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長呼後,皇帝的禦輦來了個急轉彎,一隊人跟著離開了長門官。

……

陳阿嬌聽了,“啊!”的一聲暈倒過去……

冷宮裏的陳阿嬌,倚在門旁落淚,不遠處傳來絲竹音樂和歌聲,她知道是衛子夫又在給武帝唱歌跳舞,想到自己是一個被廢了的皇後,心裏的傷痛好比刀割一般。

一陣風吹過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隻覺得心也涼身也涼,感到生不如死……她回到裏屋,慢慢走到床後,找出一條白巾對著屋梁痛哭起來……

“來人哪,來人哪!”宮裏發現阿嬌上吊便喊了起來。

“長公主到!”

長公主匆匆而來,見阿嬌被救活了,她鼻子一酸,撲了上去,抱住阿嬌的頭大哭起來:“我可憐的嬌兒,你怎麽可以丟下我呀。”

阿嬌睜開眼睛看了看母親,兩眼湧出了淚……

“嬌兒,你要活下去,母親一定會為你想辦法的,嬌兒,你要想開點。”

長公主問侍從:“報告皇上了嗎?”

“報告了,皇上隻說給她傳禦醫。”

“傳禦醫?自己也不來看看,她是廢後,我還是長公主呢。”

阿嬌又哭了起來:“劉徹太無情無義了,不是母親,他哪能當上皇帝?”

“是啊,皇上是太絕情了,不過現在不能說這些,說也無用,還是讓母親給你想想辦法吧。”

禦醫來了,給阿嬌開了方子,說是肝鬱,開了方子後退下。

宮女端來藥,長公主一匙一匙地給阿嬌喂藥,邊喂藥邊勸她。

長公主看了看桌上阿嬌抄寫的詩:

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阿嬌說:“這是我跟皇上山盟海誓的詩,現在他已經把它全忘了。”

長公主聽了靈機一動,說:“有辦法了,嬌兒,你好好休養,母親去找司馬相如,請他寫一篇賦文,喚醒皇上,司馬相如的文章聽說寫得很有神韻。”

阿嬌不置可否,茫然地看著窗外……

在文帝陵園旁的一座宅內,卓文君在操琴,司馬相如在琴聲中揮筆寫賦。

司馬相如放下筆,去人廁。回來坐下歎道:“唉,要不是因為這個小解多的病,讓我在這當個守陵園的小吏,真不是我的誌願。”

卓文君放下琴,勸道:“夫君,你的才華是寫文章,當這個小吏是為了能在京城附近混碗飯吃,夫君又何必在意。”

“唉,夫人呀,這豈是為夫的大誌啊!”

忽聽:“長公主駕到。”

司馬相如夫婦忙出府門外跪迎。

“臣給長公主請安。”

“民婦給長公主請安。”

長公主落座後,司馬相如說:“公主光臨寒舍,在下不勝榮幸之至,不知公主有何賜教?”

長公主一擊掌,侍從們魚貫而人,他佃呈上各種厚禮,將盛有黃金百兩的盤子呈在司馬相如麵前。

司馬相如驚呆了。

“長公主這是……”

“本公主有一事相求,不知司馬大人肯助否?”

司馬相如忙說:“公主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隻管吩咐,在下哪有不助之理?”

“好。司馬大夫不愧是一代文人,豪爽仗義。是這樣的,當今皇上寵愛衛子夫,陳皇後被廢之事,想必司馬大人知道的吧?嬌兒被貶人長門宮每日以淚洗麵,茶飯不思,所以想請司馬大人就此寫一篇賦文,以打動皇上的心,不知司馬大人肯否。”

司馬相如聽了怔了一下,忙答應:“在下遵命。”

“好。謝司馬大人,這些薄禮隻是一點小意思,如能讓皇上回心轉意,本宮還當重謝。”

“把禮給司馬大人呈上。”長公主向侍從們吩咐。

司馬相如隻得收下。

長公主又說:“司馬大人,你的《子虛賦》《上林賦》皇上都十分讚賞,我相信你的文才。”

“公主過獎了。不過在下雖然不才,既是公主所托,必當盡力。”

“那就拜托了。”

“長公主起駕。”

司馬相如夫婦把長公主送出府門外,回到屋裏,看著這百兩黃金,相對默然。

“怎麽辦?”司馬相如說,“弄不好,觸怒了皇上會招來殺身之禍呀!”

