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幹事領著顧沉淵剛到地方,外事辦的劉主任就迎了出來。
他上下打量著顧沉淵的舊布衫,擰著眉頭把王幹事拉到一邊,
“老王,這可是接待蘇聯專家的政治任務!你怎麽從村裏隨便找個人來?這要是出了岔子,咋辦?”
王幹事急得滿頭是汗:“劉主任,他真懂俄語!不是我吹……”
他話沒說完,一個頭發梳得油亮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劉主任,我提前趕回來了,聽說專家已經到了?還好!沒耽誤事。”
這人是縣裏唯一科班出身的俄語翻譯,張翻譯。
他瞥了顧沉淵一眼,眼裏滿是輕蔑。
“這種重要場合,專業性是第一位的,馬虎不得。臨時找來的人,口音和詞匯量都跟不上,會影響我們縣的形象。”
主管工業的馬副主任也帶來個人,對劉主任說:
“劉主任,聽說翻譯人手緊張,我特地把我外甥小李也叫來了。”
“他跟著留蘇回來的工程師學過幾年,懂不少!年輕人,多鍛煉鍛煉。”
小李仗著舅舅的勢,下巴抬得老高,掃了顧沉淵一眼,哼了一聲。
一個泥腿子,也配站在這裏?
顧沉淵看懂了他們的意思,鎮定開口,“劉主任,您別犯難,我跟著學習也可以。”
劉主任正愁沒有台階下,擺了擺手,
“既然大家都來了,就組個翻譯保障小組吧!以張翻譯為主,小李同誌和這位顧同誌,就負責協助。人多力量大,確保萬無一失!”
話說得漂亮,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顧沉淵就是個湊數的備胎,他挑了挑眉,倒也不惱。
一行人陪著蘇聯專家前往縣機械廠。
張翻譯和小李緊跟在專家和領導身邊,談笑風生,刻意將顧沉淵擠在人群最後。
工廠裏機器轟鳴,一股機油味。
專家團長是個身材高大的俄羅斯人,他走到一台老舊的車床前,用手摸了摸磨損的零件,
用俄國諺語開了句玩笑,自己也隨著笑了幾聲,
小李聽得一頭霧水,傻站在那裏。
張翻譯立刻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標準翻譯腔說道:“專家同誌說,這台機器的生產年限已經很長了。”
翻譯得沒錯,但把專家的幽默感全弄沒了,幾個縣領導都不知道專家在笑什麽?
蘇聯專家幹笑了幾聲,有點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一直沉默的顧沉淵,朝前走了半步低聲說:“主任,專家是在開玩笑。意思是,這老夥計的牙都快磨光了,該退休了。”
其餘的人這才懂了,陪著笑了。
顧沉淵切換成俄語,微笑著對專家說:“您說得對,中國老師傅也常說,老將出馬,一個頂兩,但馬掌也得勤換。”
那位原本表情有些尷尬的蘇聯專家,隨即爆發出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說得好!”他一直沒注意到這個走在最後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越過張翻譯,藍色的眼睛裏滿是欣賞,“年輕人,你很風趣!我喜歡!”
劉主任和幾位縣領導都看傻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村裏人,竟然能如此精準地捕捉到對方的文化內涵,還應對得如此巧妙。
張翻譯的臉色極為難看,他狠狠地瞪了顧沉淵一眼,拳頭握得咯吱作響,小李也是滿臉的難堪和嫉妒。
參觀結束,一行人回到招待所的會議室。
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一張巨大的技術圖紙在桌上鋪開,是蘇聯準備援助的新式播種機。
專家指著圖紙上一個結構複雜的部分,開始講解起來,語速很快,全是專業術語。
小李早就閉了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傻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張翻譯身上。
張翻譯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知識儲備,主要是政治、生活,麵對這些設備和工業的詞匯,他要麽需要查查字典,要麽需要對方多說幾次,但專家說個不停,他這會也抓了瞎。
他隻能硬著頭皮,連蒙帶猜地翻譯。
“專家說……這個……這個鐵杆……需要調整它的力量……”
“不不不!”專家團長感覺他指的位置不對,立刻打斷他,煩躁地指著圖紙上的另一個地方,又重複了一遍。
張翻譯的臉憋得通紅,支支吾吾半天。
那些零件長得都差不多,他實在做不到各個分得清,一著急把原理都說反了。
蘇聯專家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不停地搖頭,最後幹脆把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不說話了。
會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劉主任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他急得不停地用手帕擦汗,心裏把張翻譯罵了一百遍。
要是把這次合作搞砸了,他這個主任也當到頭了!
就在所有人手足無措,空氣壓抑到快要爆炸的時候。
顧沉淵站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對著圖紙,用一口流利又自信的俄語開了口。
那一瞬間,他身上更是散發著強大而令人信服的專業氣場。
他沒有去翻譯專家剛才的話,而是直接指著圖紙上的核心部件,開始和他探討:
“工程師同誌,我明白您的意思。這個設計在貴國幹燥疏鬆的黑土地上效果一定很好。”
他用鉛筆指向了圖紙的另一處。
“但是,我們縣春天的土地又濕又黏,阻力很大。我在村裏務農,我感受過!”
“如果完全照搬這個設計,我擔心機器下地後力量不夠,播種鬥會被泥土堵住,種子下不去把機器憋壞。”
這番話不是翻譯,是技術分析!
是站在對方的角度,結合本地實際情況,提出的專業性質疑!
張翻譯和小李都聽傻了,鄉下來的泥腿子,怎麽可能懂這些?
蘇聯專家團長坐直了身體,激動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顧沉淵的胳膊。
“對!對!你完全說到了點子上!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直接繞開了桌子,把所有領導和翻譯都晾在了一邊,
拉著顧沉淵到圖紙的另一頭,指著上麵的數據和線條,用極快的語速和他熱烈地討論起來。
兩個人,一支鉛筆,一張圖紙。
他們進入了旁人無法插足的世界。一個問,一個答,時而爭論,時而點頭,完全沉浸在技術的海洋裏。
縣領導們全都看呆了。
王幹事挺直了腰板,這可是他推薦的人,領導又能高看自己一眼了!
張翻譯麵如死灰,他癱坐在椅子上,小李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頭都抬不起來。
半個多小時後,討論終於結束。
專家團長滿臉紅光,用力地拍著顧沉淵的肩膀,對劉主任大聲宣布:
“劉主任!我必須告訴您,這位年輕的同誌,他不隻是一個翻譯!他是一位真正懂技術的專家!一個難得的人才!”
他指著顧沉淵說:“接下來的所有考察行程,我們隻需要他!由他全程陪同!”
顧沉淵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翻譯了,劉主任如夢初醒,立刻換上無比熱情的笑臉。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
“小顧同誌,辛苦你了!你這次可是為我們縣立了大功了!”
“為了表彰你的突出貢獻,補助提高到每天八塊錢!等任務圓滿完成,我親自給你向縣委寫報告請功!”
顧沉淵沒有半分驕傲張揚,平靜地點了點頭,“謝謝,我一定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