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家的淡淡香氣縈繞在寧文昭的鼻尖,他怔住了。

看著近在咫尺的姚七娘,寧文昭心頭掙紮萬分,他知道姚七娘心中此刻的想法定然是和他不同的,她可以抱她,他卻不能,但在這一刻,孔孟之道他都想盡數拋到腦後,他緩緩抬了手,回抱住了她。

這是錯的,可是,隻要片刻,隻要片刻就好……

二人便這般滯留了半晌,姚七娘鬆開了寧文昭。隨後用袖子拭了拭淚水,含笑同寧文昭道:“一時間衝動,你別惱我……”

寧文昭也露出笑容來,回道:“怎麽會。”

怎麽會惱呢,他高興都來不及。

“大夫說,你這傷要養上很長一段時間……今日你從你阿兄手裏頭將我帶了出來,你族中可會有什麽處罰?不如養傷的這些時日便待在九華觀吧。”姚七娘溫聲開口。

“族中……我會有交代的,你不必擔心我。”寧文昭回答,隨後又道,“隻是今日阿兄這一箭下來,你有一段時日大概能夠安然了。不過,阿兄的性子時常出人意料,你不要掉以輕心。”

姚七娘挑了挑眉毛,這用寧文昭的安危換來的的安然,可不是她想要的。

“我原以為……此事可以慢慢來的。”姚七娘澀然出聲,她原以為自己的身世,便是遲些再調查也無事,可是如今寧家竟然想要她的性命,說明她的身世對於寧家而言是個極大的威脅。

她的父親,到底是誰?

“對不起,將你牽連到這件事情裏。”姚七娘內疚道。

寧文昭微微抿唇,忽然喚了她的名字:“姚春。”

“嗯?”姚七娘下意識輕應。

“姚春。”他又喚了一遍。

“嗯?”寧文昭喚了兩遍,令姚七娘不得不抬眼去看他。

見姚七娘看向他,寧文昭又露出笑容來,少年人的笑容,清澈見底,像是淺潭中的清水,帶著微微的漣漪。

“姚春。”他又看著她的眼睛喚了一遍,“我說過的,阿兄那一箭是針對我的,你不必愧疚,亦不必擔憂。”

他此言一出,又令得姚七娘無話可說了。這個少年總是這樣,將所有責任都歸到自己身上,不讓她有半分愧疚和自責。這麽溫柔的人,怎麽會是生活在那般殘酷世家中的人呢?

她原本因為寧文昭對寧家尚有幾分好感,姚家過去的落敗,雖是因那七十多年前的寧家家主而起,可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那姚卓的罪行以及周厲帝的殘酷,如今看來,又或許有一番別的計較。

那寧家家主後來將顧家毀滅,那麽先前的姚家,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原來隻有寧文昭是不同的。

姚七娘看著他那雙澄澈的眼,心頭隱隱作痛。

氣氛忽然沉默下來,隨後二人便聽到一陣腳步聲由輕至重,竹簾被掀開,程九疑從外頭走了進來。

“文昭小郎如何?”程九疑走到二人跟前,出聲道。

“勞九疑道長掛心,文昭尚好。”寧文昭回答。

程九疑看了一眼他肩上已被包紮好的傷口,便搖了搖頭歎息道:“你們寧家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心狠。”

聽程九疑這般形容寧家,寧文昭便立刻出聲為寧家辯解道:“並非寧家人心狠,而是文昭做錯了事情罷了。”

“做錯了事情?”程九疑好笑出聲,“你做錯了什麽?不過是救下了一個女子?不過是未曾聽族中安排?寧小郎寧小郎,你雖是心善,但也無需這般為你寧家辯解。”

寧文昭眸子一黯,回道:“這是世家生存的方式,我寧家也好,謝、柳、宋各家也好,光鮮背後,也有諸多爛賬,沾了諸多鮮血,如九疑道長這般人物,應該清楚才是。”

程九疑挑了挑眉,回道:“我自是清楚,可你寧家人……”一句話未說完,程九疑卻又頓住,笑聲道,“如今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寧小郎你好好養傷,若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盡管提便是。”

程九疑的話說完,寧文昭點了點頭,姚七娘便出聲對程九疑道:“我有些話想問九疑道長,不知可否移駕?”

聽得姚七娘這般說話,程九疑立刻有了幾分好奇,勾了勾唇角,眼波流轉落在姚七娘的身上,帶著探究的味道。

“自然,姚小姑若有什麽想知道的,貧道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程九疑邊出聲,邊往門外走去,姚七娘走在後頭跟上,寧文昭看著她的背影,待姚七娘的身影在眼中消失不見,才發出一聲歎息。

而姚七娘之所以叫程九疑出來,是因為寧文卿的幾句話,她很在意。

她的身上有什麽可以牟取的利益?