卓文君慰道:“夫君不必焦慮,依我看,當今皇上既是薄情之人,也是一個重情之人,我們就下筆在一個情字上.那就能打動皇上,也不會惹禍於身。”

司馬相如眼睛一亮,“夫人所言極是,就隻寫陳皇後的思念之情,萬萬不可觸及皇帝之短……對,就這樣寫。”

卓文君說:“聽說陳阿嬌十分可憐,每日倚門垂淚,盼望皇上都快發瘋了……皇上也是太忘恩負義了,要是沒有長公主,他哪能當上皇帝。”

“噓,小聲點,如傳到皇上耳裏,是要被殺頭的。”

卓文君不示弱:“哼,男人都這樣,朝三暮四的。”

司馬相如生怕夫人又提起他曾想納妾的事,忙說:“好啦,好啦,吃飯吧!我餓啦!”

武帝還在朝廷議事。

楊得意來報:“皇上,大喜了,衛夫人生了皇子了!”

啊!武帝站了起來,高興地宣布:

“我大漢終於有後嗣啦!”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帝一擺手,提前宣布退朝,然後興衝衝地往後宮奔去,慌得楊得意忙率領眾侍從拚命小跑著還追不上皇上。

“皇上駕到。”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宮裏的人跪倒一大片,喊聲比平時響亮得多。

武帝大步走進屋裏,從衛子夫手裏接過孩子,興奮地舉在頭上,高喊:

“朕有皇子啦!”

“大漢有後嗣啦!”

武帝又去床旁握著衛子夫的手,說:“子夫,你辛苦啦,朕謝謝你,朕要封你為皇後。”

“皇上……”衛子夫激動得流下了淚來。

不久,小皇子劉據被封為皇太子,衛子夫被冊封為皇後。武帝為子夫舉行了隆重的冊封儀式。

未央宮前殿,彩旗飛揚,寶瓶插鮮,紅地毯從殿外一直鋪到殿上。武帝在九階台上高坐著,文武百官恭列在大殿內外,吉時到時,衛子夫身著皇後衣袍,頭戴鳳冠,從紅地毯緩緩踏上丹墀台上,武帝笑吟吟地把衛子夫牽上丹墀台並肩坐下。

群臣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長門宮裏的廢後阿嬌傷心地抽泣不已,罵道:“劉徹,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這天,寫到半夜,司馬相如才寫好了《長門賦》,他放下筆,念道:

登蘭台而遙望兮,神帆帆而外**。

浮雲鬱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

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

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惕寤覺而無見兮,魂遷適若有亡。

念到悲處,司馬相如自己也覺得很傷感,十分同情阿嬌皇後的悲慘,不禁聲音哽咽起來……忽然背後傳來了哭泣聲,司馬相如回頭一看,是卓文君站在背後掩麵而泣……

“文君,你怎麽啦,衣服也不穿,小心凍著了。”

卓文君抽泣著說:“你到京城時,我在家鄉盼你,每日倚門而望,就是這樣的傷感……現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可你卻要娶妾,你……你還有沒有良心!’’

“啊,文君,為夫知道,你我情深似海,我窮的時候你不嫌棄我,現在我怎麽會負你呢?”

“是啊,那時候我們雖然窮困潦倒,但恩愛無比。你係著圍裙在店堂賣酒收碗,我在裏屋忙活;晚上,我們相擁著在月光下吟詩作賦,可是現在……我們富了,你卻……你卻要納妾棄我……你……”卓文君傷心地哭了起來。

“文君,別哭,別哭,為夫沒有這個意思……”

“你還說沒有……她像我一樣,跟你患難與共多少年了嗎?你怎麽能這樣無情!”

