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自春中了進士任職後,漸漸發現自己的個性實在不適合在這官場裏混,但倒還沒有想過要離開,因為暫時還沒想好可以到那裏去,去做什麽。
現在皇帝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然脅迫自己,押的寶大概就是自己無力反抗,可是,惹不起我還躲不起?
自春展顏一笑:“好主意!”
出來自春便向伏婉兒深施一禮:“多謝嫂嫂提醒!”
自春心裏打定主意,隻要一等待到合適的機會,自己遠走高飛了之。
現在貝磊也成了家了,而且他也做好了擇機而走的打算,那這京城裏,自己還真沒有什麽可以留戀的人和東西了。
說來自春運氣也好,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刑部案件不斷,皇帝舉行的中秋賞月宴等等宴會,自己均有事參加不了,算是暫時避開了皇帝的騷擾。
誰知緊接著,聖旨又下了,刑部左侍郎自春兼任尚書省左丞,這下連刑部尚書都得高看他一眼。
一時間朝野上下議論聲不絕於耳,腦袋瓜靈活一點的人終於聯想起皇帝的癖好來了,看自春的眼光也增加了更多曖昧的神色在裏麵:“怪不得自大人任職這麽久都還沒把娘子接來同住,原來是怕多了個娘子在身邊礙事啊。”
自春隻覺得好笑,皇帝以為他的這些伎倆就能讓自己動心?
感情上的事情是最勉強不來的,要是自己真的喜歡他,那不用什麽高官厚祿自己都會跟他,可是,自己實在是不好那一口啊。
說到底,自己心底裏還是隻有章十十,那個會讓自己心痛的女子,隻是,不知今生兩人是否還有機會再見麵?
冬天來了,這裏跟楚州不同,要更冷一些。
這天中午時分,自春正待去吃午飯,就聽說工部侍郎郎又一暴病而亡的消息,不禁皺起了眉:“這郎又一還死得真是時候啊。他牽連的這個案子正到了關鍵點,他就死了,接下來辦這個案子可就麻煩多了。”
第二天,刑部尚書便叫自春代表自己前去郎府吊唁,他路上遇到了紀劍男,兩人一同前往。
紀劍男神秘地對他說:“聽說這郎侍郎前腳剛死,後腳他的娘子就打上他在外麵養的姨娘家中去了,硬是把那姨娘打了個半死,全家趕出京城去。”
自春不感興趣的聽著,將來自己真要娶妻,那就隻娶一個,別弄得家中雞犬不寧的,不過要是妻子是章十十的話,那他也再看不上其他女人。
自春心裏又掛著相關案情,也就似聽非聽,左耳進右耳出。
郎府白絹高掛,素燭遍燃,才進大門,就聽見一陣號哭之聲,自春一聽,問紀劍男:“那男子哭得好傷心啊,莫非是郎侍郎的兒子?”
紀劍男忙噓道:“小聲!郎侍郎沒有兒子,隻有兩個女兒。”
自春奇道:“那他是誰?哭得那麽傷心。”
紀劍男說:“那大概
是郎侍郎的兄弟,他們兄弟間的感情聽說相當好。”
進到靈堂,諸多前來吊唁的官吏們紛紛施禮,旁邊回禮的有郎更一、一個中年美婦、一個哭得站都站不穩、要兩個男仆攙扶的青年男子和一個哭得同樣傷心的小姑娘。
自春心裏大奇,看樣子那婦人是郎又一的妻子,可怎麽隻是輕輕拭淚,還沒有他兄弟傷心得厲害?
依例眾人一一向死者家屬說些節哀的話,又遞了奠儀,這才退了出來。
這個當口,紀劍男已經打聽到了那痛哭哀傷的男子是郎又一的四弟郎得一,長兄為父,郎又一一向對這個四弟極關照,所以他一去世,這個四弟如此傷心也不奇怪了。
自春對人家兄弟感情如何深厚不感興趣,匆匆回刑部辦公去了。
冬去春來,因為郎又一的突然死亡,正在調查中的河東府瀆職貪汙虧空的案子打了個折扣,未能真正追蹤到幕後的操縱者,隻是處置了河東府的一批官員。
夏天來了,刑部接到了大理寺轉來的兩份狀子,一份是郎再一狀告唐嘉獨占郎又一的遺產案,一份是郎得一狀告唐嘉獨占郎又一的遺產案,因為被告為同一人,兩案合並為一案處理。
郎再一狀告唐嘉,是說郎又一死的時候自己不在京中,等到他趕回來時沒能見到大哥最後一麵,有沒有遺囑不知道,現在大嫂唐嘉一人獨占郎又一的遺產不準分割。他認為郎家全家的家產絕大部分是郎又一在經營管理,所以他的遺產是全郎家人的,應該將其遺產平均分割為幾份,每個兄弟及大嫂各一份。
郎得一狀告唐嘉,是說大哥臨終前留言將其遺產分為四份,唐嘉母女各占一份,郎得一占一份,郎又一的外室章十十占一份,但唐嘉現在一人獨霸遺產,他和章十十一分也沒得到。
這個案子交到了自春手裏,他初一看郎再一的狀子,忍不住笑起來,這分明是商人心思,錙銖必較;再一看郎得一的狀子,他驚呆了:章十十?是自己的那個章十十嗎?天底下不會有那麽巧的事情吧?
