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村部後,穆承幾人才發現審訊已經混亂起來。
首先便是村部旁邊不遠的粉磨坊。
張婷把幾個說夏家壞話的懶漢和王冷燕母子單獨提審到臨時審訊室內,又是誘供,又是嚇唬。
得了口供,便對著其他村裏人,用《審訊工作的十五個怎麽辦?》手冊,逐條對照,試圖從他們的口中挖出夏家的“罪行”。
社員們沒什麽文化,幾個上年紀的大爺大媽一會兒就被繞的糊塗,開始在逼供下胡言亂語。
穆承幾人到達的時候,正好聽到一個大媽說:“好像最近沒見夏家人下地了,但是他們家幾乎每天都能吃肉……”
張婷聽得雙眼放光,“很好,這就是夏家人偷奸耍滑,不參與勞動的證據,他們肯定是竊取了人民勞動成果,才有錢每天吃肉!”
穆承眉頭緊鎖,望了一眼章副主任。
這就是審訊?
什麽證據都沒有,憑借幾句話就下定義,這純純是亂扣帽子,胡說八道,胡思亂想!
章副主任看懂了他的意思,一臉無奈,“年輕人,聽風就是雨,愛聯想,愛胡說,沒轍啊……”
穆承不再猶豫,當即給小張使了個眼色。
小張上前“砰砰”敲響了大門。
粉磨坊內一靜,張婷親自跑來開門,一見幾人,頓時有些愣住。
章副主任簡單介紹了一下穆承和小張的身份,她這才敬禮打招呼。
同時張婷在心裏有些詫異,她好端端的在這裏審訊,軍方來人幹什麽?
他好像之前出現在夏小晚家裏過,難道他是來阻礙自己調查的?
她敬禮打完招呼後,沒有主動說話,打算靜觀其變。
穆承冷冷盯著她,眼中寒意深深:“聽說張同誌,你是這回糾察小組的組長?”
不知怎麽回事,張婷覺得這句話像是冰刀一樣冷,她硬著頭皮點頭。
穆承又問道:“難道張組長的調查方式,就是純粹口供,不看證據?”
張婷渾身一僵,心道這家夥是來找事兒的,她鼓起勇氣看向穆承,“口供也是證據的一環,不是嗎?人證也是證,我這是調查的第一步,並沒有做錯。
不知道穆營長作為解放軍,為何突然來幹涉我們糾察會辦案?”
穆承盯著她,眼神犀利,仿佛能夠看穿一切,“人證自然是證,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麽張組長放著大多數村民的話不聽,非要聽幾個村裏公認的懶漢分子一麵之詞,還拿來誘供?
另外,夏家是軍隊調查過,也經過我全家和軍方認可的幹親,也就是軍屬一員,他們的事情,自然跟我有關,我來過問,難道不對?”
張婷心底一沉,看向穆承,隻覺得他目光幽深犀利,仿佛自己什麽都被看穿了,一切想法無所遁形。
她不禁心虛起來,內心一時天人交戰。
其實她不是十足的蠢貨,剛在那些懶漢和王冷燕母女雜七雜八的供詞中,便發現自己極有可能誤會夏家了。
但是她打算將錯就錯,叔叔說過,有時候機會是自己爭取來的。
她準備借機製造一些“證據”,把夏家打為典型負麵例子,這樣她就有功績。
到時候,她會是單位年輕一輩的第一人。
日後前途更是遠大。
可她沒想到,夏家背後不止站著村裏大隊長,還有個軍隊關係。
這怎麽辦?
硬辦夏家,隻怕不好辦,軍隊有關係,就證明人家政審絕對過關。
可就這麽放了,她也不甘心。
這麽好的機會,這可是她上任三個月來,第一起案子,就這麽算了嗎?
張婷緊張無比,很快便滿頭大汗。
就在這時,穆承道:“章副主任,我手下的小張,以前是糾察兵出身,既然現在審訊困難,我看就叫他輔助你們吧,為了保證結果公正,咱們倆全程監督。
現在先審訊這邊,結束了去審訊夏家和生產隊隊長,你說如何?”
章副主任當即連連點頭:“這樣正好,太合適了。”
張婷聞言狠狠皺眉,張口想說什麽。
穆承盯著她,臉色一沉:“張組長,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張婷瞬間感覺周圍空氣一冷,舌頭便打結了。
“我、我、我沒什麽意見,不過,我也想全程跟著學學東西,不、不知道行不行?”
話一出口,她所有的不甘心也被自己狠狠壓下了。
夏家有這個軍人撐腰,不好拎出來搞事了,還是暫時算了。
她不如全程跟著看,也許能抓點把柄,回頭問了叔叔再說。
穆承對於她的小心思猜個七七八八,他看了一眼章副主任。
章副主任含笑望了張婷一眼,心裏嗤笑,年輕人,就是覺得自己是最聰明的,還想摻和,那就摻和吧,日後張主任下馬也能更快些。
他淡笑著點頭答應了。
於是新的審訊,由小張帶頭,穆承、章副主任和張婷全程旁聽監督開始。
不過四十多分鍾,普通村民和那些別有用心的懶漢們就全部審核完了。
村部的賬本和養豬廠招工審核記錄本,也都在小張的監督下,一一搬了過來,當眾公示查清。
事實證明,村裏和廠裏的賬目都是清清楚楚,絕無錯漏,沒人搞什麽貪汙受賄這一套。
招工,更是明白的很。
夏家每個人都是沾了夏小晚的光,有資格參與考試,但最後都是憑借自己本事考上的工作崗位。
就連夏向北這個傳說中不識字的姑娘,也是有夏小晚留下的學習資料,加上夜校的幾個知青老師幫助,早已具備了小學文化,正準備考初中。
她留在倉庫工作,管理記錄養豬廠工具,是綽綽有餘。
那些懶漢們的指證完全是胡說八道。
王冷燕母女的說辭,更是錯漏百出。
所有人麵對鐵證,都無話可說。
張秀華也不敢蛐蛐了,她隻在心裏暗恨,夏家人實在是太狡猾了,這都整不死他們!
日後再想抓他們把柄,要更小心才行!
她縮了縮腦袋,想蜷縮起來,這回開大會得罪了夏家和大隊長,等於得罪了大半村民,計劃著這幾天要去娘家躲一躲。
就在這時,穆承卻冷冷一笑,抬手直直的指向張秀華幾人:“這次的舉報很蹊蹺,我懷疑跟這些人有關,現在一並審理吧!
糾察會不僅要調查被舉報的人清白,更要調查舉報的人目的,這樣才算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