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禹禹而行,終於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藍田勒了馬繩,便對車裏的柳十一道:“郎君,我們到了。”

柳十一早已成家立業,故而此行,姚七娘和柳十一去的是他的府邸,而並非柳家本家。不必一來建康就直麵那些尊貴顯赫之人,令姚七娘鬆了口氣。

馬車停下,柳十一先掀了簾子出了門,姚七娘跟在他後頭。

“七娘。”他用熟悉的語調喚了她的名字,然後朝她伸出手來,好似在丹陽城時那般。

可是此時此刻,她在的地方是建康。

姚七娘搭著柳十一的手下了車,後頭馬車上的紅蕉和春杏也下了來,立刻到了姚七娘身後。隨後柳十一轉而看向藍田道,“你好生照看七娘,我去宮中一趟。”

剛回來便走?姚七娘錯愕的看向柳十一,藍田也隨即出聲道:“郎君一路奔波,不如在府中歇會再進宮?”

藍田剛出聲,柳十一便已牽了馬來,他腳點地,身子一輕翻身上馬,勒了勒韁繩便對藍田道:“臨川太守一事我得先進宮同陛下稟報。”

柳十一此刻正騎在馬上,身著一身雪白廣袖長衫,翩翩然的樣子全然不似那涉身官場之人。他背著光,隨後又將視線落在姚七娘身上,朝她含笑道:“七娘,等我回來。”

姚七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柳十一這便駕馬而去,隨行的一群侍衛自也是駕馬跟上。喋喋的馬蹄聲從重到輕,柳十一那一行人也隨之消失在姚七娘的視線中。

“女郎跟我來,郎主都替女郎安排好了。”紅蕉走上前來對姚七娘道,春杏則站在了姚七娘後頭。

姚七娘輕應一聲,便跟在紅蕉身後,隻是姚七娘還未踏上門前的台階,便聽到兩個女聲同時響起。

“夫主——”

“夫主——”

一聲嬌一聲媚,倒都是好嗓子。

姚七娘抬了頭,便見著兩個兩個美貌的女子走上前來,梳的都是婦人發式。一個身著茜色羅裙,挽著淺紅色披帛,眉心一朵緋紅花鈿,看上去很是明媚,另外一個則一身月白色襦裙,臉上妝容素淡,雖是婦人發式,卻隻用了一根簡單的銀簪來裝飾,看上去很是清麗,好似盈盈秋水。

雖是還不清楚,但憑那兩聲夫主,姚七娘心中已有所猜測。若是她沒有猜錯,這兩個,想來便是柳十一的通房了。

這一個俏如春花,一個美如冬雪。柳十一倒是好福氣,卻也是個傻的,放著家中這兩個不要,偏要在丹陽城采走她這朵野花。還是真如那宋晁所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

想到這裏,姚七娘不由自主的彎了唇角。

那從府裏頭出來的兩位女子見未曾見到柳十一行蹤,卻見著姚七娘這個陌生的小姑子,心中不免疑惑,走在前頭那個便皺眉同紅蕉詢問道:“這個姑子是……”

她們二人雖是年輕貌美,但在柳十一身邊幾年,也有二十多的年紀,如今方十六的姚七娘於她們而言自是個小姑子。

紅蕉走上前去,朝那兩個女子行了禮,便對她二人道:“這是郎君從丹陽帶來的人。”

“丹陽帶來的人?什麽人?”前頭的那茜衣女子又出聲道。

“郎君說,欲納這位女郎為妾。”紅蕉如實回答。

那兩個女子皆是一愣,隨後推開一步。但這世家裏頭的人到底不必那些普通宅子裏的,若是這般沉不住隻怕便被人輕看。二人雖是一開始麵上一凝,但隨後皆都從容下來,含笑道:“郎主這般風流的人,到外頭惹了哪位大人的千金喜歡,也實屬常事,既是能做郎君妾室的,也不知道這位姑子是哪位大人的千金?”

的確,柳十一身份尊貴顯赫,能做他區區一個小妾,也是尋常人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

隻是這般提出來,紅蕉倒是不方便回答,便微微一笑,迂回道:“這……紅蕉不方便說,不如待郎君回來,二位女郎親自去問郎君?”

紅蕉這般回話,令姚七娘心中好笑,這紅蕉也是個機靈的,將這問題踢給了柳十一,若是這兩人真的到柳十一前頭去問這般問題,隻怕也是兩個蠢的。雖說這問題聽起來隻是隨口一問,但若是到柳十一麵前問,卻是有些刻薄了。

那兩位女子自是也不是蠢的,見紅蕉這般說,也不多問,隻是微微一笑。

紅蕉卻在此時走到姚七娘麵前,為姚七娘介紹道:“這兩位女郎是郎君的通房,這位是倚岫,這位是行煙。”

邊說邊為姚七娘指出,姚七娘這便記著了,那位著茜色羅裙的明媚女子是倚岫,那位白色襦裙清麗的則是行煙。

倚岫行煙,這名字取得,倒是比她的名字有味多了。

姚七娘心中正想著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那兩個女子便走上前來同她親熱,倚岫先開口道:“不知妹妹如何稱呼?”

