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際掛著的錦囊閃爍光芒,遆重合腦中仿佛一根弦猛然繃斷:“是你。”

檀玖冷冷看著遆重合,麵色在昏暗中看不大分明,不清楚他是否還記得這仙人。

遆重合右手一張:“你來得正好,我還要和你切磋一番……”他聲音突然一頓,手臂僵硬了幾分,扭頭問:“現在是什麽時辰?”

那兩個和尚原本見有個怪人來偷一言九鼎,早嚇得驚慌失措,此刻又見遆重合問時辰,雖不明緣由,但還是說:“約莫酉時六刻了吧。”

遆重合深吸口氣,對檀玖說:“再等個一炷香工夫,我與你打。”

“……”檀玖才沒工夫等遆重合恢複了法力再決鬥,抓起一言九鼎的邊緣就要走。

兩個和尚瞳仁擴大,失聲大喊:“哎,等等!那個不能拿走!”

遆重合一急,恨不得扒住一言九鼎的三足,可自己此刻沒有法力,哪裏是檀玖的對手?要說隨便拿把劍應付,可妖僧不同於山賊,要是不小心失手了,性命休矣!

這個杜若,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還不見回來。

正焦急萬分間,一個身影不知從何躍出,如驚鴻般,亭亭落在了遆重合的眼前。遆重合一怔:“蒲和衣?”

後麵蒲景年也急匆匆趕來,喘著息:“大晚上的,誰不好好睡覺,來偷藥罐子啊。”

檀玖麵色冷淡,懸浮在半空中,靜靜看著來人。

蒲和衣舉頭凝望,說:“放下仙鼎。”

“如果貧僧說不呢?”檀玖道。

“那小女子隻好失禮了。”蒲和衣說罷,雙手合十,口中念著經文。

一言九鼎非同小可,若是被人拿走,仙器落入他手造成什麽影響不說,這朝華城沒了仙鼎的保護,那群母陀摩奴沙回來可就麻煩了。

檀玖冷哼一聲,顯然對此沒有放在眼裏,料這個丫頭應該沒什麽本事,不欲多做理會,便打算離開。哪知蒲和衣念著咒,手中佛珠光芒大盛,身上也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金暈,燦若星河。

檀玖目光盯著那佛珠,瞳仁一縮,看著蒲和衣的眼神多了分敬重:“居然是星月菩提子。”他麵色端凝,左手一攤,現出一個缽。

星月菩提子凝聚成一道金燦燦的光束,筆直打向檀玖。而檀玖也念念有詞,缽內現出五色霞光,與蒲和衣的金光相撞,而這兩道光束撞在一塊兒,爆發出刺眼的光芒,攪碎了一地月華,迸裂出的火花墜落如星雨。檀玖凝眉,並指打出一道金色光束,疾若閃電。

“姐姐!”蒲景年大喊。

蒲和衣悶哼一聲,抬眼凝望,指尖飛速變換咒印,右手腕上的佛珠流轉出一絲黑白相間的氣流,滑動在布滿黑色星點的白珠上,右手掐訣,念念有聲:“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一道無形結界,赫然抵住了那光束。

隨即,蒲和衣的手朝前伸了幾分,咬咬牙,按住不太穩固的結界。

檀玖悶哼一聲,托著黯淡無光的缽,神情複雜:“你是什麽人,尋常人士念咒,根本不會有這般威力。”

蒲和衣收回了手,眉心微微蹙起,輕輕喘息,雙眸抬起,平靜地說:“相由心生,法由心出,隻要心中有大道,心無雜念,不論資質如何,一概可發揮法力,夫庸知是何身份?”

檀玖麵若寒霜。

這時,遙遠的天際忽然飄來了一條白色的尾巴似的東西,在夜風中搖擺,仔細一看,居然是杜若禦著拂塵匆匆趕來。

杜若道:“妖僧檀玖,本仙君正找你,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今日本仙君定要將你捉拿歸案。”

“區區一個仙官,也妄想捉拿貧僧!”檀玖不屑地嗤笑。

“不是一個,是兩個。”靠方才蒲和衣與檀玖鬥法拖延了時間,遆重合算準了時辰,一步騰空,右手唰的閃現出一柄仙劍,劈出一道光:“檀玖,接招吧!”

檀玖將手中的缽往上一托,遆重合打出的劍氣居然被它收了進去,宛如石沉大海,沒了蹤跡。

遆重合一愣。

白影一閃。

“別讓他跑了!”杜若道。

檀玖不願戀戰,將一言九鼎收入袖中,便乘著一陣狂風飛遁。遆重合遲疑地回頭往下看,卻被杜若拉了一把:“別看了,追妖僧要緊。”

遆重合抿了抿唇,終究是跟在杜若身後。

方才蒲和衣在和檀玖交戰時耗費了許多精力,此刻神情疲憊,再也裝不下去。蒲景年眼看姐姐狀態不好,忙上前攙住她。

如今一言九鼎被奪,那些母陀摩奴沙不知什麽時候去而複返。蒲景年咬牙道:“那個和尚打扮的人也太可惡了,好好的做什麽偷一言九鼎,那笨重東西除了鎮邪外也沒什麽其他用途,總不會拿來泡鹹菜煉仙丹吧?”

