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鈺沿著青石小路到了丹房中,寬敞的殿中,七八個方士正在忙碌的走來走去,而正中心,丹爐燃得正旺,姚七娘和周鈺站的較遠,所以感受不到半分熱度。

和周鈺又往前走了幾步,便有一個清瘦的方士迎了上來,瞧上去大約二十出頭,麵容樸素,穿著一身玄黑色道袍。

“陛下。”他微微一禮。

周鈺瞥了他一眼,隨後出聲道:“程九疑回來了麽?”

“尚未。”那方士回道,“不過師叔幾日前傳了信來,說是這兩日便回來了。”

周鈺點了點頭道:“你師叔雖是得朕器重,朕亦是放心他,但此次你師兄遠行也不同朕打個招呼,當真是不將朕放在眼裏了?”

周鈺此言一出,那方士立刻提了衣擺跪下身道:“師叔本就是這般恣意的性子,家師亦是無可奈何,往陛下寬恕師叔,師叔從未曾不將陛下放在眼裏。”

見那方士這般緊張,周鈺忽的大笑出聲道:“這麽緊張做什麽,朕隻是開個玩笑罷了,不過……若是可以,朕倒是真想去你們清微派做個道士,你這般維護你師叔,至少可見同門之間親如手足,總也好過這皇家之人,便是一母同胞,也忍心痛下殺手。”

他雖是笑聲道,隻是語中意思在旁人耳中聽得委實有幾分淒愴。

“陛下。”那方士卻又緩緩出聲,“世間萬物且有其像、有其靈、有其魂、有其來處,有其歸處……亦有其道,隻是物道隨天,人道隨己,陛下切莫太過傷懷。”

周鈺卻是笑出聲,拍了拍那方士的肩膀道:“真是三句話不離你是個道士這件事。”

姚七娘同周鈺轉了一會,便又離了開。走在太清宮的小院裏,周鈺緩緩對姚七娘出聲道:“你的身份不適合住在這後宮裏頭,朕在九華觀給你準備了廂房,待會朕會派人送你過去。”

姚七娘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隻是輕應了一聲‘是’。

周鈺卻頓下步子來,轉移看向姚七娘,少年皇帝的眉眼此刻在曦光中暖如春風,紫棠色的衣袍在風中被吹起,若要讓姚七娘說,她真的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適合做個皇帝。

他應當去更為自由,更為廣闊的地方,像是無拘無束的颯爽的風一般。

“你說,人當真能長生麽?”周鈺朗朗的聲音響起,姚七娘卻心中一個咯噔,柳十一叮囑她千萬不要和陛下提及長生一事,她雖是沒有提及,陛下卻是提及了,這可如何是好?

“妾不知。”姚七娘模糊回答。

周鈺揚了揚眉毛,又道:“是不知,還是不想回答?”

姚七娘垂了垂眸子回道:“陛下心中既已有答案,又何苦從別人口中得知?更何況……長生一事,我雖不知是否存在,但我覺得,長生一事,並非對所有來說都是幸事。”

“為何不是幸事?”周況不解的聲音傳來。

姚七娘默了默隨後出聲道:“若你思慕的人,離你而去,你空有這漫長的壽命卻無力改變別人的生死,到那時,你心中的絕望、空虛緩緩積累,恨不得自己立即死去……若是這樣的話,所謂的長生,又有什麽意義嗎?”

聽了姚七娘的話,周鈺卻沒有立即回答,闔眸思索了一番,才道:“你說得有理,但朕依然相信,這世間有人可以長生不老。”

話剛說完,周鈺往前走了幾步,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又回過頭來朝姚七娘道:“想聽故事麽?”

故事?姚七娘覺得這周鈺委實有趣,勾了勾唇角回道:“什麽故事?”

“大商之時巫與道的故事……”周鈺的話還未說完,門口便疾步走來一個侍官。

“陛下。”那侍官出聲,將姚七娘和周鈺的對話打斷。

周鈺不悅的轉過身去,對那侍官道:“你來做什麽?”

那侍官一禮,便回道:“太後派下官來請陛下前去上朝。”

周鈺輕嘖一聲,朝那侍官甩袖回道:“朕知道了,你去回了太後吧。”

那侍官戰戰兢兢的走開,周鈺回過身來看向姚七娘道:“你也瞧見了,朕還有許多事情,這便要走了,你在這太清宮隨意轉轉,遲些便會有人來接你去九華觀。”

姚七娘輕應一聲,沒再說什麽。看了看周鈺離去的背影,又抬眼看了看湛藍的晴空。朝局如今被把握在世家手中,陛下手中並無實權,他的話,會令柳十一去做些什麽?

