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太守一案,薑姒是凶手一事已是證據確鑿。
三日後,柳十一奉命將薑姒押解進建康。
“七娘當真不去看你的父親麽?”柳十一出聲詢問正坐在馬車裏頭的姚七娘。
姚七娘搖了搖頭道:“他需要的是大夫,我去沒有半分用處,更何況你不是已經喚那姚潯大夫去瞧他了麽?大夫有了,藥費有了,姚書也不是什麽逆子,自是會好好照顧父親的,我去不去,也不那麽重要了。”
“話雖如此,可是七娘……你這般神情,令我心中很是不安。”柳十一蹙了眉。
姚七娘卻是笑了出來:“不安什麽?我姚七娘不孝不仁不義,我以為你早就清楚。”她笑著說著貶低自己的話語,似乎沒有絲毫的在意。她心中也有所打量,若是把自己最令人厭惡的一麵呈現在柳十一麵前,令他早早地厭棄了她,她也省了諸多逃跑的算計。
“我並不在意你是個什麽樣的人。”柳十一緩緩道,那一雙眼平靜無波,卻無端的令得姚七娘覺得自己被看穿了心思,“既是你已無什麽留戀,那我們便啟程去建康,若是你還要什麽要辦的事情,最好現在說清楚。”
姚七娘低頭想了一會,父親那裏已有大夫,先前在柳十一這裏得了的銀錢姚七娘也托蘭嬸代為轉交,她在這丹陽城,也沒有什麽可留戀的。逃跑的計劃她這些日子依舊有所盤算,丹陽她自是不會回來,建康她自也不會去,先前同春杏商量了幾日,打算和春杏一同回她的老家江夏。
“沒有了。”姚七娘回答。
臨川與建康千裏之遙,柳十一自是不可能連日趕到,中途應該有所休息,既是休息,那便有所鬆懈,而趁著這鬆懈的時候逃跑,是姚七娘的目標。
“七娘。”柳十一將身子湊近,拉住了姚七娘的手道,“日後我會好生照顧你。”
“嗯,多謝郎君。”姚七娘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有些機械的回答。柳十一卻是勾了勾唇,似乎全然沒有在意姚七娘的漠然,而是道:“日後,便不要喚郎君了。”
“那喚什麽?”姚七娘疑惑看他。
“喚夫主。”他輕笑,隨後用手中的折扇挑起了她的下巴。
姚七娘抿唇。
“夫主。”她順從的喚道。
柳十一雖是喜歡她那般凜然叛逆的模樣,但是姚七娘乖順起來,也是別有幾分味道,正欲欺身上前同她親昵一番,門外紅蕉的聲音卻忽然傳來,“郎君,程小郎君想要見你。”、
程宜現在貴為太守,按照禮節,紅蕉應該喚他一聲太守大人才是,可是她往日在那程宜還是柳十一的學生時,喚慣了他程小郎君,故而也懶得改。
“你同我回了,告訴他我這便就去了。”柳十一應道。
“嗯。”紅蕉道,隨即便走開。
柳十一理了理衣衫,便掀了車簾出了門。
姚七娘舒了一口氣,緩緩的倒下身子靠在車廂裏頭,抬頭瞧著馬車內頂那雕的栩栩如生的青鸞,一時間神思恍惚。
她有些累,想要快些逃開。
待柳十一回來,押送薑姒的車隊自然也已啟程。姚七娘坐在馬車裏頭,也不同柳十一說話,隻是隨意的撿了車裏小案上放著的書看了起來,柳十一進了來,見姚七娘攤了書看,便笑道:“七娘喜歡看《明經律典》?”
姚七娘原就是隨意翻翻,未曾看得仔細故而未曾注意書名,而這書裏頭內容又晦澀難懂,姚七娘隨意翻了幾頁便想棄了,而此時柳十一剛好掀了簾子進來,便以為姚七娘在看書。
姚七娘聽見柳十一的聲音,便將書往案上一扔道:“這書晦澀得厲害,你這裏有什麽話本不曾,路途這般長,我好解解悶。”
柳十一點了點頭以為然道:“這路程頗長,若是一直同我做那事,七娘也容易疲乏。”
和柳十一相處了那麽多時間,姚七娘自也是知道這柳十一說得‘那事’是什麽意思,故而也好笑回道:“你倒是為我考慮,這建康與丹陽千裏之遙,若是日日與你做那事,怕是先撐不住的是你。”
她倒是不明白柳十一了,若他想要女人,身邊什麽樣的女人沒有,為何就偏偏纏著她不放?
柳十一微眯了眼,道:“七娘是以為我不行?”
