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裏難得的涼風徐徐吹了過來,自春睜開了眼睛。
天空是那麽明淨高遠,月亮躲在雲層後麵,星星零星地散落在烏黑的夜空。
自春仰麵朝天躺在地上看著夜空,他覺得腦袋裏空空的,然而,電光石火間,所有記憶如泉水般噴湧而出,他知道他自己是誰了!
這熟悉的小巷、那夢中的婦人、俏麗的姑娘……母子夜談、碼頭送別……一幕幕昔日時光重現在他眼前。
自己叫柏紫春,自己有娘、有未婚妻、有體麵的工作、有對未來的計劃和無限的期許,這一切,全被一場落水的變故打亂了。
自春就這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把自己這二十多年的歲月回憶了一遍。他貪婪地、反複地回憶著、咀嚼著,生怕老天又把自己的記憶收去。
自己的娘,這幾年大概又老了一些了吧,自己不在她身邊,她的身體怎麽樣了呢?
想起章十十的模樣,自春的心口隱隱地痛了起來,啊,那就是自己深愛的人。
身下的大地散發著白天吸收的熱量,晚上又釋放出來,自春隻覺得自己身上熱乎乎的,說不清是大地的熱量還是自己血液中的激動。
不知道躺了多久,他終於感到了後腦的疼痛,撫著後腦緩緩坐了起來。
原來自己剛才先去的小院是自己的家,後去的小院是章十十的家,那麽,她們到哪裏去了呢?為什麽自己的家裏住的是不相幹的人,而章十十的家則院門緊鎖呢?
自春摸索著扶著牆站了起來,剛才那人的一撞力道不小,自己的脊背還隱隱作痛。
對了,那人是誰啊,怎麽看見自己像看見鬼一樣呢?難道……難道……難道他以為自己是鬼?
自春倚著牆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了剛才撞自己的人是誰,那是船工小岑。
自春複又激動起來,看樣子可以從小岑那裏知道不少自己落水以後的事,這麽晚了,去敲那個故人的門都怕會嚇到人,算了,還是去找小岑問問吧。
在黑暗裏,自春辨別了一下方向,向小岑家走去。
他記得小岑住的是低矮的茅草房,在他父母在世的時候,因為兩人身體都不好,就沒有怎麽修繕過,他父母去世後,大家
都還打趣小岑:“還不趕快攢錢修修房子,要不連媳婦也討不著。”
自春想起往事,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來,也不知道現在小岑討到老婆沒有,房子修了一下了嗎?
站的那低矮的房子前,月光傾瀉下來,自春發現這房子跟四年前一模一樣,屋頂上的茅草早已鬆動得東一片西一片,整個屋子搖搖欲墜,似乎隨時可以倒下。屋子屋裏黑漆漆的,一星燈光也無。
自春心裏感到奇怪,以小岑的收入不像是四年都無力翻修房頂的人啊,一邊想,自春一邊敲響了小岑家的房門。
敲了好幾次,半天才聽見門裏抖抖索索的聲音回答:“柏管事,冤有頭債有主,你別來找我,去找蘇家小去……等明天我買上一隻雞和紙錢燒給你去……柏管事,求求你了,放過我吧……”
自春聽得奇怪,想想燒紙錢之說,忍不住失笑,便說:“小岑,莫非你以為我死了嗎?”
屋裏靜了一陣,又聽見小岑說:“柏管事,誰不知道你已經死了四年了,你別來嚇唬我。”
自春聽了,想著:“原來他們都以為我已經死了。”
他覺得這話頗不得勁,有點不耐煩了,驀地想起原來小岑家的房門因為小岑常喝酒丟了鑰匙老是換鎖,所以後來專門設計了一下,是可以從外麵打開的,這個秘密是一次小岑喝醉了酒說出來的。
門頭上的縫隙裏藏著一根麻線,麻線一頭栓在門軸上,一頭栓在裏麵的門閂上,出門時隻要將麻線輕輕鬆開,門閂便落下卡在門內的木槽裏,回家來,伸手拉住麻線往上一提,門閂就被提了起來,門也就打開了。
也不知道這幾年過去了,小岑家門閂的秘密還依舊嗎?自春伸手到門頭上一摸,竟然摸到了那根麻線,他稍稍用力把線往上一提,門被打開了,自春走了進去。
小岑沒想到門竟然被柏紫春的鬼魂打開了,嚇得魂不附體,縮在牆角,一動也不敢動,渾身抖成一片,喉嚨裏發出似哭非哭的聲音來。
自春揉揉後腦勺,捶捶還疼的腰,在黑暗裏摸到桌子,他記得桌旁有一條凳子,便坐了下去。
小岑看見那鬼魂對自己家熟悉得不得了,嚇的益發厲害了。
自春辨認了一下屋裏
的環境,好像基本沒有變動,小岑似乎是縮在灶旁的牆角裏,他便衝那個方位說:“小岑,別怕,我真的沒死。”
小岑說不出話來。
自春看小岑怕成這個樣子,不由疑心,難道自己的死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就算自己真的是落水死了,那小岑見到自己也隻會誤會說:“等改天我給你燒紙去”而不是什麽“冤有頭債有主”。
他靈機一動:“小岑,我真的沒死,不信,你來摸摸我的手。”說著便站起來向小岑走去。
小岑無可再退,隻能拚命把頭埋在襠裏,以期能躲過鬼魂的侵擾。
自春借著門外照進的月光,把手伸給小岑,見小岑像個縮頭烏龜的樣子,不由失笑:“嚇唬他一下。”於是就把手伸進了小岑的後衣領裏。
隻聽小岑一聲慘叫,身子一下蹦了起來,差點別了自春的手。
但是,小岑感到柏紫春摸著自己脖子的手是溫暖的,他漸漸平靜了下來。自春見狀,伸手握住小岑的手:“小岑,你看,是吧,是熱的吧,我真的沒死。”
小岑難以置信的摸索著柏紫春的手、手臂、身子:“是熱的!摸得到骨頭和肉哎!你真的沒死?”
小岑一屁股坐到地上,哭了起來,他被嚇壞了。
自春連忙道歉說:“對不住了,小岑,我沒想到會嚇到你。”
然後他迫不及待地問:“剛才我先去了一趟我家,看見裏麵住的一家人我根本不認識,我娘她搬到哪裏去了?”
小岑一顆心歸回原位,這才突然想起他所知道的柏紫春“死”後發生那些事來。
他籲了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起初,你娘聽說你死了,大病了一場,全靠你媳婦照顧侍候才好起來。記得有一次我遇見韋大夫,他對你媳婦簡直讚不絕口呢。”
“在你下葬以後,我就跟任老板要求去長期跑外,基本上就不回楚州來了,隻是像今天這樣,要等著船上貨,我才回來住一晚。你看這房子,沒有人住,越來越破舊了,總有一天要倒掉。”
“你幹得好好的,正是要成家安定下來的年紀,怎麽會想到要去跑外呢?”
“……這事說來話長了……”小岑遲疑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