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棧的路上,自春跟祁文明談到對廳中書畫的看法時,忍不住就向他問起關於這米大官人跟祁五陵的交情的始末來。

祁文明卻知道得不是很詳細,隻記得從小就知道自己家跟米家是有來往的,隻是自己是上次到崇寧參加州試時才頭一次到米府拜訪,平時是父親與米大官人走動得多,常常你來我往,在對方家裏一住就是個把月的時候也很常見。

祁文明記憶中模糊聽祁大娘子說過,當年祁五陵曾經對米大官人有恩,卻不圖回報,倒貼了很多銀兩扶持米大官人經商,從而使米大官人成為崇寧一方富戶。

那米大官人知恩必報,時常到祁家走動,或隔三岔五就邀請祁五陵到崇寧小住。

是了,不知為何,像今年這樣來往得極少是幾乎沒有過的,所以自春沒有見過米大官人,往年米大官人起碼每年要來祁家兩三次,祁五陵也如此。

祁文明很覺疑惑地搖搖頭,不再繼續往下想,他嘟囔著:“好了,總算應付過去了,趕快回去看書。”

自春安慰祁文明:“大少爺,別緊張,平時你的文章寫得那麽好,州試應該一點問題也沒有。”

祁文明搖搖頭:“前些日子我荒廢了,現在想想怎麽能安心呢?趕快回客棧!”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裏,祁文明足不出戶,閉門苦讀,每天吃飯都是上英送進房裏,除了上廁所,祁文明根本不出房門。

自春卻和祁文明截然相反,悠閑自在許多。

自從祁五陵讓他讀書起,他就如饑似渴地一頭紮進祁文明的書房,除了白天陪祁文明讀寫外,每天晚上都要看書到深夜,所以,燈油特別費,每當他去領燈油的時候,湛管家總會從不知名的角落裏冒出來,幽怨地看著裝燈油的桶,害得自春每次想到去領燈油就一陣頭皮發麻,思前想後才鼓足勇氣躲躲閃閃地去。

阿晉聽自春無意中提起這事,笑得前仰後合,過後便把自己房裏的燈油勻給自春用,不敷使用時還偷偷把祁文明兩口子房裏的燈油偷給他用,而後又頂著大少爺大少奶奶的名義正大光明去領燈油。

想到阿晉,自春臉上不由得浮現起笑容來:“

這個女孩子,刀子嘴豆腐心,麵惡心善,其實她還挺不錯。”

不到飯點,上英一點事也沒有,如果在祁文明門口候著,又要被祁文明嫌煩,故而隻是跑來跟自春廝混。

自春並不因為祁大官人高看自己就自以為是,依舊跟上英他們相處融洽,所以幹脆帶著上英在崇寧城裏跑。

他們先去看看考院。

考院在城裏府學的隔壁,翠柏森森,夏日裏應該很有點清涼的感覺,隻是現在已經秋末了,雖然沒有落葉,但秋風從樹梢吹過,掩映在樹下的房舍就有著一種蕭條陰暗的感覺。

上英探頭在院中看了看,縮回頭伸伸舌頭說:“自春,我一想到大少爺和你要被關在這裏麵考好幾天,我就覺得難過,你們就像被關著的犯人一樣。”

自春正待跟上英開個玩笑,就聽身後有人說話:“年兄請了。”他轉身一看,一個身著青衫、身材頎長的青年正拱手目視自己微笑,旁邊沒有別的人,顯見是對自己說話。

自春忙拱手施禮:“這位年兄有禮了。”

那人被自春的俊秀樣貌驚得一呆,半晌才說道:“敢問年兄也是來參加今年的州試麽?”自春點頭稱是,兩人互敘了姓名,便就此交談起來。

上英見那人隻顧跟自春講話,分明是把自己看做是自春的跟班了,他也不生氣,自退到二人身後慢慢跟著。

那人叫做貝磊,是崇寧附近文正縣的士子,聽口氣好像已經參加過一次州試似的,對崇寧州試的環境和流程一清二楚,交談之下,自春還得益不少。

兩人邊走邊說,說得高興,看天色已晚,自春便邀請磊:“不如一起吃晚飯。”那貝磊也不推辭,跟著自春進了路邊的一家小飯鋪,上英因為要回客棧去侍候祁文明吃飯,跟自春說了一聲便一溜煙跑了。

貝磊看著上英的背影,隻道奇怪:“怎麽自兄的小廝這般無禮,把主人拋在一邊就走了?”

自春忙解釋自己的身份,隻道自己和上英算是同一類人,那上英的態度如此也很正常。

貝磊聽了自春自敘自己的身世,語氣也還算平淡,不由動容:“沒有想到自兄身世如此離

奇,不知你之前的身世會是怎樣?”

自春笑了笑:“這也隻能看命運的造化了,老天不讓我恢複記憶我也沒有辦法。不提了,在下還有些問題想要同貝兄請教。”

兩人揀了座位坐定,點了菜飯,邊吃邊談起來。

自春主要想問一問州試之後的事項。

那貝磊卻似餓了幾日一般,風卷殘雲,把桌上的飯菜一掃而光,眼睛還不住往空空的盤中搜尋。

自春心裏浮現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看見一個少年麵對空空如也的廚房,饑腸轆轆,眼睛在一碗稀粥搜尋著完整的米粒。

他心裏一酸,招手喊來店家:“如此菜色,再重上一份,飯再打雙份來。”店家應聲去了。

那貝磊臉色發紅,低頭想了半晌,終於抬起頭來說:“自兄見笑了。不瞞你說,我已經整整一天水米未沾牙了。”

自春不以為意,說:“貝兄,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窮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誌氣。貝年兄滿腹經綸,才高八鬥,今年一定可以金榜題名。不說這些了,貝兄這幾日不如和小弟一道吃飯,小弟雖然是寄人籬下,但手上多多少少有點銀錢,吃上幾日沒問題。”

那貝磊臉色益發紫漲,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掙紮般說:“那我就叨擾自年兄幾日。一飯之恩,日後定當湧泉相報。”

自春一愣,吃幾頓飯好像不是多麽大的恩德吧?

他急忙說:“貝年兄休要提什麽報恩不報恩的事,如此說來,那我欠祁家的大恩大德更是幾輩子報不完了?不要再提報恩二字,否則我就與年兄就此別過,日後隻當從不相識。”

那貝磊眼裏含淚,站起來衝自春深施一禮:“自年兄……不才我之所以落魄如此,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隻是這個時候告訴你未免交淺言深,等日後尋個合適的時機,我再一一對你道來。”

自春忙起身扶住對方,隻覺自己心裏也不好受,雖沒有更多記憶,他也知道自己以前定是嚐過饑餓的滋味的,說不定剛才心底裏浮現出來的那個少年就是年少時的自己。

兩人重新坐下,自春這次又要了壺酒,兩人邊吃邊喝邊聊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