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前看著這雙眼睛，居然閃過了一絲害怕，他很快便嘲笑自己，難道真是老了？
莫暝就算是看出來又能怎樣？
他本來就是個死人，現在又把證據都攤在了明麵上，殺他易如反掌。
但莫暝也不是走投無路，為什麽會向自己投誠。
“你不說清楚來路，我怎麽敢相信你？你可是連假死都幹得出來，偽造一些證據對你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大事。”
莫暝看著他，一臉玩味。
“我說了，你要怎樣？”
莫知前有些不耐煩，他不是來求莫暝的。
“你最近在江湖上鬧了那麽大的動靜，現在又要背叛莫川，我要是那些江湖門派，不用莫川發令，也會來追殺你。你現在是在求我！”
他恨恨的說完，發現莫暝不但沒有認清現實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嘲諷了。
莫暝笑了笑，坐下倒了杯茶。
“沒關係，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麽做。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讓你來？因為你比莫川更適合當掌門，你是真的為莫家著想，有時候還會忍氣吞聲，莫川就是利用了你這一點，才處處壓你一頭，包括提攜我。”
莫知前冷哼一聲，表示他說的一點沒錯。
“我來找你，給你看這些，是為了讓你放心。”
莫知前冷笑。
“我放什麽心？”
“因為這些都是從你手裏得到的啊，莫掌門。”
莫知前一愣。
“瘋了吧你？”
莫暝慢慢的喝了一口茶。
“你一直都在懷疑莫川，所以暗地裏調查他當年的事，但沒有想到這些事還和朝堂臣子有關，你不想連累莫家，於是你把查到的東西交給甘雲，和他討價還價，你幫他抓到我，讓他回到大理寺，順利複爵；他為了回報你，助你一臂之力把莫川鏟除，然後你當莫家掌門，從此你們兩個一明一暗，相互勾結。”
莫知前像是在聽天方夜譚，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發火。
莫暝看了看他，很惋惜的說道。
“可惜，你們的事被我發現了，就在今天、此刻、這個地方，我找到了你們，一場惡戰之後，我奪回了證據，甘雲逃跑，你重傷當場死亡。”
莫知前聽到這裏，又驚又氣又怒低喝一聲。
“我看你敢！你真是狗膽包天，你說這些，你做的嗎？”
莫知前的神情已經開始扭曲，他不是沒有想過這是莫暝設下的圈套，但他沒有想過莫暝居然如此大膽。
莫暝也不著急。
“你來水城之前，隻想抓住我，現在你的野心越來愈大，還想抓住莫川，可是你想過沒有，你的家人還在莫家，還在長安。”
他說的都是真話，莫知前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和莫川魚死網破，他隻想讓莫川老實退下，然後自己當上掌門。
但從一開始，莫暝就想讓他死。
他從一開始就輸了。
“莫家能讓你們一手遮天？”
莫暝沒有說話，隻是拿出一個金鎖放在了桌上。
這是莫知前剛出生的小孫子的東西，還是親手給戴上的，為了討他開心，從未取下來。
莫暝又拿出了一個玉簪子，是莫知前夫人最喜歡的那支；一枚鎮紙， 是莫知前書房密室裏的東西，他的書房隻有他能進，若是外出，大門緊閉，平日裏都有暗衛看守，任何人不能踏進半步。
“你老了，死不足惜，但他們還小。”
他抬起手，讓莫知前不要說話。
“你不該出莫家，如果你老老實實的待著，我還真對你沒有辦法。我給你看了這些，是為了讓你安心上路，順便把這些東西從你手裏過一遍，我也好對莫川有個交待，也好讓甘雲繼續追在莫川後麵。”
莫知前冷笑。
“我不信，長老不會放過你的。”
莫暝笑了。
“這個世上，沒人會是幹淨的，隻要好好的查一查，你在莫家貪墨的事情都能一清二楚；我從沒有想過要毒殺你，這對你來說，死的不好看。”
他把杯中茶倒在地上。
“我不愛喝酒，這杯茶就當我敬你了。”
莫知前重新看了看莫暝。
“我從沒有想到，你會做到這個地步。”
莫暝冷笑。
“我也不怕告訴你，我想殺你比你想殺我要早得多。我做這這一切，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一個更好的莫家，隻有把你們這群廢物都除掉，莫家才能更好。”
莫知前低頭笑了笑。
“這些話，你相信就好。”
莫暝的神色變了，眼神裏充滿了嘲諷和怨毒。
“我本不用這麽做，是你們逼的我，我隻是出於自保……”
他停了一下，又說道。
“你放心吧，我做事你這次是看的清清楚楚，誰擋我，誰就是死；你也不用覺得孤單，莫川很快就會下去陪你。”
莫知前點頭，
“好，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他解下腰間的一個扁細的玉盒子，遞給莫暝。
