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淵看著她狡猾的眸子,知道她又想到了什麽新招數。

“我能幫你嗎?”

林麗珍拍了拍他的胳膊,“當然,沒你還辦不成呢!”

“縣裏廢品收購站,剛從省城運回來一批沒人要的洋垃圾,站長正愁怎麽處理。”

“你以前見過的好東西多,一起去淘金啊?”

他看著她小財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好,明天一早就出發!”

天剛蒙蒙亮,林麗珍和顧沉淵就出發了。

推著獨輪板車,一路朝著縣廢品收購站出發,

廢銅爛鐵、舊報紙、破家具、碎玻璃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幾個工人將分好類的廢品扔進不同的區域,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他們兩人一進去,就引來了幾個人的注意。

那幾個人常年在這裏轉悠,靠倒賣廢品為生,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其中一個外號叫“耗子”的瘦小男人,正拿著個小錘子在一堆鐵器裏敲敲打打,

他抬眼上下打量著兩人,

特別是顧沉淵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氣質,勾起輕蔑的笑。

他朝身邊的同伴努了努嘴,“又來了兩個想撿漏的傻麅子,怕是連銅和鐵都分不清。”

同伴也跟著嘿嘿一笑,沒再多看他們一眼。

兩人默契地分開。

“我去那邊。”林麗珍指了指堆放著破舊家具和瓶瓶罐罐的區域。

“小心手。”顧沉淵低聲囑咐了一句,走向了收購站最深處,也是最髒最亂的角落。

那裏堆滿了受潮發黴的舊報紙和舊書刊,幾個工人正用鐵叉費力地翻動著,把黏成一坨的紙塊挑出來扔到一邊。

顧沉淵走過去,對一個工人說:“同誌,麻煩一下,我想在這裏麵找點東西。”

那工人看他穿得幹幹淨淨,不像幹這活的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找吧,別礙事就行。”

顧沉淵道了聲謝,蹲下身,徒手撥開那些舊報紙,耐心地翻找起來。

他從一堆雜誌下麵,抽出一本硬皮封麵的書。

封麵是俄語,燙金的字體已經斑駁,他快速翻了幾頁,

是本哲學著作,但國內沒什麽人研究,賣不上價錢。

他隨手將書扔在腳邊的板車上,準備帶回去自己看。

“耗子”和他的同伴見他隻翻出一本破書,臉上的嘲笑更濃了:“我當是什麽寶貝呢,搞半天就一本破書,哈哈!”

顧沉淵充耳不聞,餘光看到一捆濕透的舊書。

他費力地將那捆書拖出來,解開發脹的麻繩,

一本本往下翻,底下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封麵已經爛掉,但內頁的紙張是一種特殊的棉紙,雖然受潮,卻沒有爛透。

他小心翻開一頁,一行手寫的娟秀俄文映入眼簾。

這不是印刷品,這是一份手稿!

他快速地翻閱著,越看心跳越快。

這是一位白俄時期流落到哈爾濱的詩人的隨筆手稿!

雖然這位詩人在蘇聯名氣不大,但在某些特定的研究學者圈子裏,是無價之寶!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稿夾在那本書裏,用幾張舊報紙蓋好。

另一邊,林麗珍在瓶瓶罐罐裏也翻得灰頭土臉。

她看中了一個雕花的鐵皮餅幹盒,上麵印著洋娃娃,她想著拿回去給小溪。

又拿起一個青色的瓷碗,光澤很潤,她以為是寶,結果是個殘次品。

她有些泄氣,隨手把碗扔回了廢品堆裏。

“哐當”一聲,那個碗正好砸在一個黑乎乎的瓦罐上。

它黑不溜秋的,上麵全是幹泥,造型也很普通,像個筆筒,剛剛好幾個人都把它當垃圾踢來踢去。

剛剛被碗一砸,瓦罐滾了一圈,露出沒有沾泥的一角。

是很奇怪的紋路,像冬天窗戶上的冰花。

鬼使神差的,她把那個筆筒撿了起來。

很沉,跟普通的瓦罐完全不一樣。

她用袖子擦了擦底部,上麵好像有個模糊不清的印記。

她快步朝顧沉淵走去,

“你看這個。”

顧沉淵看到她手裏的東西,也愣了一下。

他接過筆筒,先是掂了掂分量,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說話,從旁邊的水坑裏沾了點水,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筆筒底部的汙泥。

隨著汙泥一點點被擦去,一個古樸的篆體印記,慢慢顯露了出來。

“方山居士……”

顧沉淵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四個字

他拿著筆筒的手,甚至因為激動而輕微地顫抖。

“耗子”一直用餘光盯著他們,看到兩人對著一個破筆筒交頭接耳,不懷好意地湊了過來。

他瞥了一眼,隨即嗤笑一聲,

“喲,這不是咱東街張寡婦家醃鹹菜的罐子嗎?我說怎麽找不著了,原來扔這兒了。上個月才扔的,底都裂了,你們還當個寶?”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就想去拿那個筆筒,“我說,這破爛玩意,給我的了,我拿回去正好當個煙灰缸。”

顧沉淵側身一擋,讓他碰了個空。

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也聞聲走了過來。

他胸口別著個鋼筆,是縣文化館負責下來征集舊物件的王幹事。

他看到幾個人圍著,也好奇地湊上前。

他從顧沉淵手裏接過筆筒,拿在手裏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一眼,

“小同誌,雖然這不是醃菜罐子,但也確實不值錢。”

“你看這底足,火石紅太重,胎體也粗,就是個民國時候的普通瓦器,連工藝品都算不上,收回去也沒什麽價值。”

“耗子”更得意了,開始擠眉弄眼:“聽見沒?連公家的人都說了!你們還當個寶!白費工夫!”

麵對兩位“專家”的共同鑒定,顧沉淵卻異常平靜。

他沒有動怒,甚至沒有去爭辯。

他隻是從林麗珍手裏拿過濕布,“王幹事,能再給我看一眼嗎?”

王幹事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顧沉淵接過筆筒,輕輕擦拭著某一處外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隨著黑色的汙泥被一點點擦去,一小片冰麵碎裂般的紋路在陽光下顯現了出來,是淡淡的天青色。

顧沉淵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

“您說得對,它不是普通的瓦器。”

“它是清末官鈞窯燒製失敗後,被工匠偷偷帶出宮,流落到民間的次品。”

“雖然是次品,但這種二次入窯,低溫複燒才形成的窯變冰裂紋,整個縣城,我敢說,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王幹事一臉震驚,

他一把從顧沉淵手裏搶過筆筒,也顧不上髒了,直接把臉湊到眼前仔細端詳,手開始劇烈發抖。

“這…這怎麽可能……鈞瓷……冰裂紋……”

“耗子”和周圍的人都看傻了眼,他們不知道什麽是官鈞窯,但他們看得懂王幹事此刻的反應!

這肯定不是一個破爛!有可能是稀世珍寶!

王幹事聲音都變了調:

“小同誌!這個……這個筆筒!你賣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