磣衣姥聽見有人喊她,茫茫然回了一句:“什麽?”
金缽沒有反應,遆重合麵帶疑惑,道:“怎麽沒收進去?”
蒲和衣道:“重合,這金缽隻能收物件,不能收活人。你念六字大明咒把法器都吸進去。”
其他人默默流冷汗。
遆重合念了聲“唵嘛呢叭咪吽”,磣衣姥手上的法器忽然脫手而出,咻的飛進了遆重合手中溢出五彩光芒的缽裏。她勃然大怒:“大膽,竟敢搶我的法器!”她雙手泛起幽幽火苗,然而還沒燃燒,就被龍潤一盆雨給打斷了。
龍潤悠悠道:“沒了法器就是好對付多。”
眾人目光齊齊注視著磣衣姥,磣衣姥神色裏帶了一絲顧慮,陰沉沉道:“好啊!想不到你們也玩這種以多欺少的把戲,罷了,老娘今兒乏了,不與你們鬧。”說著,化作一陣妖風而逃。
“不好!”龍潤緊追幾步,遆重合道:“別追了,先把人救出去要緊。”
京兆尹等官員早已急壞,見此次妖風刮人事件與五十年前在某地發生的極為類似,懷疑可能是傳說中的瘟婆螭黎所為,集體到雨神廟和到源仙君廟裏叩拜祈求,又召集了人馬,正要設法去追捕。突然見那些被抓的少女自己回來了,還多虧了國師和他幾個同伴功勞,各個欣喜如狂。皇帝龍心大悅,當即賞賜了遆重合等人不少財物,但遆重合等人並沒有接受,隻是將此次的幕後真凶說了個明白,又昭告天下此事與瘟婆螭黎無關,皆是磣衣姥一人所為。
失去女兒的家人都期盼壞了,抱著失而複得的女兒直哭泣,又紛紛去到源仙君廟和雨神廟燒香,想跟遆重合登門道謝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
然而還有幾個家庭等了半天也不見自家女兒,急不可耐,找人打聽了情況,說是已經全部送回來了。卞梅音臉色難看:“當時我們被困在洞裏,磣衣姥吃了幾個,要不是國師他們鬧出動靜,引得磣衣姥出去,恐怕我們剩下人無法幸免。”
那些痛失少女的家庭沉浸在悲痛中,也有一些家人對此漠不關心,仿佛死去的女兒對他們來說如同陌生人一般。
龍潤對磣衣姥身懷大量法器之事大不解,想回仙界問問清楚,順帶了一樣有回仙界打算的遆重合騰雲而去。
蒲和衣和蒲景年暫時得了空閑,但礙於卞家人的盛情招待,留了幾日。
由於蒲和衣一直顧慮著磣衣姥撿機會會回來尋仇——畢竟螭黎說磣衣姥每五十年都要吸食上百少女的精血,這次沒有達到想要的要求,務必不會故技重施,因此跟卞家人商議,在房前門後掛了刀具、大蒜之類,還在地上撒了五穀。
蒲景年歎氣:“真是到哪都需要這些東西啊。”
卞梅音看了看蒲家姐弟的布置,道:“這樣磣衣姥就不會來了嗎?”
蒲和衣答道:“如果她想來的話,就一定會來,我這個法子隻是防備一些普通的邪祟。磣衣姥受了不小的傷,未必會親自前來,可她手頭法器眾多,若是弄出什麽毒蟲蛇獸之類,靠這些東西或許可以對付。”
磣衣姥吃人的陰影還籠罩著京城,因著遆國師有事請辭,皇帝苦留不住,隻得讓其離開,另找了幾名德高望重的法師日夜巡邏與城中,可京城裏的人還是不太敢出門,甚至還把女兒鎖在閨閣裏,生怕下次磣衣姥又來洗劫。
幾天下來,街上行走的人越來越少了,來買點心的蒲景年直歎氣:“這磣衣姥一日不除,京城裏的防備就一日不會撤去,好看的姑娘也越難見到了。”
蒲和衣睨他一眼。
蒲景年方覺自己言語有些不對,忙補充說:“當然,任京城裏的紅粉骷髏如何,哪裏比得上我姐姐這樣的江南嬌娃?”
蒲和衣頗為無語。
卞梅音在旁邊聽著有些不樂:“我平時不塗脂抹粉的,怎麽也用紅粉來形容我了?”
蒲景年茫然道:“紅粉不是通稱嗎?你不喜歡這個,要不叫金粉?”
