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曉沒說話,隻是淡淡的看她一眼,“蘭溪姑姑,以後不用做這些費心的事。”
“不費心,一點都不費心,符督公別多想,蘭溪沒有要與你結對食的意思,更不是因為可憐你,我....我隻是想說你一個人,我們也認識十年了,總該照顧一二。”
她說著,握住勺子的手有些顫抖,但極力保持住鎮定的模樣,把雞湯遞到他跟前。
足足熬了差不多兩個時辰,湯汁濃鬱飄香,看著也不油膩,雞肉也是輕輕一夾就能從筷子上滑掉,再撒些蔥花上去,看著就很勾人食欲。
符曉愣了一下,還是倚著椅子坐下,看著碗裏的湯,再看看蘭溪手背上紅腫的一片,顯是被什麽燙了。
蘭溪也意識到這一點,趕緊把手藏進袖子裏,笑嗬嗬的:“快趁熱喝吧,我也該回去了。”
“蘭溪。”
“怎麽了?”蘭溪轉身看他,微笑著看他,垂著頭,藏起眼中那份期待。
符曉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瓶燙傷膏,又把雞湯重新放回食盒裏麵,淡淡道:“這傷藥是給你的,如你所說,十年相識,確實不該冷待,若你有事,隻要符曉能辦到,一定盡力而為。”
“好端端說這些做什麽,我現在在貴妃身邊伺候,什麽也不缺,也沒什麽....要求的。”
“隻是我向來不喜歡喝湯,總有一天,會有人喜歡喝你熬的湯。”他語氣向來這麽淡漠,眼裏也從來沒有旁人。
這樣的說辭,她早該想到,甚至覺得自己親耳聽到拒絕,也會習慣。可真的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蘭溪的身子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
她慌亂的眨眼,不敢去看眼前青年,過了好半天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人應該知足,蘭溪從不要求別的,哪怕遠遠的看著也夠了。”
符曉擰著眉,默默看著她。
蘭溪深吸了口氣,“在宮裏,也沒什麽盼頭,可有希望還是好的,符曉,沒有希望的日子很痛苦,我隻是想要一個希望....我....”她拚命忍住眼淚,可不爭氣的,眼淚還是不自覺掉下來。
他沉默著,不知該如何說話,這輩子,最是見不得女人流淚,也見不得有人在自己眼前哭。其實心裏也知道,蘭溪是個好姑娘,正因為是好姑娘,才更不能一直拖下去,反而是害了她。
從爬到這個位子他就已經決定了,心中抱負尚未實現,絕不涉足兒女私情,更不該因為自己的不作為而讓對方一直彌足深陷。
何況他還是這麽個情況,什麽都給不了。
符曉臉色雖緩和了些,“你說的對,人要有希望才有盼頭。”語氣還是一樣沉重,“但你要知道,給了希望又不實現,比沒有希望更殘忍。”
及時止損,才是正確的。
比沒有希望更殘忍....
她很想問,那你的希望是什麽?
可是不能。
縱是最卑賤的宮女,人家都這麽拒絕了,也不好再死纏爛打。她任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也不像剛才那般,故意要強。顫顫的伸出手,下意識握住燙傷膏。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把抹開眼淚,笑道:“瞧你,嚇成這樣,你以為你掌了天機營,所有女人都要來攀附你啊,想的倒是好,我就是和你開個玩笑。”
她忙裏忙活收拾著自己帶來的食盒,走的時候還絆住了門檻,狠狠摔了一跤,旁邊伺候的小太監都看不下去了,都趕忙上前幫著收拾一地殘局。
蘭溪紅著眼眶,“你看看,人欺負我,門檻也欺負我,看看,雞湯灑了一地。”她掀起袖子去擦拭地麵,“給你擦幹淨啊。”
小太監實在看不過去,“蘭溪姑姑別這樣,您先回去吧,這裏交給我們來收拾就是了。”
“那...那就麻煩你們了,符大哥,那我先走了啊,別送了別送了。”
說是走,等出了院子,卻是逃的狼狽。
蘭溪走了許久,屋子裏還有股雞湯的香味。
其實剛才在門口的小太監聞著這味兒,就已經饞的不行,他們平日裏都有受過蘭溪的恩惠,本來是想進來幫著說兩句好話的。
可瞧著符曉那冷漠的神情,誰也不敢先開這個口,隻能把原地收拾了,重新換了熏香,然後慢慢退出屋子。
對符曉來說,這就隻是一件小事,相比自己所追求的,簡直就是微不足道。
換了身月牙色的的常服,門襟前用青色冰絲繡著華麗的團,料子質地上乘,輕薄又保暖。而後從櫃子裏翻騰出一瓶藥,生咽了下去,這樣可以緩解這陰雨天氣導致的腿傷。
他裝作往複平常走到門口,瞥了一眼剛才探頭進來的小太監,“以後蘭溪姑姑若需要幫忙,你們不得推辭。”
“是,奴才就說,督公還是有情....”情意的意還沒說出口,督公的臉色就變了,他生生吞咽了回去,轉而又問:“那爺這是要出宮嗎?”