轉頭自春便跟同僚打聽郎又一的經曆,這才知道,前幾年郎又一曾在楚州任知府,調任工部侍郎的時候,比聽小岑說的章十十被包養的時間晚了一年,這人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自春思忖著郎得一為什麽願意為章十十出頭來爭家產,有兩種可能,一是從他的言語來看,是極其尊敬郎又一這個大哥的,所以對大哥的遺言將毫不猶疑地照著執行,二是事關自己的那一份遺產,如果那個遺孀把郎得一的那一份給了他,也許就不會有這個案子了。
自春心潮澎湃,錢哪,掌控著多少人的生活。
自春按捺不住心裏的激動,放下狀子便去找郎得一。
那郎得一聽聞刑部侍郎前來求見,猜測是為自己的案子,急忙迎了出來:“自大人,有事傳喚小人前去便是,何勞親自上門。”
自春忙
應酬幾句,開門見山便問起郎得一狀子上的事來。
不消一個時辰,自春便知曉了郎又一納章十十為外室,舉家從楚州右遷至上都,章十十一直沒有所出,郎又一暴病而死,死前的遺言,大嫂棄才咽氣的郎又一遺體於不顧,打上章十十的住所去,把章家四口硬是趕出了京城的全部經過。
自春裝作不經意地問郎得一:“那章十十後來出了京城以後又去了哪裏呢?要是她也來同你一起出麵告狀,這案子成功的幾率要大一些。”
郎得一說:“自大人,你不知道,我那大嫂對章十十積怨已久,那天差點就要殺了那章十十,虧得費媽媽勸阻她說要積德,二小姐眼看要說人家了,又想招一個上門女婿,鬧出人命來以後人家覺得家風不好,尋不到合適的人家,這才放過那章十十。”
“後來我聽寶釵,就是我大嫂身邊的丫鬟,說了,當天我大嫂就叫管事唐選押著章十十一家坐上回楚州的船去了,唐選親自看著他們上船的,要是叫她一起來作證,那還得跑一趟楚州,我哪有那功夫。”
“哼,也怪我三哥不肯給我作證,明明大哥去了的時候他也在場,聽見了大哥的遺言,可二哥一回來他就說自己當時太傷心,什麽也沒聽見……”
自春再聽不進去,心裏悲涼萬分,自己跟十十和娘同住在京城裏一年多,竟然不知彼此的消息,這是何等的淒慘!
自春不敢再問下去,怕流露出自己複雜的心情,他無心交談,口中諾諾幾句,便告辭出門。
清風拂麵,自春隻低著頭踽踽獨行,絲毫沒有感受到風帶來的涼爽。
本以為這輩子再也無法知其下落的那個女子,竟然在自己已經無望了的時候突然又出現了,而且竟然做了自己同科進士的兄長的外室,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天下是何其大又何其小啊!
從郎得一的描述來看,郎又一對章十十還算不錯,藏得很緊,除了郎得一在楚州的時候見過章十十外,其餘郎家人都沒見過她,他又一直壓製著唐嘉,所以唐嘉在他一咽氣後立即去找章十十算賬也是憤怒的總爆發。
十十,你到底是為什麽走到這一步啊?
太陽高高掛在天空,出遊的仕女們頭紗飄拂,香氣四溢,自春目不斜視往自己住處走,這一刻,他下了決心,要回楚州去。
當晚,自春去了貝磊家,跟貝磊做個告別,講了自己的計劃和打算,貝磊一聽有了柏娘子和章十十的下落,對自春的決定也表示讚成,兩人分析著將來的種種可能,約定保持聯係,到深夜才話別。
貝娘子在兩人說話的時候準備好了一個包裹,送自春出門時就遞給了他:“這是我和官人的一點心意,你別拒絕。”
自春看著這不是一家人勝似一家人的兩口子,沒有拒絕,伸手接過了包裹,另一隻手握著貝磊的手半天舍不得鬆開:“兄長,珍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