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欽佩楊鵬舉的博聞強記,隻要上級主要領導感興趣的事物,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來龍去脈及未來走向給摸清楚。林書記的前任梁書記是個老文青,年輕時受丁玲的“一本書主義”影響,一直有個出版自己作品的夙願。但苦於埋頭黨務政務,很難抽出時間從事業餘創作。楊鵬舉就把關衛推薦給梁書記,梁書記到省人大做副主任後,一本《為政之要》散文雜文集在人民出版社出版,裏麵有一些梁書記自己的感悟,更多的是他在洋州的秘書和關衛的一些代筆。

林書記在省廳期間,對楊鵬舉的為人及個性有所耳聞,正負麵都有,他頂撞領導的傳聞給人印象最深。林書記到任後,對他一直若即若離,對臨海的工作也基本放在和其他縣區平衡的位置,來檢查指導工作不多也不少,對楊鵬舉的一些感情投入,也是有選擇地接受。這令楊鵬舉心中無底,有些無所適從。

林書記任林業廳廳長前,是省城林業大學的校長,他對盆景的重視和研究聞名業界,盆景的產業化一直是他力推的目標。他多次到日本、韓國、中國台灣及東南亞地區調研盆景市場,提出了弘揚傳統盆景文化,適度規模經營,讓盆景走出小眾領域,走向千家萬戶和國內外市場,成為農業經濟領域一朵效益奇葩。

林書記到任洋州的第二年,臨海市的高考又創佳績。本科上線及重點大學的入學總數是其他縣區的總和。尤其是臨海高級中學,不管是師資隊伍建設還是學生群體教育,已經形成了非常完備和良性的梯隊循環。作為曾經的大學校長兼教育家,林書記對此十分重視,他帶著分管市長和教育局長及全市省級高中的校長,專程到臨海高級中學進行學習調研。

調研活動搞了兩天。最後一天午飯後,楊鵬舉把林書記單獨請到高級中學的植物園散步。林書記眼睛一亮,“好啊,楊鵬舉,這麽優美的所在,你居然沒列入此次調研的範圍。你是失誤啊,還是另有所慮?”

楊鵬舉詭秘一笑:“我是想給首長一個驚喜。”

林書記果然驚喜連連。這片隱藏在體育館、科技館、圖書館、實驗館等高樓大廈之間的明清古建築約有二三十畝地。單層平房,古色古香,青磚黛瓦,紅柱遊廊,遊廊中間是一片荷葉田田的池塘。池塘邊的古樹名木都掛牌了,那棵胸徑三十多公分的高幹黃楊婀娜多姿,樹齡有四百多年,含苞待放的紫薇是明朝萬曆年間所植,歲月從枯爛的樹身上掏出一個透光的洞窟,但包裹枯朽的是充滿希望的皮膚,樹身根部又褪出一層蜷縮的老皮,嫩皮上發出老樹逢春的銀綠色的光。更令林書記瞠目的是,在一排排造型各異、樹種不同的盆景擺置區,他一眼就發現那裏有十幾盆鬆、柏、黃楊和羅漢鬆的稀世盆景佳作,僅從樹形節疤的愈合及枝葉微縮的蒼古來看,就知道這些盆景是有些年頭了。細看鋁製標牌,都在兩百年以上。要知道,盆景植株是濃縮的大樹,它們要在有限的根係空間,靠有限的土壤,適中的水分和養料,活出自己的蒼翠、濃蔭,有的能開出嬌豔的花朵,結出豐碩的果實。這中間,需要在適當的季節來更換盆中的土壤,剔除植株多餘或枯死的根須,殺除裏麵的病菌害蟲,還要把植株上瘋長的交叉枝、對稱枝、平行枝、輪生枝去掉,還要控水控肥防止植株徒長,這些養護過程一環做不好就可能讓其一命嗚呼。這幾盆盆景,肯定經曆過戰亂,更甭說“土改”“文革”這些破除舊世界的政治運動了,每次都足以讓它們九死一生。它們的命運居然好於那些專家名人,還幸運地存活下來,人和萬物相比,究竟誰是世界的主宰。省植物園和林業大學的那些引以為傲的盆景植株,無論從曆史底蘊還是物種珍貴程度及製作精巧,都無法和這裏相提並論,就連栽植盆景所用的盆缶,都是清代以前的古盆,雖然僅有不足十盆,已足以震驚全省盆景界。這些年全省、全國盆景大獎賽多次舉辦,林書記也屢有參加,但這些頂尖佳作卻從未現身。

