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紀劍男派人過來叫自春,說是刑部郎中會同禦史台的監察給事中前來會商一件案子,叫他速速過去。

自春一邊走一邊就想:“既然是監察給事中一起來了,那恐怕就是事關哪位朝臣的案子了。”

進到紀劍男屋裏,屋裏正在商談的三人一起抬起頭來,自春忙含笑施禮,那位刑部郎中他是打過好幾次交道的,還算熟悉,等他看見那位給事中,一下驚呆了:貝磊正笑眯眯地望著他。

紀劍男在旁邊就介紹說:“這位是新任的監察給事中貝磊貝大人。”

礙於有人在場,見貝磊也沒有主動跟他打招呼,自春按捺住心裏的激動,急忙一拱手:“貝大人!”

貝磊含笑回禮:“自大人!”

幾人就坐下來開始商議起案子來。

這是一個瀆職貪汙虧空的案子,去年夏天河東府轄內河道年久失修,河堤垮塌,洪水泛濫,百姓遭災。朝廷下撥大筆修浚、濟貧銀兩,結果被河東府各級官員欺上瞞下、貪汙挪用,大筆的銀兩不知所蹤,直到上月監察禦史巡視到那裏,當地百姓聞訊,將他團團圍住,控訴了整整一天都沒說完,該監察禦史恪盡職守,立即將其所見所聞上報朝廷。皇帝大怒,立即下令刑部會同禦史台與大理寺一起著手查察此案。

幾人商議妥當,各自回本部報告商議結果不提。

自春被紀劍男留下交代一些事項,一說完他就緊趕慢趕,追了出來:“貝兄,可想死小弟了!”貝磊站在大門外等他:“別急,今後我們兄弟倆在一起的時間就多了。”

自春望望天色:“貝兄,久別重逢,今晚小弟在會仙樓做東,給兄長賀喜,正好我們哥倆好好聊聊。”貝磊想了一下:“好,我可能會晚一點到。”

自春整個下午無心做事,巴巴地盼著收工時辰到來。

他急急回住處換了衣裳,揣了銀兩就來到會仙樓,定了個雅座,點了菜,就坐等貝磊的到來。

貝磊果然來得稍晚了一點,也是換了便服,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

自春忙起身迎了上去,一邊招呼小二緊著上菜,一邊就握住貝磊的手:“貝兄,你是如何當上這監察給事中的?”

貝磊笑著說:“賢弟勿急,坐下慢慢說。”

貝磊自在那古香山妙峰寺前搭草屋定居下來後,天天去妙峰寺求見心素,那心素總是對他避而不見。

時間長了,寺中眾尼和宮裏寄管的妃嬪就對他熟悉起來,知道貝磊的癡情,其中有不少人就頗為同情他和心素的經曆,有心要撮合二人,其中尤以心素的師父至葉師太為甚。

貝磊無事便去那雷鳴寺幫善眾抄寫經文,賺幾文生活費,見自春一直沒來看他,猜測大概是中了進士,而後任命為官,走馬上任去了,心裏也並不介意。

隨著冬天的到來,貝磊的住的草屋禦寒能力就不足了,他正想著是否冬天幹脆到那雷鳴寺借宿算了,這時,發生

了一件事。

新年過後的一天清早,貝磊被凍醒了,昨夜燒了取暖的小火塘已經快熄了,他隻好起床去屋外搬了柴進來燒火取暖。

柴上落了雪,火一燒就化了,頓時冒出煙來,貝磊正被那柴煙嗆得眼淚鼻涕橫流不斷咳嗽的時候,屋外進來了一個人:“這位兄台,好雅興啊,隆冬時節在在山上建草屋賞雪,咳咳咳……”來人也被嗆得直咳嗽。

貝磊沒好氣地說:“賞雪是富貴人家吃飽穿暖後的雅興,你看我像嗎?”

那人邊咳就邊笑了起來,貝磊隻道對方是來進香的香客,便在煙霧中打量著對方,見他衣著富麗,氣度不凡,料想是有錢人,於是說:“這位官人,雷鳴寺在前山,你別走錯了,這個時節如果在山上迷路是會死人的。”

那人心情頗好,在草墊上坐了下來:“我隻是隨便走走。上次來這裏的時候還沒有這個草屋,所以一時好奇,走進來看看,打擾了。”

貝磊也是不拘小節的人,這些日子沒個閑談的對象,見來了個像是有閑情逸致的人,也不客氣,從火堆下三兩下刨了個地瓜出來,那是昨晚就埋在下麵的了:“來,吃個烤地瓜。這麽早,你怕沒吃什麽吧。”

那人接了過去,卻沒料到會那麽燙,一下子就把地瓜扔回給貝磊,貝磊看了失笑:“你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吧。來!”貝磊兩下剝了地瓜皮,遞給那人,自己也剝了一個吃起來。

烤地瓜香甜滾燙的滋味讓寒冬裏的兩人顧不上說話,埋頭大吃起來,那人吃得直打噎,貝磊見了,不禁大笑,上去就拍著那人的脊背,把自己化了雪水燒的茶遞了過去:“慢點,噎死了我不好跟你家人交待。”

那人橫了一眼貝磊拍著他脊背的手,忍了忍說:“你怎麽會在這裏住?上不挨天下不挨地的地方,吃住那麽不方便。”

貝磊不笑了:“兄台,這事說來話長了,我們也不熟,有些話不便對你說。我隻告訴你,我是為了一個尼姑在這裏住下的,你信不信?”