“文君,為夫錯了,為夫知錯了,為夫決不再納妾,今生今世就愛你一人……別哭了,別哭了,你傷心,我就更傷心了。”

司馬相如把卓文君擁在懷裏,“不錯,那段苦日子為夫也忘不了,今後我要是看那女人一眼,就讓天上的雷把我劈死!”

“啊,誰要你這麽說。”卓文君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武帝在庭院裏練劍,司馬遷出來稟道:“皇上,司馬相如呈上一篇新賦。”

“噢,拿給朕看看。”

司馬遷把賦文呈上,武帝放下劍,接過來展開才看了《長門賦》三個字就把文簡扔到地上:“阿嬌被貶到長門宮,這文章是為她寫的吧?”

司馬遷拾起了竹簡,“皇上,寫得很妤。”

“再好也不看。”

武帝又舞起了劍,司馬遷便去找宮廷新來的樂師李延年,“樂師,請你把這篇文章編排成歌舞,皇帝一定很欣賞。”

李延年看賦辭寫得十分悲切,便答應下來。

這天午後,武帝在花園裏走過,聽到李延年在編排歌舞,音樂十分悲涼,宮女們唱道: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

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

飄風回而起閨兮,舉惟幄之簷簷。

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

舒息悒而增欷兮,跣履起而彷徨。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

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鬱其不可再更。

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武帝聽了十分傷感,問李延年:“誰寫的歌賦,這麽悲涼?”

“回皇上是太史公司馬遷拿來的。”

“傳司馬遷。”

“是。”

司馬遷匆匆而來。

“司馬遷,把這歌賦呈上來。”

“是。”

夜晚,月色慘淡,武帝一人在燭燈下讀《長門賦》。武帝看著看著眼睛便濕潤起來……眼前仿佛見阿嬌在冷宮中哭泣,扶著宮門在盼望自己,過去與阿嬌的恩愛不禁浮現出來……阿嬌,你太可憐了,朕要來看你,武帝忽地站了起來。

“擺駕。”

“是。”

楊得意以為皇上要去衛子夫的宮,哪知才去了一半路,皇上就喝道:“楊得意,走錯了,去長門宮!”

“什麽?皇上去什麽宮?”楊得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了一遍。

“長門宮,長門宮!”武帝惱怒了。

“是,奴才該死。”楊得意忙喊,“皇上起駕長門宮。”

長門宮內,陳阿嬌正對燭流淚,忽然宮人來報聖駕朝長門宮來了,阿嬌驚喜若狂:“快,快,找我最好的衣服。”

“啊,皇上來接我了。啊,我又要複皇後位了……”

手忙腳亂的阿嬌換好衣服,在宮門外跪迎。

武帝的轎子往長門宮走去,遠遠地就要到長門宮了,武帝已見陳阿嬌跪在門口,但他忽然猶豫了,心想,如果把她接回未央宮,她又該驕橫起來,又不讓我寵幸別的女人,想到這兒武帝的心就像被蠍子蜇了一口一樣,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阿嬌和他大吵大鬧的情景又浮現出來……

“回未央宮。”武帝吩咐。

“皇上,已經到長門宮了,陳皇後……已跪在門口……”

“回未央宮。”武帝大聲吩咐。

“皇上擺駕未央宮。”

一聲長呼後,皇上的禦輦來了個急轉彎,一隊人跟著離開了長門宮。

“楊得意,傳旨長門宮,廢皇後的俸給照原來的。”

“是。”

率宮女、內侍跪在長門宮外的陳阿嬌,正欣喜若狂地期待著下了輦的皇帝走過來扶起她時,見皇帝的禦輦及隨行人員忽然掉轉頭走了,她瞪大了眼看著。

楊得意過來宣道:“聖駕已回未央宮,聖上有旨,廢皇後的俸給照原來。欽此。”

陳阿嬌聽了,“啊”的一聲暈倒過去。

從此,皇上再沒有到長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