“你……”卞梅音氣結,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蒲景年。
而蒲和衣卻“咦”了一聲,指著不遠處錦樓門口落著的一頂花轎,那轎子裏走出一個身段妖嬈的女子,僅是一個側麵就容色無雙。
蒲景年和卞梅音聞聲都順著蒲和衣所望的方向看過去,卞梅音鄙棄道:“不過是一個娼妓罷了。這些人慣會喜新厭舊,白天獻技,晚上獻身,若不是磣衣姥專抓完璧之身的年輕女子,她們怕是也要吃許多苦頭。”
錦樓裏走出兩個嫖客,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笑,其中一個回頭看那嬌美的女子,道: “這位姑娘叫什麽名字,怎麽從沒見過?”
“你不知道她,她是新來的一個鶯花,名叫衣娘,別看她長得比花魁美上幾分,架子可大著,凡是求見她的客人都須帶見麵禮,有送貴重的就可陪一夜,中等的聽上一支歌已是不錯,輕的喝杯茶就被打發走了。”
兩個嫖客正討論著,那女子忽然回眸一笑,臨去秋波,把嫖客們迷得神魂顛倒。
蒲景年聽了,沒甚興趣。
蒲和衣卻是臉色微變,輕聲對蒲景年說:“我好像感覺到她身上有一股妖氣,和磣衣姥有些相似。”
“不會吧?”蒲景年萬分詫異,道,“她要是磣衣姥,就在京城的窯子裏,這還得了!”
可惜那女子很快就進去了,蒲和衣和卞梅音都是女子,不方便進這地方,蒲景年壓低聲道:“姐姐,要不我們晚上偷偷來看看?”
剛才那強烈的感覺不會出錯,蒲和衣想了一想,說:“好。”
盡管遆重合不在,可蒲家姐弟自有自保能力,二人不敢讓卞梅音知曉,瞞著卞家的人,等夜深人靜了,才悄悄爬出牆外,一路跑向白天的錦樓。由於京城不禁夜,即使是戌時也依舊燈火通明。蒲和衣換了身男裝,跟著蒲景年來到花樓門口,才剛剛邁進去一步,就聞到了濃鬱的脂粉香,幾乎熏得人頭暈,和之前在亂葬崗遇到的母陀摩奴沙的屍臭味一樣讓人不舒服。
這煙花場所吃喝嫖賭一應俱全,一樓花廳是表演歌舞的所在,紅巾翠袖,紙醉金迷,而左右兩邊各設有賭館,喧嘩聲絡繹不絕。直到上了二樓,方有空餘的雅座,可叫幾個姑娘作陪。
一個身材發福、穿著單薄的婦人頂著臉上精致的妝容,搖著團扇,款款扭著腰肢走來,不忘對著蒲家姐弟拋媚眼:“兩位爺是新來的吧,有什麽可以幫上忙的嗎?”
蒲景年下意識擋住蒲和衣,對著老鴇皮笑肉不笑,手裏捏著一把碎銀:“我和……哥哥久聞衣娘美名,今日特帶厚禮來相見。”
老鴇笑容滿麵:“哎呀,原來兩位爺是想來找衣娘啊,可惜這孩子今晚不得空,已經在二樓陪人喝酒,不如二位另選姑娘吧?我們這裏的姑娘啊,生得個個國色天香,伺候起來保管兒讓二位爺欲仙欲死,終身難忘!”
蒲和衣輕咳一聲,道:“敢問衣娘是在二樓的哪個房間裏呢?”
老鴇遲疑道:“這位官人,我們衣娘不得空,還是讓別的姑娘招待吧。”
蒲和衣咬著牙,忍住沒發麻的頭皮,道:“……媽媽,實不相瞞,在下曾在街頭遠遠見著衣娘一麵,便牽掛在心,無法釋懷,這幾天日夜思念,好容易求了家人,備著厚禮來見,望以解相思之情。在下不求與衣娘搭話,哪怕是偷偷看一眼花容也好,以慰在下多日相思。”
蒲景年也忙配合道:“是啊,媽……媽,我哥哥想念衣娘都想出了一身病,隻求著看看衣娘,絕不會幹涉任何人。”又一臉淒楚,讓人不忍心拒絕的神色:“媽媽你看,我哥哥因為想念衣娘都成什麽樣了,每天連飯都吃不下,瘦成這樣,今日不惜重金,隻求一睹芳容,還請媽媽成全。”
不知是不是二人賣慘成功,老鴇眼眶裏盈盈含著淚,拿帕子擦擦眼角:“哎呀,原來是這麽個回事兒!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衣娘有你這樣深情的人牽腸掛肚於她,若是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感動成什麽樣子。”她長歎一口氣:“好吧,我就去試試,跟衣娘說一聲。隻是那位客人包了場,不得外人來打擾,我現在去問問,看他答應不答應。”
蒲和衣和蒲景年道了謝,就見著老鴇搖著扇子,急急邁著小步上樓梯了。
蒲和衣舒一口氣,蒲景年嘻嘻豎著大拇指:“不愧是姐姐,勾欄裏最不屑一顧的就是相思,而姐姐卻將此恰到好處的用上,連老鴇都動容。”
轉眼間,那老鴇又下來,唉聲歎氣:“二位爺,不是我不肯,衣娘也無話說,但那客人說了包場,就不準任何人進來,即便我想把衣娘叫出來與爺見見,那人也是不答應。”
蒲景年皺緊眉:“那我們怎麽辦?”