之前負責看守仙鼎的兩個和尚見發生這麽大動靜,急得叫來了寺中所有人。

朝華寺今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廣思當機立斷,令幾個輩分大的弟子去通知縣令,又讓其餘僧人出門盡量將城中所有百姓在最短時間內集中到寺中來躲避。

此時已是戌時,百姓們勞累了一天,幾乎都躺下歇息,朝華寺的和尚們來了這麽一出,都不得安寧。

有些溫順善良的,信任朝華寺的為人,不多問就帶上行李,扶持著一家老小投奔到朝華寺中;而有一些脾氣差的,隻管睡覺,甚至還將苦口婆心講道理的和尚大罵一通,回房繼續睡得昏天暗地。

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來朝華寺的平頭百姓幾乎隻有城中的一小半。

廣思皺起眉,謹言苦著臉說:“師傅,弟子們已經盡力了,那些沒來的都說:‘那勞什子母陀不是早就跑了嗎,怎麽可能還會來,甭想騙我。’死活不肯來寺中。”

“冤孽啊。”廣思歎氣著。

和尚們唉聲歎息,隻道是天意。

這時,一個抱著嬰兒的大嬸走來,遲疑問道:“廣思方丈,您叫我們來寺中躲避,可是我們這許多人,住在哪啊?”

“這位施主您放心,我們朝華寺中最不缺的就是禪房,今晚大家就留在寺內,不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用害怕,也不要輕易走出寺門半步。我們敢以自己的性命擔保,絕不讓在場的施主受到任何損傷。”慎行溫聲說。

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頭麵色驚恐,瑟縮了下:“你們能怎麽擔保?那些東西跟個野獸似的,凶狠異常,手臂比老夫的腰還粗,早上還將打鐵的王麻子徒手撕成了碎片,你們幾個會是它們的對手?”

和尚們麵麵相覷,一想起白天的事情他們就頭皮發麻,這會子仙鼎沒了,要是母陀摩奴沙再來,他們還不知剩有力氣再與那些東西打交道。

“列位都不必驚慌。”廣思合掌,徑直來到眾人麵前。他轉頭,對謹言說:“開陣吧。”

謹言愣了下:“師傅,您說的是……”

廣思頷首:“五星陣。”

朝華寺有一門祖師獨創的護寺大陣,名曰五星鎮,據說可抵禦諸邪群魔。隻是這陣法極耗人力與修為,不大萬不得已的時候,盡量不要使用。

朝華寺每個入門弟子都接觸過這一大陣,然而此刻讓他們真的布出這陣法來,到底還是有點膽戰心驚。

謹言咬咬牙,斷然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麽,趁那些壞東西還沒來,早點擺陣!”

比起熬夜打令人作惡的走屍和保護百姓,那些和尚們寧可付出一些代價來祭出護寺大陣,大庇同門眾生俱歡顏。於是,那些和尚們都分布在五個方位,盤膝坐在地上,閉目靜心,合掌念咒。

廣思並掌,念誦咒訣的那一刻,腿下溢出三條璀璨的金線,朝著周圍蔓延開來,而其他弟子腿下也冒出金線,相互連接纏繞,漸漸凝成一個碩大的圓陣,其中光紋流轉,越來越大,在朝華寺上方凝出一個透明的半球罩。

蒲景年目睹這一切:“我還以為這群和尚都是混飯吃的,沒想到還真有兩把刷子,哎,姐姐,你還好吧?”

蒲和衣視線沒落在法陣上,反而有點心神不安地望著天空。

遆重合和杜若一路對檀玖鍥而不舍。

最終,檀玖落在了一個偏僻的荒山上,杜若和遆重合翩然降落,遆重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注意到這有一棵異常粗壯的大樹,這樹枝上沒有一片葉子,崎嶇古怪而又幹枯,每個枝頭上都掛了若幹血淋淋的內髒,其中幾顆還掛著若幹緋紅色的花。這些內髒好似被施了特殊的法咒,滴答盡了血,仍保持著新鮮狀態,好像剛從人體內剖開來不久。

遆重合麵色難看:“檀玖,這些都是你做的?”

檀玖不以為意:“不就區區四十九個純陰之人的內髒,有何大驚小怪。”

“你……簡直喪心病狂!”

