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周一,葉碧抱著一摞信件興衝衝來到導師辦公室,“老師,周末周日兩天就攢了這麽多信件,其中一封來自新疆伊犁的大信封很奇怪,信是寫給我們師徒三人的,那字跡是關衛的,他怎麽跑到伊犁電視台了?”
導師和林金城催她趕緊拆開看看。葉碧的手開始緊張地顫抖,她拿出裁紙刀小心地拆開信封,果然是關衛。信封裏率先躥出的是一張彩色照片,關衛戴著墨鏡,手提著攝像機,極目遠眺,遠方是高聳的白皚皚的雪山,雪山下,染紅染黃的不知名的喬木層層疊疊遙不可及。他的腳下,有些枯黃的草原還星星點點散落著一片紫色的、紅色的、黃色的、藍色的小花。
黃館長摘下眼鏡貼近照片仔細地端詳著,“這是新疆麽?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這已是深秋了,新疆還能這樣群山紅遍層林盡染?看,還有花呢?哦,對嘍,這是伊犁河穀,屬盆地小氣候。”導師自語著,他站起身將照片向著光亮處凝視,“關衛終於找到自己的人生定位,你看他和這藍天白雲,和這雪山青鬆,和這廣袤的草原,是多麽的和諧。南國的溫潤很難奔騰出無拘無束的駿馬,他的舞台應是塞上的秋風大野。”他把照片遞給葉碧。
葉碧的眼中噙著淚水,嘴唇哆嗦著,“這人怎麽能這樣啊,說好去北京治療眼疾的,怎麽突然跑到新疆去了呢?看樣子不是去遊玩的,這是要紮根的意思啊。”黃館長讓她看看信上是怎麽說的。
葉碧氣咻咻地把信遞給林金城,“不知他搞什麽鬼,你來讀吧。”
林金城打開信紙,讀了起來:
“尊敬的恩師,親愛的師兄師妹,關衛在遙遠的新疆給你們跪拜了。
請原諒我的獨自遠行。其實,我早已習慣了老師的引領,同學們的扶持,如今我離群索居,就像一隻孤雁,在凶吉未卜的長空中隻身翱翔,那種孤單無助和惶恐是可想而知的。我想念大家,我舍不得離開你們。然而,我的眼疾時常作祟,迫使我需要到廣袤無垠、綠草茵茵的大自然中醫治康複,於是我選擇了新疆,選擇了伊犁。你們看到的,就是我剛剛在那拉提草原的河穀階地中拍攝的。我站在這裏,仿佛找到了我一直懵懵懂懂而不能定型的未來方向。我雖然失去老師同學和關心我的人們的憑依,也無法預知未來的成敗,但此時此地,我對我的選擇義無反顧無怨無悔。”
“恩師,關衛有幸,讓我在遙遠的南國異鄉,遇見了慈父一樣的您。您的淵博學識,使我意識到自己的淺薄和渺小,您鋼鐵般的意誌,滌**了生活的不公和眼疾的障礙,不斷創造的學術成就為母校的名校招牌熠熠增輝,您是我做人為文的人生標杆,您的恩德讓我終身受益。大學四年及這半年來的朝夕相處,您為我的學習進步甘當人梯鋪路石。我的衣食住行,皆是您為我操心費力,我這樣一個無學籍、無戶口、無依靠的落魄青年,其實就是一個竊學盲流啊。您不嫌棄我,拉扯我,提攜我,讓我活得溫飽而尊嚴,學得紮實而全麵。沒有您,我可能早就知難而退,或者流落到地攤市場為衣食操勞而減少了學習的數量和質量。您讓我看到了知識的力量和人格的魅力。”
“金城師兄,我這北方的鄉野粗漢,第一次見到你,我就隱隱感覺你是我的貴人、親人。初來時我是怯懦自卑的,除了我的經濟貧寒、我的孤陋寡聞、我的生硬另類,最大的困惑就是我的‘三無’身份。但你在第一時間接納了我,溫暖了我。颶風來了,你是我遮風的大山,暴雨來了,你是我避雨的雨傘,我對你是如此的依賴信賴,你對我又是如此的兄弟情長。我的老家有結拜生死弟兄的遺風,我多想燃起一炷香,敬上一隻雞,在義公關雲長的畫像前,和你一起跪拜,由衷喊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肺腑真言。然縱是一奶同胞,也難相互扶持終生。今弟獨自遠飛,前途不知風雨幾何,我依然會振翅努力,如兄在旁。金城兄,你的幸福快樂,是給我最大的精神動力和一如既往的信心支持。你一定要幸福!”