“不知姚小姑叫我出來有什麽事情?”程九疑走到外頭的遊廊之上便頓下了步子,回首看姚七娘。

姚七娘抬眼看程九疑,他的麵上好似寫著玩世不恭二字,唇角也永遠掛著笑意,而他的情緒變化,也唯有麵對蕭道衡和提及那‘阿意’時有稍許的變化。看上去像是個容易看透的人,實際上,卻教人看不透。

“九疑道長為何護我?隻是因我夫主所托?”姚七娘直直的盯著他的眼,好似要將他看穿一般。

程九疑卻隻是一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輕描淡寫的回道:“我何時護你,我怎麽不知道?救你回來的不是寧小郎麽?”

他在裝傻。姚七娘心中立刻有了答案。

“九疑道長,你不必敷衍我,我知你和蕭先生並非常人,我的性命對你來說無足輕重,但,那日寧家派來的三個刺客,你為何要攔下兩個,以此來護我性命?”姚七娘切切出聲。

程九疑仍是在笑,他抬手用食指蹭了蹭鼻子,隨後回道:“你一個小姑子想這麽多做什麽?姑且當做我行善積德罷了。”

“九疑道長。”姚七娘加重了聲音,“寧家要取我性命,你雖護我,我卻不知你為何護我,我猜這其中,定然與寧家要我性命的原因有關。若是以往,我許是不會詢問,但眼下已有人為我受傷,我不希望此事便這般不明不白過去。”

“姚七娘。”程九疑忽然改了語氣,不似先頭那般散漫,而是嚴肅了起來,“若要我看,此事涉及太廣,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的身世也好,我為何護你性命的原因也好,這些,你最好都不要知道……”

程九疑的話帶著尾音,在姚七娘聽來,是一種警告。

“若我非要知道不可呢?”姚七娘追問。

“若非要知道不可?”程九疑玩味般的將姚七娘的話重複了一遍,“若是你非要知道不可,便等你那夫主回來,親口問他便是。”

“夫主肯告訴我,我又何必問你?”姚七娘如實回答,這程九疑應當是知道柳十一不會告訴她,所以才這般說。

“你知道麽?我以前認識一個荀家的姑子。”程九疑忽然緩緩出聲,提了一件同當前話題好像沒有半分關係的事情,“她分明可以裝聾作啞,當做一切事情都不知道,最後卻選擇知道真相……”

“那後來呢?”姚七娘沒有和程九疑聊天的心思。

“後來她死了。”程九疑卻隻拋出這麽一句話來。

這是在暗示她不要追問真相的意思?姚七娘心中揣測,卻又聽程九疑出聲道:“若是他此次回來仍不告訴你,你再來尋我,我會告訴你原因……但你知道之後的後果,要由你自己來承擔。”

他看著姚七娘,麵上仍是帶著笑意。

“好,那一言為定。”姚七娘回道,既是程九疑答應鬆口,那麽日後調查起來也算是方便一些。

同程九疑說完話,到了醫館內院,便見寧文昭已經起身。

姚七娘連忙疾步走來,看向他道:“不再歇會麽?你帶著傷不方便,不如便宿在醫館裏頭吧。”說著,便要上前來扶寧文昭。

寧文昭搖了搖頭道:“我有些書放在了九華觀,過幾日要去城外的私塾為一些孩子上課,得事先做些準備。”

“那不如讓九疑道長差人將書送來?”姚七娘提出建議。

寧文昭擺了擺右手道:“不必,我回去便是,而且待在九華觀裏頭,我也安心些。”

話雖是這般說,但心裏想的是,待在九華觀能夠看到你,我也能安心些。

寧文昭執意如此,姚七娘也不阻攔,隻是又關切出聲道:“你這般傷勢,還要去私塾授課麽?”

寧文昭點了點頭,回道:“古人說一諾千金,我既是答應了,便要如約去,隻是傷到肩膀而已,又不是走不動路。”

他知道阿兄此箭已是留情,若是當時自己沒有上前擋住,這一箭也不會傷及七娘要害,但是,他又如何舍得她疼痛受傷?

“那我陪你去吧。”姚七娘自然而然出聲,寧文昭因她受傷,她覺得自己應該擔起照顧他的責任。更何況寧文昭在她心裏頭和阿書一般位置,那麽她這個做姐姐的,照顧受傷的弟弟是應當的。

寧文昭微微一愣,心中湧出幾分欣喜來,隨後緩緩應了一聲。

“好。”寧文昭回答。

哪怕他知道是錯的,但也……無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