這時,旁邊幾個穿紅戴綠的女子走來,其中一個道:“媽媽,二樓衣娘照顧的客人說想看歌舞助助興,特叫我們姐妹幾個上去。”
老鴇忙說:“既然客人吩咐了,你們就快去。”又對著蒲和衣、蒲景年賠笑說:“真是不好意思,那客人不願意,我也不好強求,倒是讓兩位爺白跑一趟了。”
蒲和衣默了默,忽然抬頭:“那客人方才不是說想看跳舞嗎?”
片刻後,蒲景年穿著一身紅色長裙,蒙著麵紗,手裏甩著綢帶,有些無奈地看著和她打扮得一模一樣的蒲和衣,道:“姐姐,為了見衣娘一麵,我們有必要這樣打扮嗎?”
蒲和衣道:“我總覺得那個衣娘有些蹊蹺,偏偏那叫她作陪的客人不放人,既然人不出來,那我們進去就是。他們不是想看跳舞嗎,我們就借著機會走進去。”
蒲景年一回想老鴇聽見蒲和衣提出的驚世駭俗的主意時的表情,那叫一個匪夷所思,好在這風月場所大有單獨的換裝間,他進去換成女裝也沒人發現。此刻他無奈地跟在一群舞女後麵,和蒲和衣走在兩個隊伍的末尾,悄聲說:“姐姐,我不會跳舞這麽辦?”
蒲和衣橫眼道:“你以為我就會跳了?到時不過做做樣子,別人怎麽跳,你也大致模仿一下就行了。我們關鍵是見到衣娘,確認一下她是不是磣衣姥。”
老鴇在樓下,眼睜睜看著蒲和衣和蒲景年交頭接耳地跟在舞女後麵上樓,不住歎息:“現在的癡心漢為了心上人連女裝都甘願穿,若是我年輕時也能遇上這良心的官人,這一生也知足了,就是被無情地休了,也不後悔。”
二樓雅間適時應景地傳出《思帝鄉》的歌聲,清悠婉麗,動人心弦:“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直把老鴇的心思觸傷得肝腸寸斷。
聽得裏麵悅耳動聽的絲竹之聲,蒲和衣和蒲景年互相遞了一個眼神,麵紗上的眼眸露出一絲銳利的精光,二人不約而同地舉起水袖半掩著麵,踩著小碎步跟在舞女後麵進場。
雅間相對較大,歌女奏著樂器,清聲而唱,舞女們站在中央兩排,正前方置著一張梨花木桌子,上擺了醉蛤、油鯧、蝦鬆等佳肴,兩個人影坐在那兒,可惜綢帶飛舞,前方大片舞人遮住了望向桌後人的視線。
蒲和衣一麵手舞足蹈,一麵思考接下來的對策。而蒲景年卻有點尷尬,自己這樣跟著姐姐胡來,到底對不對呢。
這舞蹈沒有二人想象得那麽難,為了不早暴露身份,二人盡可能跟著旁人的動作,跳,蹦,轉圈圈……無所不用其極。尤其是蒲景年,動作相對比較浮誇,搔首弄姿,但也沒出太大的洋相。誰知到了中途,音樂的節奏忽的加快,前麵的舞女紛紛上前,一個接一個地回場,眼看著前麵的人漸漸變少,都排到了自己後麵,那正前方的人影也越來越近,蒲和衣知道,她的機會來了。
她眼角的餘光一瞥旁邊的蒲景年,隻見他似有些心不在焉,姿勢略帶搞笑。
蒲和衣揚起袖子,一點一點慢挪手臂露出正臉,然而在看清桌對麵的人時,怔住了。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著麵前的人,連自己在跳舞都顧不得。蒲景年見蒲和衣突然沒了動靜,一扭頭,見到前麵的人,也驚訝地長大了嘴巴。
後麵的舞女急了,輕聲催道:“你們在幹什麽,快下去。”唯恐客人怪罪,一群人都要跟著遭殃。
“前麵的人在幹什麽的,怎麽不動了。”
“這是怎麽了?”