“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沈家花園?在一個偏居一隅的縣級小城,如此規模的園林和珍稀盆景能得到如此完善的保護,也算是個奇跡。”作為園林盆景專家的林書記慨歎道。

楊鵬舉匯報說:“這確實是個奇跡,其中有曆代賢達的傾心嗬護,也有一眾熱心草民的由衷傳承喜愛,偶然中有必然。”

真正稱為“沈家花園”是在明末清初,之前這裏僅為本城幾戶財主常來遛鳥垂釣遊玩的湖澤林地。大家平時彼此多有照應,很少有人動心思找縣丞將其據為己有。李自成兵亂大明,從天津逃到此處的大鹽商沈老爺就沿著海岸線南逃,來到這時而山東、時而江蘇的都不管地帶臨海紮下,置產買地,成了臨海的頭號財主。老爺是個玩家,在天津時曾隨商隊到過鬆江,買回幾盆樹形優美的小盆羅漢鬆,即使逃難過來也一直未舍得丟棄,由園丁仆人帶在身邊。到臨海後,他就看中了這片名木稀植、水塘粼粼的好地。他買通了縣丞,讓管家把那幾個財主請到府上,由縣丞作中,用很小的成本買下這塊寶地,建成了這座“沈家花園”,稱之為“潛園”,有潛龍在水之意。大清立國,這名字就沒人敢叫了,怕文字獄給扣上覬覦龍命天子的帽子,但花園及裏麵的名木和盆景,並未因沈家興旺鼎盛,或是家道一度中落而消亡。這得力於一直跟隨沈家的宋姓園丁一代代人的辛勤管理嗬護。

抗戰期間,沈家花園成了八路軍115師的秘密聯絡站。園丁宋惠寶是臨海縣地下縣委的負責人,很多新四軍的高級領導在去延安的時候,都會經過臨海,在沈家花園補充給養和盤纏。彼時沈家已開始走下坡路,但老爺沈培村卻開明仗義,雖知宋惠寶有共產黨背景,也睜隻眼閉隻眼,對八路軍、新四軍還能提供些力所能及的資助。土地改革時期,沈培村也沒有像其他地主豪紳那樣死於翻身大棍之下。宋惠寶已做了地委書記,之前他從羅榮桓那裏為沈培村討來一張“開明紳士”的護身符,直到工商業聯合,沈培村才壽終正寢。他的子孫也都給定了個“工商小業主”的成分,沒有受什麽波折磨難。

對於沈家花園的處置,宋惠寶有過明確指示,不能像其他房產一樣分給翻身群眾,要把它當作城市公益區來對待,先是做了城關鎮黨委政府的辦公區。後來政府搬走,這裏又成了初級中學的校區,後經多次擴建,“文革”前就是擁有三十多個教學班的完全中學。**破“四舊”時,臨海中學造反派的頭子又是宋惠寶的外甥。宋惠寶雖然早就調到外省,彼時又是“走資派”,但外甥還是聽他的,即使圖書館中的珍貴圖書典籍被查封燒毀,而作為沈家花園的活著的文物的盆景依然有人管理養護。