“就算我不給你，你也會拿上，就當我臨死前向你示好，請善待我的家人。”
莫暝接過，點了點頭。
“我和你其實都一樣，都想讓莫家好，隻要姓莫就是我的家人，你放心吧。”
等到甘雲趕到的時候，莫知前的屍體已經涼了，心口插了一把刀。
他看著莫知前，除了憤怒，什麽也做不了。
甚至心中還閃過了一絲恐懼，難道就隻能慢莫暝一步，一直被他牽著鼻子，最後不是累死，便是被莫暝耍弄夠了再殺。
無論是那種結局，他都將終生背負逃犯之名，人人唾罵。
他終於明白了莫暝的那句話：真正的戰場在江湖。
在大理寺的時候，雖然看不慣他的人很多，但卻懼他的地位和身後的丞相，所以隻能強壓不滿。
他那時還很自信，認為都是他們敢怒不敢言是因為自己做了正確的事。
但入了江湖，他就像是無助的幼兒，即便做了正確的事，卻並沒有得到正確的結果。
江湖，他從未懂過。
甘雲不是個容易頹廢的人，他的經曆告訴他，隻要努力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可是這一刻，他有些猶豫，更有些慌張。
如果一直以來他都是錯的呢？如果一直以來都是運氣好呢？
現在運氣開始不好，他該怎麽辦？
運氣會流動，還會守衡。
如果從甘雲這裏流走，必定就會流向某個人。
甘雲有些灰心喪氣，莫暝卻越發的野心勃勃。
莫知前死了，就隻剩下莫川，他可以好好的鬆口氣，睡個好覺了。
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在擔憂這兩個老東西突然結盟，現在沒有這個擔憂了。
他的眉目更加舒展，在昏黃色的燈光下居然多了幾分溫柔的味道。
麵前站著一個人，小石像。
小石像手中有一個冊子，上麵記錄著所有獵人的名字、年齡和擅長的武器。
莫暝慢慢的看著，合上冊子。
“上麵沒有蘇素風的名字。”
小石像低著頭回答。
“獵人們都不想和她一起，她是女人，獵人當不了多久。”
莫暝沒有說話，手慢慢摩挲著冊子的封麵。
“這個女人，你了解多少？”
小石像低著頭想了一會，才慢慢回答。
“她可以用，但不能留，遲早是個禍害，她這樣會讓越來越多的女人成為獵人，這樣對其他人不公平。這本身就是男人才能做的事，蘇素風仗著武功高，誰都管不動，已經讓很多人不滿，現在獵人都是獨來獨往，各管各自，但將來想要好好管理，就不能有蘇素風。”
他說完這些話，旁邊的阿智恨不能給他鼓鼓掌。
莫暝笑了笑。
“是嗎？你也是這麽對蘇素風說的？”
小石像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要是這麽說了，她能當場把我的頭擰下來。”
莫暝愣了愣，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他看著小石像。
“小石像，你拜倒我這裏，就真的是三姓家奴了。”
小石像麵無表情。
“莫知前也姓莫，還不能算是三姓。”
莫暝點了點頭。
“你跟著我，我不會虧你，隻會比莫知前給你的更多；當然，也需要你做的更多，有些事情，我交給別人不放心，而且也分身乏術。”
小石像抬起頭，直視莫暝。
“請掌門吩咐。”
莫暝看了他一會。
“莫知前是死了，但他的人還活著，我要你把能用的人分出來，不能用的，送到獨眼阿勇的打場去，你隻有一周的時間，一周之後，這些人要交給莫川，但要保證對我的忠誠。”
小石像點了點頭。
“雖然人多，但其實不難，隻要錢財給夠、血流的夠多，這件事就能辦到。”
莫暝有些驚訝，重新打量了下小石像。
“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小石像站直了身體，看著莫暝。
“除了該給我的之外，我隻想以後隻聽命於你一個人，你要把我當成人看，不能隨便羞辱我，更不能……”
他咬了咬牙。
“更不能強迫我。”
莫暝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最後點了點頭，許下了承諾。
“你放心，你這次沒有跟錯人，我給的隻會比你要的更多。”
小石像得到承諾，便下去辦事。
看著他離開，莫暝看向阿智。
“查到什麽了？
阿智上前一步。
“小石像是個孤兒，在乞丐堆裏長大，三歲要飯的時候被大掌櫃撿到了，十歲的時候收為義子。”
“十歲？那之前都在那裏養著？”
“之前大掌櫃還是個獵人，居無定所就把他放到熟悉的小酒館裏當個雜役。小石像十歲時，大掌櫃已經能自己做獵人這門生意了，他認識朝中的官員，有些重賞令，他可以提前拿到。”
莫暝冷笑一聲，算了算小石像的年齡。
“那個時候，大掌櫃也該認識丞相了吧？”
阿智點了點頭。
莫暝沒有說話，過了一會他又問道。
“東西都送給莫川了？”
阿智又點了點頭。
“今天一早就送出去了，估計這回已經看到了。”
莫暝點了點頭。
“好啊，那我們就去上風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