那人瞪大了眼睛,一付欲知究竟的好奇模樣,追問起貝磊來:“好啊!說來聽聽。”貝磊便簡略說了一下自己為什麽守在這山上,隻把自己父親那段略去不提,那人聽得出神,問道:“你那未婚妻是何等美麗,竟讓你如此流連?”

貝磊輕輕搖頭:“兄台,在男人的心裏一個女人美不美隻有他自己知道。要說婉兒跟世上女子相比,也隻是中人之姿,但是在我的心裏,她是天下最美的那一個。”

那人不服氣說:“當今皇帝後宮三千佳麗,難道都不及你的婉兒妹妹?”

貝磊冷笑道:“你去問問那皇帝,他的女人哪一個心甘情願為他出家、為他死?”

那人頓時啞口無言。

貝磊興致來了:“說到皇帝,我看哪,他隻是一個整天坐在宮裏吃喝玩樂,對官吏腐敗視而不見,什麽民間疾苦都不知道的糊塗蟲。”說著,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來,益發滿腔

憤慨,沒有注意到那人臉色已經大變。

那人按捺了一下,問:“你怎麽這樣說?”

“別的不說,就說當今官吏吧……”貝磊便從自己這幾年在各地看見的官場醜態一一說起,一直講到進京來後在坊間聽見的各種傳聞,那人勉強耐心地聽著,最後就問:“須知你這些話多半是民間百姓口中之言,當不得真。”

貝磊嗤之以鼻:“皇帝一直聽的都那阿諛奉承之詞,當然不願意聽這些真話了。百姓的眼睛最為雪亮,要是連這些也當做是百姓的妒忌誣告之言,那世人誰敢講真話?若這朝廷上下都不講真話,都不聽真話,這江山遲早要滅亡!”

那人一拂袖站了起來,臉色漲得像豬肝:“大膽!來人,把這狂徒給我拿下!”

一時間,屋外衝進數人,將貝磊綁得像粽子似的,推倒在外麵雪地上,貝磊來不及驚慌憤怒,一下子看見雪地上站的人,不由得直想扇自己幾下,那些人的服色,分明是宮中侍衛。

自己前些日子在京中陪自春,無事時上街溜達,就見過宮中儀仗出行,隨在後麵的宮中侍衛正穿著這種衣裳。

剛才跟自己說話的人,是皇帝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九。

貝磊仰天長歎:“看樣子自己這一家人,都要死在皇帝手中。”

他心裏哀歎:“爹娘,我馬上就來陪你們了。”正想著,那人施施然從草屋裏走了出來。

剛才草屋內光線昏暗,貝磊隻拿平常心對待對方,所以沒覺出什麽異常,現在定睛一看,那人雙手袖在身後,立在雪地上,雙目斜睨的模樣,透露出一股威嚴來。

往那人腳上一看,貝磊暗自叫苦:“要是早注意到他這雙靴子就好了。”那人腳上穿著一雙雙龍搶珠的牛皮靴,那兩顆珠子在雪地上熠熠生輝,普通百姓哪裏敢穿、哪裏穿得起。

那人朝地上橫躺著的貝磊冷笑一聲:“接著說,怎麽不說了?”

貝磊把心一橫,大聲說:“哼,早知道你是那個心眼狹隘、目閉耳塞的皇帝,剛才就讓地瓜噎死你!”

聽了這話,旁邊的侍衛拚命憋住笑,那人聽了,低頭忍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好,有膽色!”

這一笑,雪地上緊張的氣氛就緩和了下來,那人慢慢繞著貝磊走了兩圈:“說吧,你想怎麽死?”

貝磊隱約覺得自己的性命保住了,於是恢複了自己戲謔的本色:“陛下,那就讓我為你除盡天下貪官汙吏,還你一個上為天子效力、下為百姓盡力的清靜官場後,鞠躬盡瘁而死!”

聽了貝磊的回答,皇帝哈哈大笑:“好!就讓你鞠躬盡瘁而死。”

原來那天是皇帝偶然興起,到妙峰寺看望被自己冷落發放至此許久的一個妃子,到寺門前一看,多了一間草屋,就走了進去。

事情就是這樣,過了些日子,貝磊就被皇帝召回上都,任命為監察給事中,隻說務必要鞠躬盡瘁,至死方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