“葉碧師妹,我能猜測出你此時此刻的心境和表情,你可能在生氣,可能在譴責唾罵,也可能在哭鼻子。我離開恩師,離開師兄師妹,離開我魂牽夢繞的母校,心情其實並不好過。我想修滿學業,我想有更多的獲取知識的能量,更多地沐浴東南沿海的開放春風,但我必須麵對現實的窘境,正視我的身體狀況,我不能再給社會、給家人、給朋友師長增添麻煩了,我得盡快自立,盡快開辟一片屬於自己的生存天地。師妹,你美麗,善良,純真,多才,你優雅睿智,善解人意。我和我的男生同學不僅把你當成需要用心嗬護的驕傲公主,還都把你當作端坐雲端的菩薩女神,我們不想近距離的表達愛意,我們隻想遠遠地凝視維護你的美麗。青春的花朵已經綻放,你不僅要永遠花開不敗,還要結出美麗的碩果,善良、美麗、知性、睿智的姑娘,上天會眷顧她一生的。幸福和溫暖一直就在你的身邊,你值得擁有,你要大膽擁有。你永遠都美麗幸福,是我一生最大的心願。”
“離開諸君月餘,我居然如此矯情的多愁善感。伊犁的星空明麗高遠,我常常遙望東南天宇,想象著恩師的孤燈黃卷,想象著師兄師妹或秉燭夜讀,或漫步黃楓榕樹之下。清淚冷麵,夜風襲人,你們肯定也在想念我。”
“不說了,矯情的深處就是煽情,我想讓恩師開心歡顏,讓師兄師妹快樂大笑。等我一切安頓有序後,我會抽空回母校,那時的我,眼睛肯定明亮,身材必然健壯,我會帶著伊力特曲和烤牛羊幹,帶著新疆人的豪爽豪放,師徒把酒言歡,暢敘酸甜苦辣。我更想在明年暑假期間,在天山腳下,在美麗的伊犁河穀,在如仙境的喀納斯湖畔,我能為恩師,為師兄師妹獻上潔白的哈達,端上一碗醇香的馬奶子酒,彈上一曲冬不拉,高唱一首《我們新疆是個好地方》……”
三人靜靜地坐在那裏。林金城不知何時讀完關衛的來信,淚珠在葉碧長長的睫毛上不堪重負,終於滴落下來。
關衛在電視台脫穎而出,他負責的專題部一改往日的四平八穩的平庸和拖遝,電視畫麵畫質精美,文字解說充滿詩情畫意,自治區電視台,中央電視台的用稿直線攀升。他用台裏那架“海鷗”4b雙反老相機拍出的一幅幅反映新疆自然人文景觀,反映撥亂反正後新疆各族人民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的建設成就的照片,配上他優美的或是詩歌,或是散文的文學作品,不斷出現在《中國畫報》《中國青年》《遼寧青年》《風流一代》等高端雜誌上,大型文學刊物《青春潮》還在頭條用了二十多頁的版麵,發表了他的攝影散文《王洛賓的詩意天空》,他用近萬字的篇幅,十多幅圖片,表現了新疆的天空遼遠及多彩變幻,詩歌和遠方,成了新疆的金牌標配。
不到兩年時間,關衛跑遍了天山南北。令他沒想到的是,在阿勒泰、布爾津、克拉瑪依等地,他居然聽到眾多的臨海鄉音。他細打聽才知道,他們到這的時間並不長,最長的是王震帶來的那批墾荒的建設兵團官兵,他們立足之後,就呼朋喚友,讓老家的親戚朋友拖家帶口闖新疆,貧困饑餓慣了的鄉親,麵對肥沃無垠的黑土地,那成片的向日葵、青稞麥和一眼望不到邊的潔白棉花,他們再也舍不得離開,就親招親、鄰招鄰,滾雪團似的蜂擁而至,他們有的進了林場、油田,第二代也有大學畢業或走上領導崗位的。
年近而立,關衛**漾的青春有了盛夏的熱烈。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想念南國惠風裏的葉碧。他知道葉碧已與林金城訂婚,葉碧曾寫信給他訴說沒有他在身旁的缺失和惆悵,他直言葉碧的優柔寡斷會毀了她和林金城的幸福未來。葉碧勸他趕緊尋找自己心儀的另一半,坦言不見嫂子,她不會和林金城結婚。關衛不甘不忍,但為了師兄師妹,他不能再久拖不決,那樣會誤人誤己的。
電視台有不少的異性向他拋來媚眼,她們的青春靚麗也泛起過他心池中愛的微瀾,但卻很難攪起他衝動相擁的軒然大波。他不清楚自己要等待的是什麽,像葉碧那樣美麗溫婉、知性善良的生活知己和靈魂伴侶,這輩子怕是難以尋覓了。
王旭峰是關衛到新疆後結交的同鄉好友,他的父親是隨王震將軍來疆的第一批墾荒兵團戰士。王旭峰是石油學院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後來到新疆大學讀了兩年在職研究生,如今在塔裏木油田采油廠做廠長。他常和關衛徹夜長談,談新疆的遼闊高遠和寂寥孤單。他認為,再美的風景,整天置身其中也會審美疲勞,國內的芸芸眾生,大多是新疆審美的消費者,而不是你這種理想主義的審美維護者和建設者。
“那你是消費者還是建設者?”關衛笑著問道。
