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章十十全家回到楚州,有什麽人非常在意的話,倒還真有兩個。
一個是蘇家小。
倪粉粉又生了一個孩子,這回倒還好,生的是兒子,蘇家小也就滿意了。
章十十全家突然消失,讓街坊鄰裏們很是猜測了一段時間。
蘇家小就隱隱約約聽到風聲,說是章十十嫁了個富戶做小,搬走了。
他也去章家轉悠了幾次,都隻見院門上鎖,灰塵越積越厚。
有時他就恨恨地想,她去嫁人了也好,徹底斷了自己的念頭。
不料過了兩年,章家竟然又搬回來了。
蘇家小聽說以後,心裏有一種激動的感覺,好像是可以重新擁有章十十一般。
可是當他看見章十十的肚子越來越大的時候,就產生了一種厭惡,為什麽那個不知名的男人可以得到章十十,可以讓章十十為他生孩子。
隻是他還是不好意思出現在章十十麵前。
另一個是魯亭博。
服完一年的勞役,魯亭博回來了,在牢裏,他哪有那些無惡不作的漢子們厲害,腿也被打斷了一條。
魯廣聞看看兒子的樣子不是事,張羅著給兒子討了媳婦,然而勞動改造沒能改變魯亭博,他更加變本加厲地吃喝嫖賭起來。
聽說章十十是因為丈夫死了才回到楚州,他大喜:“章十十啊章十十,看你現在依靠誰去?”
他隔三岔五往章家和滕記走動,打探詳情到死是不是這樣。
章家倒是修整了一下,但也不是什麽有錢的樣子,滕記生意還不錯,那個老頭也沒給人有什麽威脅的感覺,一家老老小小依舊,他放心了。
這天中午他故意來到滕記吃飯,章十十剛好回家去看兩老沒有在,滕小懷也不認識他,還很客氣地招呼他。
魯亭博故意喝得醉醺醺的,等著章十十回來。
章十十回來了,一見魯亭博,她瞪大了雙眼,這個家夥還賊心不死?
魯亭博獰笑著:“章十十,小娘子,沒想到你會有今天吧。”說著,就從凳子上跳起來去抱章十十。
章十十折頭退出飯鋪,這次她並不是恐懼,她不能讓滕小懷擔驚受怕。
魯亭博見章十十出了飯鋪,就一瘸一拐地追了出來。
章十十轉眼一看隔壁肉攤前,肉販剛好轉身去摘身後架子上的肉,解肉的尖刀便放在案板上。
章十十擰著眉,這個壞家夥,看樣子不給他一點厲害是不行的。
她跑過去一把抓起那刀,回身便向追來的魯亭博刺去。
魯亭博跟得極近,見章十十抓刀在手,大吃一驚,急忙站住,卻來不及了
,被章十十一刀刺了過來。
魯亭博忙向左閃,但沒全閃開,被章十十刺中右臂,摔倒在地上。
章十十豎著眉毛,又舉刀重新刺來。
魯亭博從沒見章十十這樣拚命過,心裏先怯了幾分,滕小懷此刻已經趕了過來,生怕章十十鬧出人命吃官司,忙著大叫:“別動手!”
魯亭博回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跑出來的滕小懷手裏拎的菜刀比章十十手中的尖刀更大幾倍,見章十十楞了一下,他急忙爬起來就跑,身後留下一片街坊鄰裏們的責罵哄笑聲。
滕小懷這才知道剛才這人就是魯亭博,自此對此人小心提防起來。
夏天快盡了,章十十記得柏紫春的忌日,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祭品。
她把折好的金箔銀箔串好,放在桌上,就聽見外麵有人敲門。
她心裏奇怪,黃昏時分,會是誰呢?莫非是弟弟有事回來?