符曉繼續交代:“照顧好西苑裏的狗,多留點心,別再發生以前那種事了。”
“奴才記住了,那督公您慢走。”
他口裏那種事,是早些年西苑這後院養著許多惡狗,這些惡狗在他辦案的過程中給予了很大的幫助。
因為總有些窮凶極惡的人或殺手,寧死不屈,那時候自然就用得上這些狗。
有時候是一塊一塊把人身上的肉撕扯下來。
為了保持凶性,平日裏都是喂的生肉,自然就異常凶猛。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一般宮裏的老人都很不會刻意來這兒。
隻有一些新進宮的宮女太監,偶然誤闖之下,被惡犬所傷,前年更是有個宮女被吃的隻剩下一堆毛發,死狀淒慘無比。
所以符曉知悉後,發了嚴令,除了飼養者以外,任何人都不許靠近。後來為了防止意外再度發生,還特意加上了鐵門。
原以為這樣能安然無恙,誰知就在半年前,這裏又死了一個人。
其實人命在皇宮裏來說,是最不值錢的,沒什麽人在意,反正每年都有無數宮女太監進進出出。
可對符曉來說,任何一條命,都有存在的意義,這種意義不是皇權可以踐踏的,生命本來就不分貴賤。
天上就飄著幾朵烏雲,攤販們估摸著要變天了,東跑西竄,集市上亂糟糟一片。
他出了宮門本想回清和風,可腿上的舊患如針刺一般的疼痛,半邊身子都有些麻木,甚至有些力竭。
這種痛苦折磨的不是一天兩天,還算習慣,所以沒有立時就倒下去,強打起精神,盡可能讓身子貼緊牆麵,好有個支撐。
但因疼痛使然,整張臉都成了土灰色。
“下雨了,趕緊,別把這扇麵淋濕了啊!”
“哎喲我的胭脂,你說你們跑什麽跑....”
雨落了下來,沒一會兒街上的人就跑沒影了,有些則撐著傘匆匆往家趕。
他隻好先找地方避雨,這一帶都是相熟的,但又不想是因為這些小事去打擾了主人家。穿過大榕樹,隨意找了個屋簷,站在人後牆下避雨。
他剛站定不久,遠遠地,又看到一男一女跑了過來,濺起一片水花,雨來的太突然,即便他們跑的飛快,身上還是濕了一些。
是她....
趙雙雙自然也瞧見了符曉,眼神豁然明亮,向他招了招手:“這麽巧啊小小!”
符曉黑著臉:“你叫我什麽?”
“哦,楊太醫說你叫小小,我覺得挺順口就這麽喊了。”趙雙雙說的輕描淡寫,自顧自整理衣裳,擰幹了裙擺上的水,然後才把絹帕遞給身旁的齊光。
齊光自不忍心見她淋雨,看著這大雨也不知何時會停,立馬道:“我去找車。”
也不等趙雙雙拒絕,就冒著大雨衝了出去。
符曉冷著臉:“你的小跟班倒是對你很上心。”
趙雙雙點頭:“確實很聽話,就是不知他這個失憶症能不能好起來。”她側目去看他,卻見臉色灰白,不由道:“你是不是身體抱恙?”
“我很好。”他淡淡應聲,“手劄呢?”
“上次就該給你,隻是一回來就啃了個硬骨頭,現在三嬸走了,是要清淨了許多。”
符曉挑眉:“那你還挺不容易的,大家閨秀也是不好當。”
趙雙雙:這家夥是在揶揄我?
沒辦法,誰叫欠人人情呢,認了認了。
難得看她沒有據理力爭,符曉瞥了她一眼,悶聲道:“不知這雨何時會停。”
趙雙雙笑道:“放心好了,一般啊這種雨勢來的急,很快就會停的。”頓了頓,她又道:“不過我看你好像真的不舒服,要不我待會送你去傅老頭那看看?”
“不用麻煩,老毛病。”
“哦....”
和趙雙雙所說有出入,這雨不僅來的急,還越來越大,行人們也猝不及防的成為落湯雞。
一些趕不及的,自然就躲到了這邊來。沒一會兒這屋簷下就站滿了躲雨的行人。
一身材魁梧的男人直接就擠了過來,衝擊力較大,把趙雙雙擠成了小雞仔,符曉稍稍挪了挪位子,好讓她站的寬鬆些。
趙雙雙投過去一抹感激的神情,還不待符曉作何反應,一輛疾馳的馬車飛奔而過,帶起一片水花。
她下意識的就用廣袖擋在了符曉跟前。
符曉呆住,全然沒想到她會給自己擋住那片水花,眼中泛起一絲漣漪,“你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