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薛家金銀鋪的薛老板經常莫名其妙地一陣陣心驚肉跳,不過他打心眼裏不願意承認那是因為聽說柏紫春死而複生的消息的緣故,他把這歸咎於自己年老體力不濟。

柏紫春的死訊傳來的時候,薛老板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存在自己鋪子裏的那筆銀子該怎麽辦。

照理說,人死了,他拿來存著生息的銀子就應該歸還他的家人,薛老板把那筆銀子和利息統統算個清楚,封好,等著柏家的人拿著憑證上門來取。

可是等了很久,都聽說柏紫春已經下葬了,還不見柏家人有動靜。

薛老板一打聽,柏紫春隻有一個娘在世,自從他死後就病倒了,未過門的媳婦整天忙著照顧婆婆,好像沒有人知道在他鋪子裏有這麽一筆錢的存在。

薛老板心動了,莫非柏紫春沒有把這錢的事告訴他娘?那就是說,這筆除了死去的柏紫春就隻有自己知道的錢,自己可以私吞了?

薛老板心中暗喜,再等等看,如果再過些日子柏家娘子還沒來取,那就說明她的確不知道有這筆錢的存在。

很快,一年過去了,柏家娘子生病,搬家,發瘋,在兒媳家過著貧苦的日子,沒有人上薛家金銀鋪來討要那筆銀子。

在章十十決定到飄香閣賣唱的那年冬天,薛老板拿出柏紫春在他鋪子裏存的那筆銀子中的一塊,為自己和家人各添置了一套皮裘,剩下的銀子,統統裝進了自己的錢箱。

日子過得很快,薛老板好像忘記了鋪子裏有一筆屬於柏紫春的錢,某一天,當他打開錢箱,發現那筆銀子時,頓時後悔不已,哎呀,怎麽忘了這還有一筆錢,要是早拿出去放高利貸,那該吃到多少利息呀。

他已經忘記了這筆錢不是自己的了。

所以,當他無意中聽說柏紫春回來的消息的時候,他毫不在意,那人的死活跟自己有什麽關係,他撥拉著算盤,把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

這一入冬,薛娘子就翻出了冬衣,衝著自家丈夫就抱怨開了:“哎呀,這毛皮都讓蟲子給蛀了!”

“拿到皮貨店去給他們看看能不能補上?”

“我說,去年就蛀了幾個洞了,今年怎麽也得翻新一下,要不,重新買新的吧?這幾件衣裳已經穿了好幾年了。”薛娘子試探地說。

“買什麽買?又不是不能穿。”

“咦?那年你買這些衣裳時可一點也不猶豫呀。”

薛老板聞聽,拿起了皮衣,思忖自己當年怎麽那麽大方,一下子給全家人添置了這麽幾件好衣裳,這下子,他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薛老板隻覺得一股冷氣從頭頂一下子躥向尾椎骨,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薛娘子看見了,取笑他:“看看,還不買新的,舊的已經保不了暖了。”

薛老板哆嗦著,那筆錢到底是多少啊?

他扔下皮衣和娘子,跑到裏屋去,開始翻以前的賬本,好在,賬本還在,忠實地記錄了當年的那筆錢的數目。

薛老板瞪著賬本發呆,是自己趕快把錢和利息封好,恭恭敬敬地送到柏紫春府上去,還是等著正主自己來取?

他有點心慌了,這錢到底不是自己的,可是,轉瞬間,薛老板心裏又撐住了,現在叫自己馬上拿出這錢來一點問題也沒有,怕什麽,又不是自己拿不出來,要怪隻能怪那柏紫春沒有跟家人講過這事,自己隻當做是什麽也沒發生

,靜觀其變好了,要是那柏紫春已經忘了這事這錢最好,要是他沒忘記,那也要拿出當年那張憑證來取才行,一切還是得按規矩來。

想是這麽想,可薛老板心裏開始不踏實起來。

幾個月過去了,柏紫春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好像真的沒有想起這件事來。

薛老板坐在櫃台裏發呆,鋪子裏的幾個銀匠覺得老板是不是已經得了什麽毛病,怎麽一坐下來就唉聲歎氣,便衝著掌櫃阮山擠眉弄眼。

阮山瞪了幾人一眼,低頭繼續算賬。

他是薛家金銀鋪這兩年生意做大以後薛老板招來管鋪子裏金銀生意的,至於拿著銀子放貸的事,那是緊緊握在薛老板手裏不放權的。

有人走了進來,阮山抬頭一看,臉上堆起笑來,這是一個老顧客了,他要緊起來招呼:“藍老板,你來了。”

被稱做藍老板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樣貌忠厚,肩上搭著一個褡褳,憨憨笑著說:“早說過我不是什麽老板,你別這樣叫我。”

他把褡褳放在櫃台上:“阮掌櫃,照舊。”阮山把那褡褳裏的散碎銀子倒了出來,一一稱重,寫了憑證:“藍老板,你收好,明天來取。”

這藍老板據說是做生意的,十天半月來一次,每次都帶著散碎銀子來,要求化了打成銀錠子,說是便於存放搬運。

藍老板注意地看了看薛老板,阮山看見了他的眼光,急忙介紹:“這位是我們鋪子的薛老板,以前你來的時候他都不在,所以你沒見過。”

薛老板有氣無力地向藍老板拱手,明顯沒有應酬的意思,阮山又忙著打圓場:“我們薛老板這幾天身體不舒服,你多擔待。”