倒是杜若見識不少,說:“傳聞集齊四十九個純陰之人內髒,加以空桑山上的十朵緋葉花,和一滴動情之人在月圓之夜流下的眼淚,投入爐中便可煉製一枚回魂丹。利用這丹藥,借助逝者的一樣舊物便可找回該逝者的魂魄並將其複活。你搜集這些,是要複活誰嗎?”

檀玖一怔,旋即帶了分意味不明的笑:“哦?你如何得知,貧僧還拿了緋葉花?”

杜若的目光凝向檀玖袖口的一抹紅色淡痕:“緋葉花有搜尋過世之人魂魄之效,僅生長在空桑山,為恨而生,為愛而開,為護而敗,凡是采得此花的人,身上都難免沾染其中的獨特香氣,況且這些內髒上掛著的,與幹枯的緋葉花十分相似。而且,早在方才那寺廟中,本仙君便聞到有一股不同於以往的味道。”

說著,他又看向檀玖:“緋葉花十年僅開一朵,算算日子,你若是十朵都集全了,可是等了一百年?一百年內殺了四十九個罕見的純陰之人,你究竟是要複活什麽人?”

他唯獨沒有提到動情之人的眼淚,因為杜若不敢想,檀玖這樣的妖僧會流淚,這背後一定有其他陰謀。

“你們的問題真是多,可貧僧懶得與你們多話。”

“妖僧,我們也不想聽你多言,但想問一句:你今晚偷一言九鼎,究竟是為何?”回歸正題,遆重合又把目光落到了一言九鼎上。

杜若這一驚非同小可:“這是一言九鼎?”他一開始還真沒認出來。

哪知檀玖嗤的一聲冷笑,目光似有些看不起:“偷?這本就是本座的東西,何來偷!”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和尚們正在五星鎮的五個角落念經文,朝華寺外卻響起一陣陣淒厲的慘叫,和尚們眉頭越皺越緊,那躲在禪房裏的百姓們也睡不好覺,不知受誰的慫恿都紛紛跑出來,坐到一塊空地上,戰戰兢兢,惶恐不安地望著四周,生怕有什麽閃失。

蒲景年倒沒怕任何東西,他護著因困倦而淺睡的蒲和衣坐到了邊上,一手托著蒲和衣的後背,另一手護著她的頭,也沒覺得哪裏別扭。

周圍的百姓之前聽聞這是對姐弟,見此情形,也沒覺得不對,甚至有一些人感慨這對姊弟情深義重,尤其是這弟弟,眼神分明小心得很,生怕姐姐哪裏不舒服。

然而,寺門外的撞擊聲打斷了百姓的思考,隨即時間的推移,幾個和尚額上的汗珠匯流城河,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結界開始變得薄弱,甚至露出一小點縫隙。

不知過了多久,寺門上的一顆鉚釘嘣的一聲彈飛出來,好巧不巧的衝破了那唯一的縫隙,掉到了離門最近的一個和尚的光頭上。那和尚禿頭突然被這冰涼的東西一砸,不由驚得大叫。這一叫不打緊,把身邊借和尚給叫分了神,結界出了一小部分漏洞。

廣思額上沁著汗:“不要分神,凝聚心力!”

結界一旦破損,那些東西可就衝進來了。和尚們不敢怠慢,又戰戰兢兢念起咒。

百姓們好像也感覺到了危機,隻覺頭頂上的風寒冷凜冽,與外界的嘈雜聲一樣令人惶恐不安。

蒲景年警覺地抬起頭,懷中的人動了動,他又低眉:“姐姐?”

蒲和衣睫羽動了動,睜開眼:“景年?”

“姐姐,你醒了,身體還累不累?要不要再休息會兒?”蒲景年急切道。

蒲和衣坐直了身子,看向外麵:“遆重合還沒回來嗎?”

“他啊,跟那個穿著粉色衣服很騷包的仙官去追妖僧去了。”蒲景年說。

蒲和衣擔憂道:“會不會有危險……”

“這誰知道,不過,那個遆重合好像不是江湖騙子,他真的會飛誒!姐姐,當時你也看見了,他憑空變出一把寶劍,嗖的一下,就跟那個踩著雞毛撣子的騷包仙官一道兒追妖僧去了。”蒲景年說。

說話的工夫,結界逐漸縮小,變得越發單薄,出現了更多的小漏洞。門外的母陀摩奴沙沒完沒了的嘶吼,讓蒲和衣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又一顆門上的鉚釘被彈飛,砸到了一個和尚的腦袋上。

隻聽啊的一聲慘叫,頭顱上的傷口有許多血珠子滾了出來。

半球的結界倏地褪去了半邊,幾個和尚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寺門遭到暴擊被猛地撞開,銅皮鐵鏽四分五裂,沙塵四起,不一會,尖叫聲刺破夜空,數條血淋淋的肢體摔在廣思的腿邊。

廣思抬起一隻眼皮,隻往下一眯,當場眼白一翻,暈了過去。

“啊,方丈!”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