柳十一現在如何?會在什麽地方?和誰在一起?心頭湧過千思萬緒,卻全都和那一個人有關。

她邁了步子,在這太清宮的院前緩緩踱步,此刻微風乍過,黛色的紫薇花被風簌簌拂落,姚七娘微微抬頭,伸出手,一朵紫薇花便輕飄飄的落在了她的手上。

“姚春。”忽然,她聽到有人這麽喚她。

似乎是有什麽枷鎖被打開,記憶中閃過些許畫麵,姚七娘的猛地回過頭去,便見著一個白衣少年郎正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是寧文昭。

不是……心中湧起這樣一個想法,但姚七娘也不知道這個想法為何而來。她將這個奇怪的念頭壓到心底,隨後望著遠處的寧文昭緩緩出聲道:“是……寧小郎麽?”

“姚春。”他沒有回答姚七娘的問題,而是直直的走上前來喚她的名字。

姚七娘仍是疑惑不解出聲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來找你……”寧文昭坦言,“宮宴之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與我寧家,好似有些許淵源。”

見寧文昭眉頭緊皺,姚七娘便猜他想來是因為寧蓉一事對她有幾分愧疚,便出聲寬慰道:“寧小郎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雖是一番風波,但到最後我總歸安然無恙。”

“你有沒有想過去調查自己的身世?”寧文昭又凝重出聲道。

此話一出,姚七娘便明白寧文昭是什麽意思了,身世她又何嚐不想調查清楚呢,可是如今又太多的不便,柳十一不希望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定然是有所原因的。

這個原因,自然是會威脅到她性命的。

“寧思,與你是什麽關係?”姚七娘出聲詢問,她知道,以寧文昭的性格,隻要她開口去問,他就會告訴她。

“寧思是我的堂姑。”如姚七娘所料,寧文昭立即回答,“當年的事情,我從族中了解的不多,隻知道堂姑忽然離開了寧家,一點音訊都未曾留下。”

若是她的母親便是寧思,那麽她豈不是寧文昭的堂姐了?

想到這一點,姚七娘的唇角忽然湧上笑意。

“寧文昭,你這是在擔心我嗎?”她自己的身世,她自己都未曾著急,寧文昭卻急成這個樣子。當真是個心善的少年。

“我……”寧文昭似乎沒有想到姚七娘會忽然問這個問題,稍微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又出聲道:“我隻是……”

他隻是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明白。得知此事時,他心中錯愕又驚訝,又幾分驚喜,卻又有幾分朦朧的惆悵。她若他的血親他應該是歡喜的,可是堂姑的事情,卻又被族中的人彼此默契的不提起,而對於有可能是堂姑女兒的姚七娘族中也表示不予承認。

究竟十七年前發生了什麽事情,才會令得族中對寧思姑姑不聞不問?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是誰放你進來的?”姚七娘見寧文昭不吭聲,便知道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便出言轉移話題。

“是我帶他進來的。”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姚七娘循著聲看去,便看到不遠處一株紫薇花樹之下,程九疑正拎著拂塵緩緩走來。

姚七娘見是程九疑,便微微一禮隨後出聲道:“見過九疑道長。”

程九疑瞥了一眼姚七娘便露出了笑容來道:“我倒是沒有想到,一段時日不在建康城,便聽說那麽多有趣的事情。”

“九疑道長可是在笑話七娘?”姚七娘皺起了眉頭。

“非也。”程九疑手中拂塵一掃,續道:“隻是,你那夫主往日處事從容慣了,遇上這般棘手之事,也好教他費些心思,也省的整日無事便知道算計別人。”

程九疑這話說得極是不滿,就好似他遭過柳十一的算計一般,姚七娘也順口回道:“九疑道長這般說,是平日裏頭遭了我夫主的算計?”

程九疑卻是不屑冷哼一聲:“他哪裏有膽子算計我。”

既是不曾算計過你,說他做什麽,姚七娘腹誹。

卻不想程九疑卻忽然看向寧文昭調侃道:“若是她真是你的堂姐姐,你當如何?”

程九疑此言一出,姚七娘便抬眼去看寧文昭,寧文昭聽了程九疑的話,也恰好側過臉去看姚七娘,二人視線便這麽撞上。

“無論她是不是我阿姐,救命之恩皆無以為報。”寧文昭一字一頓,沉沉出聲。

姚七娘想的卻是,她那日不過是舉手之勞,卻難為這個少年一直將此事記著。到底是少年人心性,一旦許諾了什麽,便會固執的刻在腦子裏,姚七娘不知道這對於寧文昭來說算不算好事。可對於她而言,這個少年人的好,她不應該過多的接受和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