王旭峰說:“我這維護者和建設者的身份其實很尷尬無奈。我出生在這裏,大學畢業居然還得回到這裏,你沒聽兵團官兵的自嘲?祖國邊疆獻青春,獻完青春獻子孫。”
關衛陷入空前的迷惘,事業,愛情,未來,他突然感覺像是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春節快到了,關衛主持組織了一台《大美伊犁》的春節晚會,這天他剛錄製完節目,就接到王旭峰打來的電話,約他一起去克拉瑪依,那裏有幾個領導老鄉要一起聚聚,說不定還能給你帶來驚喜呢。
餐會設在石油管理局食堂。坐在主位的一位領導有四十來歲,悶悶的,不苟言笑,其他人都說著家鄉洋州一帶的方言土語。關衛開始還有些拘束、局促,不一會就有如沐春風的親近感。大家對他都挺客氣,說到這跟在家裏一樣,除了你,其他人都是在大哥的鍋裏摸勺子混飯吃的。
大哥就是坐在東道主位置的那位,他讓關衛坐在他的身邊,“別聽他們胡唚,都是老鄉弟兄,莫見外。”王旭峰對關衛介紹說:“你的情況我都給大家介紹多次了,今天是大哥請客,主要是請你。大哥是管理局的領導,我們這些弟兄能有今天,都是大哥的扶持提攜。”然後逐個介紹,都是洋州地區的,相隔都不遠,大哥叫張東明,是管理局副局長,其他都在圖哈、塔裏木、克拉瑪依油田做著大小不等的領導,連石油部的領導都知道,新疆的油田建設,洋州人功不可沒。
冷菜還沒上齊,服務員又引來一位身材高挑的姑娘。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大衣,風帽下還裹著圍巾戴著口罩,一下看不出年齡容貌。王旭峰趕緊站起來,“來了小妹,就等你了。”大家都跟著噓寒問暖,這天真叫冷,看小妹包裹得多嚴實。
張東明坐在那裏嗔責道:“有那麽誇張嗎?你都來了幾年了,還不適應這裏的氣候?”
那女子脫下外套,取下圍巾和口罩後,才有機會回敬張東明,說的也是家鄉話:“一桌都是好哥哥,就你最不關心我。”見關衛坐在一邊,忙羞紅了臉,用普通話歉意道,“喲,還有外客呢,不好意思。”就吐了吐舌頭,找了個空位靜靜地坐了下來。
關衛這才細看,這是一個很俊俏的姑娘,瓜子臉,尖下巴,大眼睛,高鼻梁,膚色白白的,還真有點哈薩克姑娘的樣子。王旭峰笑著說:“小妹不用撇腔拉調的,他也不是外人,老鄉,臨海的,伊犁電視台的金牌記者,大才子,剛錄完春晚節目。”
姑娘一聽很興奮:“真的?什麽時候播出,到時我得好好看看。”
王旭峰說:“可惜全區不聯網,這裏可能看不到。”
關衛突然產生了很少有的表現衝動:“我這有一盤剛剪輯好的母帶,大家若感興趣,先給我檢查一下把把關。”
姑娘拍手稱好:“我們先睹為快,酒有什麽好喝的,你們喝得還少嗎?”
張東明看了看大家:“不行先看看?”
大家像是心照不宣地同意,“他們倆高興,我們還有什麽?我們是該給把把關。”就讓服務員搬來放像機電視機,一會在鑼鼓喧天的喧鬧中,一場別開生麵的具有濃鬱西域文化風情的文藝晚會就隆重上演。雖然演員檔次陣容和央視春晚無法比,但關衛抓住了新疆的地域文化精髓,從美景、美食、美人、美不勝收四個板塊,詮釋了這片古老而又現代,壯麗又神奇的土地上的自然人文及風情萬種。節目將近兩個小時,大家看得津津有味意猶未盡。關衛發現,姑娘對他那回眸一笑,中間有賞識和敬佩。他的心弦突然嘣響了一股知音回聲。
在辭舊迎新的異域他鄉,老鄉團聚,鄉音鄉情鄉愁鄉韻,關衛從沒體驗過如此的刻骨銘心。兩杯酒一下肚,職務高低帶來的倨恭,親疏不一的距離感以及初來乍到的扭捏都漸漸褪去,大家說著出門在外的辛酸不易和抱團取暖的老鄉情誼。關衛勃發出強烈的表現欲,說到自己在大學偷食掉在餐桌上飯渣的時候,他開始有些哽咽。他發現,姑娘的眼中也兜滿了淚水。他指著姑娘說:“大家都叫你小妹,我也叫你小妹吧。我還不知你叫什麽呢。”姑娘紅臉道:“我叫畢葉,是畢業的畢,碧葉的葉。”
大家哄堂大笑:“你都把我們弄糊塗了。”王旭峰說:“小妹這一高興說得太連貫了,大學畢業的畢沒錯,那葉是樹葉綠葉的葉。”
關衛的心“咯噔”一下,上天真會捉弄人,夢中的葉碧依然造訪,生活裏又來了一個畢葉,自己與葉是必(碧、畢)不可分了。
張東明見關衛神情有些恍惚,就說:“這是我大姑家的小妹,從老家過來考上新大醫學院,現在油田醫院做實習醫生。”
後來關衛和畢葉才知道,那是王旭峰和大家刻意攢的一個局。誰知他倆居然一見鍾情擦出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