兩個人影也注意到了異常,身子一頓。坐在左側的是女子,和白天所見的一樣,一張芙蓉麵,柳葉眉,丹鳳眼,若是不懷疑她的底細,隻怕真要以為是一個蕙蘭心的可人兒,這人不用說也能猜得到是衣娘;而右邊的男子,眉目如畫,美如冠玉,湛藍色長袍,袖口暗紋青玉六蓮瓣,綴著點點翠長長黑發微卷,手腕兩處各戴了一副黑曜石鐲子,不是龍潤還是誰?
龍潤擒著酒盞的手一僵,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二人。衣娘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眼神閃過一絲驚慌,她蹲下身,去撿那雙筷子。
蒲和衣扯掉麵紗,蒲景年也摘下了這勞什子物,龍潤瞧著姐弟二人的模樣,終於憋不住,噗嗤笑了:“哈哈哈!”
蒲景年惱羞成怒,啟大紅唇道:“有什麽好笑的,你怎麽會在這裏!”
龍潤原本止了笑,抬眼見到蒲景年的裝扮且盛著一臉怒意時,又忍俊不禁,開懷大笑,直把蒲景年笑得心裏窩火。
衣娘把筷子放回桌上,左右看了看,心裏有些不安,口中問道:“龍郎,這是怎麽一回事啊?”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龍潤揮了揮手,讓周圍的其餘人等都退下,故作風流地一手攬著衣娘,對著蒲家姐弟二人大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們,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還有這是誰想出來的主意,哈哈哈,扮成舞娘混進來,哎喲,真是笑死我了!”
“是我想出來的,”蒲和衣說著,打量衣娘,“早聽說衣娘美名,本想著求見一麵,誰知不湊巧,已經陪著客人,我們隻好用這種不光彩的法子進來,沒想到這客人居然會是你。”
“蒲小姐,你總能給我不一樣的驚喜。”龍潤笑吟吟道。
衣娘被點名,不好不說話,起身對著二人行禮:“不知二位姐姐對衣娘如此看重,衣娘愧不敢當。”
蒲景年青筋直跳:“什麽姐姐,你別亂攀親戚!而且我是男的!”
衣娘一愣,可嘴角**,顯然是在憋笑。
蒲景年更不高興了,委屈地蒲和衣說:“姐姐,我就說這法子不光彩,你還非拉我一塊兒換裝。”
“好啦。”蒲和衣安慰了蒲景年幾句,又見衣娘在旁聽他們說話,蹙起眉。
龍潤見狀,猜到了幾分,柔聲在衣娘耳邊說了什麽,衣娘就麵色通紅,羞澀地輕錘了一下龍潤的肩膀,嬌滴滴地說:“討厭。”然後挪著蓮花步出去了。
蒲和衣這才道:“雨神不是回仙界了嗎,事情查得怎麽樣?”其實她最想問的還是遆重合如何了,可這問題不適合第一個問,還是再等等。
果然龍潤麵色無異,淡淡說:“磣衣姥的事本神已查清楚了,而且知曉內情的人極少,一般都打死爛在肚子裏不說出來,可費了好大工夫。她原是仙後的外甥女沉衣仙子,因兩百多年前觸犯仙規,削去仙籍,被押入仙牢無期徒刑,誰知有朝一日她竟瞞過了看守天衛,逃入凡間作亂,自封磣衣姥。唉,明明是一個年輕的仙子,非把自己叫得老氣。
“不過後來,她不知從哪學來了一身邪術,配合著一堆仙後送她的大把仙器做出傷天害理之事,天衛曾多次下界捉拿,但仙後偏袒心重——沉衣仙子是仙後族中唯一的親人,為了保住外甥女,仙後竟暗中吩咐天衛萬不得傷害磣衣姥,天衛雖不知緣由,但不得不照著仙後的命令放水——隻是為著親情而不顧蒼生,實在是過了。再不久,人間出了瘟婆螭黎,凡是碰到她的人都會感染重病而死,那沉衣仙子擔心自己的事情傳開,哪天被查出自己出身仙籍,牽連到仙後,索性就掛起瘟婆的名義,嫁禍於螭黎,這仙後也默默認可了沉衣仙子的做法。此後,磣衣姥多次以瘟婆螭黎的名義幹盡壞事,又有仙後暗中掩護,以至於,成了如今這模樣。”
這消息涉及到仙後,肯定不是從正道途徑上得來的。
蒲景年臉色很不好看,這仙後為了一己之私,竟然不惜利用他人,她,到底是怎麽樣的人呢?
蒲和衣忍不住問道:“那重合現在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