這一聲妹妹喚的忽然,姚七娘起得一聲起皮疙瘩,便皮笑肉不笑的擠出個笑容來。

“既是名分未定,女郎這聲‘妹妹’是不是喚的早了些?”她淡淡的回道,沒有半分挑釁意思。

行煙微微一笑,溫柔道:“夫主既是肯將妹妹帶了來,便是定然對妹妹有幾分憐惜疼愛,往日我未曾見過夫主帶什麽女子回來呢。”

嗬嗬。

姚七娘想嗬嗬。

但她隻是瞥了那行煙一眼,笑道:“既是如此,那女郎愛怎麽叫便怎麽叫吧。”分明心頭不喜歡她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姑子,麵上還要親熱的一口一個妹妹,也是難為她了。

愛怎麽叫便怎麽叫?這話怎麽讓人聽著便覺得不對味起來?但明麵上又挑不出什麽錯處,行煙也隻是抿了抿唇角沒再說什麽。

“那便喚妹妹了麽?妹妹姓什麽,也好讓我們方便稱呼。”那倚岫接著行煙出聲道。

姚七娘微微一笑道:“我姓姚。”

“姚妹妹。”又是異口同聲。

而她們這般親熱的喚姚七娘時,姚七娘卻在想,若要令柳十一厭惡她的話,挑釁這兩個通房有沒有用呢?但這個想法隻是剛冒上來便被姚七娘打消,她雖是急於離開柳十一身邊,但有些事還是不要貿然行動得好。

紅蕉見對上那兩個通房姚七娘也沒有半分弱勢,不由得彎了唇角,正想出聲領姚七娘進門,卻又聽到不遠處一道嘹亮的男聲響起。

“怎麽今日十一哥府前這般熱鬧?”

姚七娘循聲看去,便看到一個俊朗挺拔的男子走來,瞧上去十八、十九的年紀,他手中白玉骨扇輕搖,穿著一身鴉青直裰,麵容俊秀,眉峰清雋,而那雙瀲灩的鳳眸與柳十一倒有幾分肖似。

既然他喚柳十一十一哥,那麽他便是柳十一哪個弟弟吧,姚七娘心中已有答案,便不做聲色,往紅蕉身後挪了挪。

那男子步履從容走上前來,手中折扇輕抵下巴,這便走到了紅蕉跟前。紅蕉倚岫行煙三人想來是見過這男子的,見他走到跟前便都連忙行禮,喚了聲‘十四郎君’。

哦?柳十四?

“十四郎君。”藍田命人停好馬車後,也匆匆上去來行禮。

而柳扶桑則將目光落到了低眉順眼的躲在紅蕉身後的姚七娘身上。

“這就是我十四哥從丹陽帶回來的小姑子?”他有些好奇的打量著姚七娘。

“是。”紅蕉應道,柳十一同柳十四的關係不錯,故而她也如實回答。

紅蕉一聲是卻還的柳扶桑低笑出聲:“我原先還好奇,這建康城中諸多美人對十一哥投懷送抱他卻愛理不理,原來是十一哥不喜歡那野花,而是喜歡這‘老牛吃嫩草’啊。”

眼前這姑子,勉強也就十六、十七的年歲,十一哥竟也下得了口?

見這少年人說柳十一‘老牛吃嫩草’,姚七娘也忍不住嗤笑出聲。想來這少年應該同柳十一關係極好,不然怎麽敢這麽調侃柳十一。不過眼下柳十一不再跟前,也不知柳十一在跟前,會是個什麽情況。

那少年見姚七娘笑出聲來,手中折扇一搖,便朝姚七娘挑眉道:“我十一哥這人可無趣了,小姑子你日後跟著他怕是會錯過這建康城許多好玩的事情。”

姚七娘姑且到底算是柳十一的人,柳扶桑這般調侃,她也不能裝聾作啞,便也隨即應道:“夫主有沒有趣,郎君可說的不算。”

姚七娘的話語剛落下,那柳扶桑便合了折扇歎息道:“又是個被我十一哥皮相所虜獲的姑子。”

隨後他又轉而向藍田道:“我接到消息說是十一哥從丹陽回來了,如今怎麽不見我十一哥?他人呢?”

藍田又恭敬的行了禮,回道:“郎君進宮麵聖了。”

“哦,難怪。”柳扶桑隨口便問道,“十一哥在丹陽的事務處理好了?”

“這,小人並不清楚。”藍田有些為難的回答。

“既然十一哥不在,那我便回去了,待十一哥回來你再派人同我知會一聲。”柳扶桑吩咐藍田。

藍田一禮,便道:“待郎君回來,小人便派人去知會十四郎君。”

柳扶桑說完話,抬腳欲走,卻又止了步子回頭看低眉順眼的姚七娘出聲道:“小姑子,我怎麽瞧著你有幾分眼熟?”

這突如其來的話令姚七娘心頭一緊,想到了秋穗先前提及的荷衣夫人,但麵上還是強做鎮定道:“怎麽會眼熟?郎君瞧哪個姑子都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