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出發去承天府參加省試的日子到了。

貝磊告訴自春,這省試是尚書省負責出題舉行的考試。

本來這省試是應當在京城舉行的,但是為了避免考生大批湧至京城造成的各種不便,而且省試考中的考生次年要進京參加殿試,來回奔波太過勞民傷財,所以改為在考生所屬的州府舉行,隻是主考官人選就由尚書省派出,至各地州府主持考務。

經過這次省試的選拔,錄取的考生即可以在明年秋進京參加殿試了,那便是“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的最終決戰時刻。

因為貝磊尚要提前到承天府為替考做些準備,所以今年出發的時間比去年提前了差不多一個月。

這次祁大官人和祁文明就鎮定了許多,對貝磊的態度也有了轉變,從原來的恭敬客氣變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祁大官人還好些,祁文明的態度就明顯得多。

祁文明是這樣想的,既然是自己家出了錢請貝磊辦事,那麽自己和他之間就隻存在著一種類似生意往來的關係,我出錢你辦事,就這麽簡單,我還怕你做什麽,何況如果事沒辦好的話,我還可以不付錢給你,那時就是你有求於我了。

自春看在眼裏,氣在心上:“這個祁文明真是狗眼看人低,結交朋友不應以貴賤來分,哪怕這是因為替考這件不光彩的事開的頭,能結識貝磊這樣的人也是一種運氣,怎麽他會沒這個意識呢?”

貝磊根本不介意祁家人態度的轉變,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

他這幾天憂心的是另一樁事,榴生這孩子到底是自春的還是祁文禮的。

祁家下人見主子對貝磊的態度有了轉變,故而對他也不十分恭敬上心了,所以有時他要拿個什麽東西找個什麽東西,又不能自己到處亂找,門外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有個人候著,於是就隻能自己到下人房裏去叫人。

這樣來來去去,下人們在他麵前也不避諱,甚至因為多了個可以傳播祁家醜事的機會,而在貝磊麵前把自春被戴綠帽子當做笑話大肆取笑。

貝磊初一聽,覺得難以置信,自春從外貌到個人品行,都不是那種會讓妻子背叛自己的男人。可是聽得多了,就知道這不是空穴來風,下人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大的證據就是榴生這孩子,而且,他親耳聽見了一番對話。

那天,自春被祁大官人叫出去辦事,貝磊不知道,往他房裏來找他。

屋外竹架子上晾著

榴生的尿布,貝磊見了,想起上次看見自春小心翼翼踮起腳尖走路,怕驚醒睡著的孩子的樣子,於是不由得放輕了腳步。

這時,房裏傳來了男人憤怒的聲音:“我說阿晉,榴生這孩子到底是我的還是自春的?”

貝磊大驚,忙停住了腳,側耳細聽。

屋裏一點聲音也沒有。

“你倒是給我說啊!光哭有個屁用!”

屋裏一個女人邊哭邊就說:“……我也不知道……三少爺,我心裏好怕啊……要是榴生是自春的孩子,我心裏倒又安定了……可是,現在長著長著……榴生跟自春一點也不像……而且,你看……”

屋裏就隻有那女人抽泣的聲音,接著就聽見榴生“哇哇”哭了起來,緊接著就聽見那男人興奮的聲音:“阿晉,榴生是我的兒子,太好了,我這就跟我父親說去……”

就聽見那女人的哭聲:“三少爺,別去,求你了,先別去……”不知那女人在屋裏做出了什麽舉動,那男人就說:“你別這樣,你別這樣……”

貝磊恐那男人立即出來撞見不好,急忙躡手躡腳跑了開去,那男人的聲音他不太熟悉,但他聽過,是祁三少爺祁文禮的聲音,那女人的聲音他就十分熟悉了,是自春的娘子阿晉的聲音。

平素聽下人們的傳言,貝磊總歸不相信,想著不過是下人們嫉妒自春編排出來的,可今天聽到這麽一番對話,直接坐實了榴生並不是自春的骨血。

貝磊心裏憤怒之極,自春對榴生疼愛成那個樣子,養的卻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還一直被蒙在鼓裏,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當天晚些時候,貝磊估摸著自春應該回到他自己的房裏了,就急急過來找他。

一進門,就見自春一手抱著榴生,一手忙著舀水到鍋裏,準備燒熱水給孩子洗澡,看見貝磊來了,自春忙把孩子遞給貝磊:“貝兄,你幫我抱一會兒孩子。”說完就坐下來忙著燒火。

貝磊接過榴生,手忙腳亂,不知怎樣抱才穩妥,見孩子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自己,咧開無牙的嘴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來,貝磊愣住了,孩子的笑容可真純淨。

“哎,哎,自春,榴生衝我笑了。”

“真的!我看!”自春一下子從小凳子上跳了起來,搶過了孩子:“哎呀,是真的,他也衝我笑了。”自春笑得嘴巴比孩子的嘴咧得還大。

貝磊看著自春父子倆相對傻笑的模樣,剛才準備把自己今

天下午聽見的對話告訴自春的決定煙消雲散了。

回到自己房裏,貝磊坐下來仔細一想,立即慶幸多虧有榴生的笑容打了個岔,他才沒有向自春說出實情。

幸好幸好啊!貝磊捶了一下腿,他自己平時也是一個細心的人,今天因為替自春氣憤而差點做了件錯事。

眼見著即將出發去參加省試,如果這個節骨眼上告訴自春榴生不是他的親生骨肉,那豈不大大影響了自春的心情,影響他省試的成績了嗎?

還是等省試完畢再說不遲,貝磊這樣在心裏決定,反正阿晉和榴生也跑不了,這個事實也改變不了。

貝磊自此暗中觀察阿晉,還真被他看見過兩三次她跟三少爺祁文禮舉止曖昧、眉目傳情的場麵。

貝磊心裏歎氣:“自春這個兄弟,人各方麵都還算不錯,怎麽會攤上這麽一個娘子呢?他的人生真是苦上加苦了。”

因為注意到阿晉,難免也就關注下人們對她的議論,貝磊這才聽說,是大少奶奶幫阿晉保的媒,要不以自春的人才,哪裏會看得上阿晉這個長得不算漂亮的丫頭。

大少奶奶貝磊是見過的,人可厲害得緊,總不會是因為像下人們說的,是阿晉去求大少奶奶保媒就幫這個忙,如果主仆倆的交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大少奶奶怎麽會對阿晉這麽不守婦道的行徑絲毫不管呢?

想起祁大官人對自春的重視,下人們對自春的妒忌,還有自春將來要做祁家管家的說法,貝磊就皺起了眉頭來,那就危險了,大少奶奶主動為阿晉保媒是不是想要利用阿晉控製監視自春呢?

貝磊心思細密,一下子便把祁家上下對自春的各種態度想得透徹明白,頓時對自己的這個兄弟無比同情:“他在這個家裏,隻是一個外人罷了。看他現在在祁家貌似幫著湛應全管家,好像很得祁家人器重,可是祁家上下,隻不過是打著自春救命恩人的旗號在利用他而已,他得到的好處就是有個棲身之地,有個溫飽之地,再有就是一個讀書的機會。兩廂一比較,自春對祁家的付出要多得多,何況還很有可能要付出一輩子。”

貝磊在心裏暗暗計較著,想著怎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幫上自己這個兄弟的忙。

到了出發那天,祁家送行的儀式就較去年隆重得多了。

貝磊站在一邊,冷眼旁觀著祁家上下虛偽的麵孔,在這個亂哄哄的場合裏,唯一使他感到溫馨的是自春抱著榴生親了又親,依依不舍的場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