自己的肚子已經很大了,滕小懷招了個小工幫忙,加上章土土,人手也夠了,所以從上個月起就不要她去鋪子裏幫忙了。
她扶著腰,嘴裏答應著“來了”,就往院門走去。
章十十打開院門,門外無人,她探頭左右看看,沒人呀。
這時,她聽見身後有聲響,就轉過身去。
夕陽的餘暉裏,等不及她開門,從牆頭跳下的那人,正拉下為翻牆而掖起的袍角,撣著上麵沾染的塵土,抬起頭來衝她微笑。
章十十一看,臉色煞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一道白光在她眼前炸開,她腳一軟,伸手扶住了門板。
站在麵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死去多年的柏紫春。
柏紫春隻覺頭上“嗡”的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栽向水裏。
在他落水的一霎那,又一道閃電亮起,他清晰地看見蘇家小手撐著船舷,一臉猙獰地看著自己。
“他這是要做什麽?”這個念頭才冒了出來,他的身子便落入了水流湍急的河裏。
平日在水裏,柏紫春是不怕的,以他的水性來說,那就跟在岸上沒有區別。
可是今天不同,那麽大的風浪,柏紫春屏住一口氣,手腳劃動,想浮到水麵上來,然而,洶湧的浪頭一個接一個把他打入到更深的水裏。
他可以偶爾呼吸到一口空氣,然而有時候肺裏會不經意嗆進一口水,火辣辣地在他胸腔內燃燒起來。
在水裏,他可以看見天空中劃過的一道道閃電,看見蒼黑的雲塊正向自己壓了下來,自己跟船的距離越來越遠,他被水流衝向下遊。
柏紫春已經沒空去思考自己為什麽落水,他要在這漆黑的、狂暴的雨夜裏活下來,他要回去見
章十十,要回去見自己的娘,她們都在等自己回去。
然而,剛才在船上他已經和暴風雨搏鬥了好一會兒了,這時的柏紫春已經筋疲力盡了,水流漸漸帶走了他身體的熱量,他感到左腿開始**:“我支撐不住了……不行,我要堅持下去……”
突然間,他覺得天空更加黑暗更加陰沉了,烏雲好像離自己更近了,與此同時,他隻覺得頭部一陣劇痛,好像是被誰用大錘重重擊中了似的。
柏紫春撞上了水裏的暗礁。
一早,姚老實不待天放晴,就背著柴架子匆匆往河邊去了。
已經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了,昨天下午他就去河邊看過,上遊衝下來的大大小小的木頭、樹枝不少,隻是當時雨太大,不好到水邊去,今天雨已經小了很多,還是得早點到河邊去撈木頭樹枝。
上山砍木柴太費力,自己歲數大了,吃力得很,以往遇上自己生病的時候就隻能跟別人買柴來燒,實在不劃算。
所以每次下雨,尤其是下大雨的時候,姚老實就很高興:大雨過後,上遊往往會衝下來很多木頭樹枝,大小不一,自己稍微費一點力去撈些背回來,等天晴曬幹以後,劈劈小了碼在窗下,可以燒很久,這比上山砍柴省力得多。
這個法子是打姚老實祖父的祖父上就傳下來的了,其實他們這裏的人都這樣。
像去年,莊上的邵家就撈到了很多大木頭,連邵家老二將來成親用的滿堂木器都打好了。
還是邵家好啊,兒子都有四個,每年一發大水,邵家四個兒子水性又好,敢到河中間的漩渦處去撈木頭,說來也怪,大木頭就隻在漩渦處盤旋,水勢比較平緩的岸邊就隻有雜亂樹枝小木頭。
也莫嫉妒邵家能撈到大木頭,那是用命換來的,姚老實搖著頭,管他的,反正自己一個老光棍,要大木頭也沒有什麽用,撈撈小的來當柴燒就可以了。
姚老實腳步匆匆,到了河邊,很高興地發現自己今天是第一個到河邊來的。
天上的小雨還霏霏地飄著,姚老實抹抹臉上的雨珠,再卷卷已經卷得很高的褲腿,開始下到水裏撈樹枝。
姚老實不停地撈著,在水中和岸上往返著,岸上很快堆起了一堆長長短短的樹枝木頭,他看看已經差不多了,就回到了岸上。
姚老實把這些木頭枝子結結實實地綁到柴架子上,想著等會兒還可以再來一趟,正準備背起來往回走,眼睛突然看見水裏又飄來一根木頭,在水裏浮沉著,很大很長的樣子,他心裏一陣高興:“這木頭好哇,撈回去曬幹了,敲敲打打可以做兩個小凳子。”
於是姚老實停下正要把柴架子背上背的動作,重新下到水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