姚七娘立刻嬌笑道:“夫主自然偉岸,隻是縱欲傷身,妾以為夫主應當以身子為重。”
“七娘。”他忽然垂眸看她,“你同我說話時,一直都是笑著的,可我卻從來不知道,這笑是不是及你眼底……”
他這話轉折的忽然,倒令得姚七娘一愣,他方才那般說話,隻是為了令她開懷麽?柳十一這般沉穩的人,卻時而會在她麵前露出孩子氣的姿態,姚七娘原以為是他性子裏本就如此,可如今看來,他許是在逗她開懷。
他這般伏低做小的姿態,倒令姚七娘心中湧起了幾分愧疚。
可是……
“夫主多慮了,七娘這般性子,若是笑著,那便是真正開懷的。”姚七娘笑著掩飾道,她不想走到柳十一心裏頭,也不想讓柳十一走到她心裏頭。
“你不願說也罷,待回了建康……”柳十一一句話未曾說得完整,又轉而道,“待會路途中看到什麽書店,我喚紅蕉為你置些話本子來。”
“嗯,多謝夫主。”姚七娘含笑以應。
車隊一行未曾行進半刻鍾,便停了下來,藍田前來通報,說是那宋晁攔了薑夫人的囚車。
姚七娘聽了,便是一愣,隨後對柳十一道:“宋晁這般大膽,便不怕被人發現他與薑夫人的關係麽?”
柳十一蹙眉,手中的折扇一合,道:“他是篤定我無憑無據。”
“七娘,你同我下車去。”柳十一吩咐道,隨後便掀了簾子去了外頭,姚七娘自然也要跟上。
薑姒雖為重犯,但到底是薑家的人,此刻雖是坐在囚車裏頭,但沿路百姓也沒人敢對她指指點點,扔爛菜餿蛋之事這種平日裏頭常見的事情自然也無人敢做。隻是,百姓揣著看熱鬧的心態,竊竊私語自然是不少的。
而薑姒坐在囚車裏頭,麵容平靜的更勝以往。宋晁正騎馬在囚車前,柳十一拿了一侍衛的馬,也騎馬攔在前頭。
“阿晁這般是何意?”柳十一騎馬,側身擋在宋晁麵前。
宋晁微微勾了勾唇,隨後道:“宋某聽說了薑夫人之事,故來送她一程,柳兄可是要阻攔?”
“阿晁美意,我先替薑夫人謝過,可阿晁此舉,委實不妥。”
這廂柳十一同宋晁對峙著,那廂姚七娘卻已經到了薑姒的囚車前,薑姒見是姚七娘前來,忽的露出了笑意,道:“你看,他還是在意我的。”
姚七娘看了看囚車,又看了看囚車裏頭的薑姒,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一會才道:“你為他淪落至此,難道不後悔麽?”
薑姒搖了搖頭。
“我不後悔,我隻恨沒有早些遇著他。”薑姒隻是這樣道。
真是蠢極了,姚七娘不由得想,這般被利用,卻沒有半分後悔,這世上還有比這薑姒更蠢的人嗎?
姚七娘自是不理解薑姒如何想法,待宋晁被柳十一請走之後,姚七娘和柳十一回了馬車裏,輕歎了一口氣。
柳十一見姚七娘這般,心中自是立刻有了猜測,出聲詢問道:“你同情她們?”
姚七娘搖頭。
這宋晁對薑姒是什麽心思姚七娘不清楚,但薑夫人為他淪落至此,想來是算計多了些,如果薑夫人不是這前臨川太守的夫人,能夠早些遇到這宋晁,便不會是這樣子。
“隻是對薑夫人的話有幾分感慨罷了。若是能夠早些遇到,薑夫人許是便不會這般結局。”姚七娘低低道。
“也許早些遇見便不會是這般結局麽……”柳十一似乎也陷入了思慮中,不過隨後他便道,“但有些人,還是晚些遇著,才會有緣分。”
“例如誰?”姚七娘不明白柳十一的意思。
柳十一卻沒有回答,含笑不語。
不過說到薑姒,姚七娘便立刻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
“夫主,我的賣身契……”她雖是心中著急,但說出的話卻是極為溫柔婉轉,仿佛在同他撒嬌似的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情。
“七娘還惦記著賣身契呢?”柳十一頷首看她。
姚七娘討好般的露出笑容來,隨後跪下身子,趴在柳十一的大腿上,像隻貓兒一般慵懶道:“那賣身契在,妾便是個賤籍,夫主你想,哪有人希望自己是賤籍的呀。夫主若是希望七娘歡喜,便將那契子給了妾,而且先頭夫主說過了,待臨川太守一案結束,便將那契子給妾的,夫主可不能食言而肥……”
柳十一見她這般乖巧又嬌俏模樣,笑意立刻浮上嘴角,他伸手,摸了摸她靠在自己膝上的小腦袋道:“嗯,你說得沒錯,我不能食言而肥,待會到了落腳處,便喚藍田將那契子給你。”
“多謝夫主。”姚七娘心中喜不自勝,頓時笑彎了眉眼。
“不必謝。”柳十一又摸了摸她的頭道,“這本就是你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