那藍老板搖搖頭:“天太冷,容易生病,薛老板,可別穿得太少。”

薛老板覺得藍老板的這話裏麵好像有什麽含義,可他想想,又沒有什麽不對勁,看見藍老板走了出去,於是重新趴在櫃台上。

第二天,薛老板無事可做,又往自己鋪子裏來。

剛進鋪子門,昨天那個藍老板挎著褡褳就走了出來,熟絡地衝他一笑:“薛老板。”又回頭衝裏麵打招呼:“走了,阮掌櫃。”

阮山正招呼著兩個看首飾的婦人,忙忙地同藍老板打了個招呼就忙去了。

快中午了,看著阮山接待了三四撥看首飾的客人,薛老板放了心,這鋪子自己不在場招呼也沒問題,還是回家去暖和一點,他剛站起來還沒走出櫃台呢,就聽外麵喧嘩不已。

緊接著,有人衝進了鋪子裏。

薛老板抬頭一看,早上來取了銀錠子離開的藍老板站在店鋪中間,正指揮著兩個小夥子把一個箱子往地上放。

阮山忙走上前去:“藍老板,還有銀子要化?”

那藍老板大叫一聲:“化什麽化?再化我的全部家當、我的命都要化在你家了。”阮山忙道:“藍老板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我家主人叫我拿來化銀錠子的都是十足十的銀子,怎麽在你這裏化回去都變成鉛錠了?”

藍老板這話引起了圍觀人群的喧嘩,銀子變鉛錠,那就是薛家金銀鋪做的手腳了。

阮山急了:“藍老板,這話可不能亂說,幹那銀子作假的事是要去坐牢的。”

藍老板一揮手,叫兩個小夥子把帶來的那個箱子打開,將裏麵的東西往地上一倒,粼粼的銀光泛開在

眾人麵前,銀錠子滾落了一地。

這時,外麵又傳來熙攘的聲音,一幹衙門裏的人趕來了。

藍老板見衙門裏來人,底氣更足了,馬上叫人拿過銀匠的剪子來,一連剪開了幾塊銀錠子,果然,外表銀亮的銀錠,一剪開,裏麵就變成了灰突突的鉛色。

衙門裏帶著衙役過來的是一個縣丞,看見此景,吩咐衙役將銀錠全部剪開細看,竟然全部都是外表鍍銀的鉛錠。

阮山急得臉青唇白,這可是要命的大事啊,他自己親自監督著銀匠化的碎銀子,怎麽會變成鉛錠了呢?

旁邊薛老板急得叫起來:“冤枉哪!肯定是有人要害我,拿假銀子換了我的真銀子。”

藍老板也叫了起來:“這是我家主人鋪子裏半年多來收入,就想著便於存放搬運,才拿來他家鑄成銀錠的,結果,若非今日要拿去付賬,那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才會發現他們做的手腳。”

縣丞沉下臉:“將那假銀子拿來一一細看上麵的標記。”衙役們應了,把那些剪開的鉛錠拿來細看,就算是剪成了兩半,那上邊打上去的“薛記”標記卻假造不了。

“來呀,把這鋪子裏所有人等全部帶回衙門。”

薛老板被鏈子鎖著,踉蹌著出了自己的鋪子,抬頭一看,那藍老板正站在一個男子麵前低聲說話,見薛記的人被帶了出來,兩人皆往這邊看來。

薛老板的心不跳了。

他瞪著死魚般的眼珠望著那人,那人嘴角現出一絲冷笑,看著他被衙役拖著去了。

“是他害的我!”直到被投入大牢,薛老板隻會念叨這句話。

阮山和其他銀匠被關在另一間牢房裏,幾人都想不通,好端端的銀子怎麽會變成鉛錠了呢?有一個銀匠哭了起來,銀子以假充真,數目大了,工匠甚至可以拿去殺頭的。

天色暗了下來,牢房裏陰森恐怖,牢頭端來飯菜,幾個人一口也吃不下去。

走廊那邊的門開了,幾個人影走了進來,又退了出去,隻留下一個人向他們走過來。

阮山幾人呆呆望著,他們不認識那人,那人也不是來看他們的,他徑直走向了薛老板的牢房。

從阮山他們所在的角度,就隻看得見那人的背影,還有薛老板那驚恐的表情。

“薛老板,別來無恙。”

薛老板抖做一團:“你怎麽這樣害我?”

“路邊有一條餓狗,善良的人都會無私地扔一團飯去喂它。我娘和我媳婦在我死後,過的是什麽日子,大家有目共睹,你手裏明明有我存的錢,那時拿去給他們,他們就不用過得那麽苦,甚至可以堅持到我回來,可是你沒有,你昧著良心吞了我的錢,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不,你根本看不見,你眼裏隻有錢。”

“都怪你不告訴你家人有錢存在我這裏……不,那錢我一直替你保存著,還有利息,你拿去,統統拿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我現在不需要了,他們也不需要了,你自己留著吧。”

自春說完,看也不看薛老板那扭曲的臉,轉身走了出去。

阮山他們被定為是被薛老板脅迫做事,是從犯,罪行較輕,分別判到鑄造司服役一個月到三個月不等。藍老板出現在他們服完役回家的路上,邀約他們到自己鋪子裏做事。

造假的主謀薛老板被判決流放三千裏,死在半路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