到了八十年代,臨海中學的第七任校長是宋惠寶的侄子宋珩,一幹就是二十多年。他抓教師隊伍建設,抓教育教學質量的提高,但從未忘記那塊與沈宋兩家有數代淵源的校內小花園,他稱之為“生物課實驗地植物園”。不管是校舍擴建,還是高中教學設施達標,所有的規劃設計都要為植物園讓路,誰也不準動那裏的一草一木。目前這種格局,就是他精心保護的結果。他的弟弟當選臨海市盆景協會會長,曾多次懇求拿兩盆盆景參加全國盆景大賽,篤定能得金獎,都被他罵回。他認為祖上留下來的寶貝還是不要對外示人,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在盆景上方設置電子監控,就是在全國,他可能也是最早的。

“這完全可以搞一部為盆景立傳的電視劇,”林書記讚歎道,“當然,再優秀的盆景作品,也必須靠人來創作、維護、管理,我真想看看那位令人欽佩的老校長。”

楊鵬舉笑著對遠處一個戴著草帽的園丁喊道:“宋校長,別見著我就躲。我這學生還是蠻虛心的。”

那人就走過來,摘下草帽,和林書記握手:“早就聽說林校長到洋州主政,洋州的教育事業又能上新台階。”

和自己叫校長,林書記一下就有了親近感,他笑著搖了搖宋珩的手,“跟做校長不一樣啊,想上新台階的行業太多了。聽說你前年退休了,還惦記老東家這點事?”

宋珩大笑:“領導的話就是中聽,是啊,組織是老東家,學校是我的老東家,這沈家僅是曾經的老東家。退休了,不想再到師生麵前指手畫腳的。來學校幹嘛?剪枝、澆水這些有點技術含量的力氣活是祖上傳下來的,我也喜歡幹,就來了。”

“這麽好的寶貝,還是要讓大家分享,也為洋州、為臨海增加文化知名度啊。”

宋珩說:“別聽他們瞎傳,這盆景又不是我們家私有財產,該示人的還是要示人,關鍵是不能給那些欺世盜名的人裝門麵,他們不懂裝懂,這就叫人不放心。老爺子在建國十周年大慶之前,還送給省政府兩盆精品,聽說現在成了省植物園的鎮園之寶。要是你這大學者領導看中,我也能動員學校無償奉送。”

林書記和宋珩談了很多盆景方麵的問題,從采樁、培植、養護、定型、縮根、上盆、捆紮、剪枝、除蟲、施肥、澆水等每個環節進行探討,聽得楊鵬舉一頭霧水。

宋珩對楊鵬舉說:“楊書記啊,林書記就是一本林學、社會學大辭典。跟他有學不完的知識。”

林書記說:“你這耿介之士,也會拍領導馬屁?”

宋珩說:“我這校長也是體製中人,要不然,也當不了這麽長時間啊。”兩人相視大笑。

這年冬天,楊鵬舉親自帶著教育局和臨海高級中學的領導趕赴林業大學,爭取林大將產學研基地放在臨海。高級中學願意與林大結對,每年給林大提供二十名優質畢業生。楊鵬舉還單獨拜會了林書記的恩師簡培源院士,願意拜他為師。還給他贈送了一盆清末傳下來的直幹式刺柏盆景《刺天鍔》。

該盆景高約九十公分,呈規整的等腰三角形,底部隆基粗壯,須根如龍爪抓地,根根遒勁有力,樹幹從底向上由粗到細,收攏過渡自然,頂端的枯枝樹皮早就皸落,露出錚錚硬骨般的舍利劍枝。刺柏栽植於一清乾隆古渡梨皮紫砂文案圓盆內,盆口直徑不足六十公分,盆深二十公分。盆麵青苔茵茵,古樸優雅而生機盎然。

老院士拿著放大鏡前後左右看了無數遍,嘴裏喃喃著“完美,完美”的讚詞。他說:“國寶不國寶我不敢說,但這天然去雕飾的微縮壯美,怕是日韓的藏家也不多見。”

楊鵬舉說:“寶劍贈英雄,請先生讓它再放異彩吧。”

林書記對楊鵬舉的肯定越來越多,他給省委組織部考察組的推薦詞是:“楊鵬舉是一個有格局、有品味、有闖勁的實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