蘇素風拿著五千兩的銀票，心裏一陣舒爽，但很快便又回到現實。
為了隱藏蹤跡，她沒有用真名，也就意味著這一筆買賣還是有點虧。
甘雲，必須要補償！
她拐了一個彎，並沒有去找甘雲，而是在一個茶攤坐了下來。
這裏賣的都是大碗茶，給窮苦的靠出賣力氣的人供茶，很便宜，一文錢管夠。
蘇素風要了一碗茶，坐著等人。
一個知道淩霜來曆的人。
這個人與老羅家有一些淵源，後來來到水城，靠自己雙手整下來萬貫家財的人。
水城的苦力都在他的手裏管著，包括這個茶攤。
茶還沒到，人已來。
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平平無奇，手裏還拿著一根鞭子，和平常所見的馬夫並沒有任何區別。
隻是一雙眼睛分外犀利和鎮定，仿佛什麽事情都不能讓他皺一下眉頭。
這或許是一個愛交朋友的人，但絕對不是一個喜歡廢話的人。
蘇素風有些疑惑，因為這個人怎麽看都不會是武林中人。
但……
淩霜在水城的最後一段日子，未必還會和武林中人接觸。
中年人看了看蘇素風。
“你就是老羅的朋友？跟我走吧。”
又對著茶攤老板吩咐。
“把一文錢退給她。”
沒有等蘇素風拒絕，他又繼續說。
“一文錢雖小，可也有尊嚴，不應該被當成隨便的東西，放在不該放的地方。”
他愛錢，也很愛賺錢，也很尊重錢。
既不是錢的主人，也不是錢的努力，而是錢的朋友。
看著蘇素風把那一文錢放好，才轉身帶路。
路口，等著一輛馬車，也是很平常的馬車，裏麵裝飾簡單，確很舒服。
一路上，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問蘇素風任何問題。
等到了地方，便停了車。
也是一幢極其平常的院落，如果不認路的人第一次來再走出去，想要再回來可能就會在水城不停的轉圈，即便是路過門口也發現不了。
蘇素風忍不住開口。
“前輩，我隻是想打聽一個人。”
中年人笑了笑。
“不用叫我前輩，我不是你們武林中人，我帶你去見的人，才算是你的前輩。不過……”
他停了停，聲音變得有些難過。
“他現在……也可能不算了。”
停了一下，他又說道。
“我欠羅家一個情，這份情本來老羅可以換我所有的家產，但是他卻用來換淩霜的消息。”
他深深的歎了口氣。
“隻是我也不知道淩霜到底是什麽人，不過幸運的是，我恰好有這麽一位朋友。隻是見他並不容易，因為我的這位朋友，已經二十多年再沒有見過除了我之外的人……他可能會讓你驚訝。”
這個小院子，外麵看著普通，裏麵卻讓人有些吃驚。
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此刻正在怒放，整個園子都充滿著花香濃鬱的生機勃勃。
廊下坐著一個人，正對著花園坐在輪椅上，似乎正在賞花，然而，他卻是個瞎子。
不是天生，而是被人所傷。
中年人領著蘇素風走了過來，很恭敬的行禮，盡管他知道前方的人根本看不見。
“我把人帶來了，是個年輕人。”
說完之後，他便默默的退後又走了出去。
園子裏隻有蘇素風還有坐著賞花的人。
走近了，蘇素風才發現，這個人站不起來，也看不見，但這並不是他身上最悲慘的事情。
他的臉上有著蜘蛛網一樣的疤痕，整個身子用鐵環固定在輪椅上，要不然他就會滑到地上。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驚訝，他笑了，聲音就像是兩顆粗糲的石頭在相互摩擦。
“我是不是嚇到姑娘了？”
蘇素風一愣，又聽到他說。
“你可以叫我小段……我曾經很擅長劍術。”
小段，擅長劍術。
蘇素風心中一凜，已經猜到了這個人是誰。
“你是靈劍子？！”
靈劍子，當年武林中的新秀，一人一劍，如同流星一般璀璨和短暫。
二十年輕突然消失的靈劍子，居然會在水城。
靈劍子淡淡的笑著，臉上的疤皺了起來，讓他看著分外猙獰。
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輕輕的點頭。
“姑娘的聲音很好聽。我日日坐在這裏，聽風聲雨聲花聲，卻從來沒有聽過你這麽美的聲音。”
蘇素風一向粗魯慣了，麵對靈劍子很認真的誇讚，她有些發愣，不知道該如何接這種話。
靈劍子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尷尬。
“用萬貫家財換來見我一麵，姑娘要問什麽呢？”
蘇素風心中歎息，猶豫著該如何開口。
靈劍子又笑了。
“你是不是害怕我的樣子？你可以把我的輪椅轉過去。”
蘇素風忍不住問道。
“你為什麽不問問我是誰？”
靈劍子似乎很開心。
“二十年了，有人為了見我一麵居然連銀子都不要，不是來找我報仇，就是為了找我的仇家，我看不見，也站不起來，知道你是誰又有什麽用呢？況且，能讓年輕姑娘對我好奇，總比不理我的好。”
他的聲音還是很難聽，但語調卻很溫柔平靜，充滿著開心。
蘇素風沉默了一下， 然後問道。
“前輩，今天我來是想打聽一個人，淩霜。”
淩霜這個名字，仿佛是個咒語一般，讓靈劍子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
他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抿著嘴坐在那裏。
如果他的身體能動，此刻一定在微微顫抖。
沉默。
風吹過了花叢，陣陣香氣飄過。
靈劍子的沉默讓蘇素風的心不斷的往下沉，她期待聽到回答，又害怕聽到。
“你問她做什麽？”
“找一個朋友，她現在似乎是在淩霜身邊，我想知道淩霜是個什麽樣的人。”
“你的朋友姓什麽？”
“盧。”
靈劍子又沉默了，過了一會他才慢慢開口。
“她很美，是個很美的女人。不過……誰遇見她，誰都會倒黴。”
蘇素風咬緊了嘴唇，她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為什麽？”
靈劍子微微仰起頭，似乎在感觸這微風。
“因為我的眼睛、我的臉、我的身體，都是因為遇見了她才變成現在這樣。我坐在這裏已經二十多年了，這園子裏的花很美吧，但所有的花加在一處也不及她的萬分之一……這樣的女人，就算什麽都不做，也是注定會讓別人難過，注定會毀了別人的人生。”
花香濃鬱，蘇素風隻覺得呼吸困難。
“二十年前，你也在水城，那你知不知道，有一群專門誘拐綁架小孩子的人？”
靈劍子點了點頭。
“知道。那一晚，我們約好去解救這群孩子。”
說道這裏，他忽然停下了。
蘇素風的心砰砰直跳，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然後呢？”
靈劍子還是沒有說話，過來一會，他忽然笑了起來。
“然後我就變成這樣。也是那一晚，我才知道，我根本不適合武林，也不適合江湖。”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那一晚是他能看見的最後的記憶。
在看不見的二十年裏，這段記憶越來越鮮明，根本沒有可能忘記。
“我本以為會很順利，也會很簡單，因為我是高手，淩霜更是高手。可我沒有想到，會中陷阱，我們被暗算了。”
“是誰？暗算你們的人是誰？”
靈劍子緊抿嘴唇，那段回憶讓他即痛苦又羞恥。
“我不知道。當時很混亂，漫天的箭矢……等我反應過來，隻看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正在殺人……我從沒有殺過人，也從沒有見過殺人……我永遠都記得那雙眼睛，記得他的名字，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