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章十十出門買菜去以後，柏家娘子自己一個人在屋裏枯坐了一陣，想了又想，終於鼓足勇氣往章家娘子房裏走去。

從昨天搬進來以後，柏家娘子和章家娘子一直沒有好好說過話。

昨天一天忙亂著，鄰家的婦人們嘰嘰喳喳，倒好像也沒什麽尷尬，可人們一散去，自己就再不能不跟章家娘子麵對麵了，畢竟自己現在也算是生活在人家屋簷下，將來會在一起生活多少年也不知道，不管以前有什麽瓜葛，總得說說清楚才好相處下去。

柏家娘子猶猶豫豫快要走到章家娘子門前了，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折回到自己屋裏去，拿了一樣東西出來。

章家娘子剛拿起手中的活計，突然聽見門輕輕一響，抬頭一看，柏家娘子走了進來。章家娘子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怎麽這場景就像上次柏家娘子前來退親的情景。

可仔細一看柏家娘子的臉色，章家娘子心裏明白了，上次來是壓抑著怒火的臉，今天是有點歉意和退縮神色的臉。

章家娘子猜到柏家娘子的來意，也不說破，隻是很隨意地說：“柏娘子，起得早啊。”說罷便低頭接著做自己的繡活。

柏家娘子訕訕坐下，把凳子朝章家娘子的方向拉了一拉，說：“章娘子，你看我，上歲數了，手也笨了，我給十十做了個鞋麵，你幫我看看，這裏的開口是不是做大了一點？”

章家娘子忍住想笑的衝動，接過柏家娘子遞來的鞋麵，用手一比劃，說：“柏娘子，挺合適的。你哪裏老了，看上去可比我年輕多了。”

柏家娘子見章家娘子沒事人一般，也就心裏輕鬆了一點，就著這個話題，兩個婦人邊說話邊做活，不知不覺過了一兩個時辰。

章家娘子看柏家娘子坐了這半天，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她臉皮薄，開不了道歉的口，於是半真半假地說：“柏娘子，我家十十也侍候你好長一段時間了，可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如果有你一定要同我說，不要瞞著，我來教訓她。”

柏家娘子羞愧萬分，低聲說：“章娘子，你就不要笑話我了。上次那事，是我做得不對，請你不要計較，我那天是聽到蘇娘子她們的話，一時間氣得頭腦發昏，才跑來胡說的。我現在算是明白了‘日久

見人心’這句話的意思。原來我對十十有過偏見，但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十十的好，我是看在眼裏，記在心上。這些日子裏，有時候我想想就心裏慚愧啊，白活了這麽些年，看人還沒有孩子們看得準。親家，你就原諒我吧。”

柏家娘子話說到這個份上，章家娘子心裏舒坦許多，也就釋然一笑：“柏娘子，快別這麽說。不是我誇自家閨女，我家十十，真是沒說的。別人都說她是這西坊裏的一枝花，那也隻是看到了她的外表，她真正美的，是她的心。還有啊，自從我下不了床以後，家中大小事情都是她做主，不瞞你說，我現在都是全心全意依賴她呢，沒有她，我現在身體還能這麽好？土土能自食其力？唉，隻是她現在……”

柏家娘子心中明白親家的言外之音，馬上接過話頭：“親家，我也想過了，雖說十十願為紫春守一輩子，但水蔥一般的閨女，咱們不能讓她就這麽過一輩子。隻要以後遇上合適的人家，還是得讓她嫁人。”

章家娘子詫異地看著親家，難得這柏家娘子也看開了。

於是她伸出手拉住親家的手：“這話說到我心裏去了，我就怕你不肯同意。”

兩個婦人牽手相視而笑，通過柏紫春的死亡、章十十的付出、一個早晨的交流，終於達成了諒解和共識。

章十十回到家裏跟娘和婆婆說找到了新的活計，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兩個婦人也為她而高興。

午飯後，章十十洗了碗，過來娘房裏想說說自己下午的安排。一進屋，就見娘和婆婆兩個人，頭對頭湊得近近的，正商量著什麽的樣子。

章十十一愣，心想：“婆婆什麽時候和娘相處那麽親密融洽了？”

走了過去，章十十先打了招呼，然後說：“下午我要去婆婆原來的房子裏打掃一下，好教餘官人來收房。”

兩個婦人點著頭，柏家娘子就說：“十十，你打掃得仔細一點。還有，你還記得不？我原來那房子的廚房裏放著個藥罐，是前段時間你跟隔壁蘇娘子借的，你打掃完了別忘了去還，記得要拿點錢給她。”章十十應允了，提了掃帚和撮箕便去柏家舊房子。

章十十打掃著柏紫春原來住過的房間。

她還記得以前柏紫春的書桌就

放在窗下，上麵擱著筆墨紙硯。

有一次自己還試著拿筆寫字，卻畫了半天也畫不成一個圓，當時柏紫春站著自己身後，看著自己如臨大敵地握緊毛筆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從身後伸手緊緊攬住自己，在自己耳邊吹氣低聲說：“等我們成了親，我來教你寫字。”

章十十伸手想推開耳邊那喃喃細語、輕輕呼吸，卻推了個空，轉頭一看，空****的房裏隻有自己一人，臉上被窗外吹進來的風吹得涼涼的，伸手一摸，滿臉的淚。

章十十倒了屋裏打掃出來的垃圾，隨手將掃帚撮箕放在院門邊，想著先去蘇家還了藥罐，再過來拿了回家。

她一手提了藥罐，一手拿了三個銅錢，準備待會兒連藥罐一起拿給蘇娘子。

章十十來到蘇家門前，敲了敲蘇家的門，她心裏還在想：“好久沒見到小米了，自從她有喜之後，自己根本沒空來看她，等哪天抽空要來找她聊聊。這段時間怎麽老是見不到蘇家小，要是哪天遇到了，要跟他問問路上紫春哥有沒有提到自己，或者最後有什麽話留給自己或婆婆。”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蘇娘子或小米，而是章十十很久沒有見到的蘇家小。

章十十眼前一亮：“小哥，你回來了？”

蘇家小剛跑了一趟崇寧回來，任老板放了他兩天假，他正躺在**想心事，聽見門響，娘和嫂嫂又不在家，隻好自己爬起來開門，沒料到來的正是自己剛才想的那個人。

蘇家小看見章十十的笑臉，心中一熱，待看見她頭上那朵小小的白花和發式時，一腔暖意頓時冷了下來，他心裏透明瓦亮：“自己正是那小小白花的製造者。而那發式，表明了自己想得到章十十的路途還很遙遠。”

他暗暗籲口氣，打起精神準備應對章十十。

章十十說：“小哥，沒想到你在家呀。我來還你家的藥罐。前段時間我婆婆病了，身體不好，心情也差，有一天哭著紫春哥，手一滑把藥罐給打了，當時我急著熬藥，就跟你娘借了藥罐，前兩天總算好了些，今天我就是來還藥罐的，喏，這是錢。”說著，章十十就把藥罐和銅錢遞給了蘇家小。

蘇家小怔怔望著笑盈盈的章十十，想起了那個雨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