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紅旗小學報到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林麗珍特地換上了自己改良過的白襯衫,領口和袖口特意點綴了精致的蕾絲,顯得既精神又得體。
顧沉淵則堅持要用自行車送她去,“我們家林老師第一天上班,必須要有排麵。”
當自行車穿過村子時,引來了無數羨慕的目光。
林麗珍坐在後座上,迎著風,心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擁有了一份真正意義上,被時代認可的“鐵飯碗”。
紅旗小學的校舍有些陳舊,幾排紅磚瓦房圍成一個院子,院子中央的旗杆上,一麵紅旗正迎風飄揚。
校長辦公室裏,年過半百的王校長正戴著老花鏡批改作業。
他扶了扶眼鏡,上下打量著林麗珍,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
對於這個“破格錄取”的年輕女老師,他打心眼裏是有些不信任的。
“林麗珍同誌是吧?”他指了指右手邊的那間辦公桌,“你就坐在那,跟其他老師擠一擠。至於你的課……”他沉吟了片刻,
“學校師資緊張,你就先負責畢業班的美術課吧。”
畢業班?
誰都知道,畢業班的學生心思都在升學上,是最難管、也最不重視副科的。
這王校長,明擺著是想給她一個下馬威。
“好的,校長,我服從安排。”林麗珍沒有半分退縮,臉上依舊是平靜的微笑。
她走進那間昏暗的辦公室,裏麵已經坐了三四個老師,看到她進來,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各自低頭忙自己的事了,氣氛顯得有些冷漠。
上課鈴聲響起。
林麗珍拿著自己準備的教案和一盒嶄新的彩色粉筆,深吸一口氣,走進了畢業班的教室。
教室裏果然一片混亂。
十幾個半大的孩子鬧哄哄的,有的在追逐打鬧,有的在拿粉筆頭互相丟,講台上積了一層灰,黑板也沒人擦。
她一走進去,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
“她就是那個新來的老師?”
“長得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教書。”
外號叫“猴子”的男生,怪聲怪氣地喊道:“老師,你會不會寫我們名字啊?要不要我們教你啊?”
全班頓時哄堂大笑。
林麗珍沒有生氣,她走到講台前,放下東西,然後拿起黑板擦,仔仔細細地將黑板擦得幹幹淨淨。
她轉過身,微笑著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帶著挑釁和好奇的臉。
“同學們好,我叫林麗珍,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美術老師。”
她沒有急著開始講課,而是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在上課之前,老師想請大家幫個忙。能不能請你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本子上,畫一畫你心裏的家?”
畫家裏的破房子?還是嘮叨的父母?這算什麽課?
“猴子”又開始起哄:“老師,畫畫又不能當飯吃,你還不如教我們怎麽多掙工分呢!”
林麗珍看著他,笑意不減:“這位同學說得對,畫畫是不能直接當飯吃。但是,它能讓我們看清楚,我們想吃的飯,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我不想知道你們的家有多大,有多少糧食。我隻想看看,在你們心裏,家是什麽顏色,是什麽形狀。是溫暖的紅色,還是難過的藍色?是方方正正的,還是缺了一個角?”
孩子們被她的話吸引了,漸漸安靜下來,開始遲疑地拿起筆。
林麗珍走下講台,在教室裏慢慢地巡視。
她看到,有的孩子畫了一個大大的院子,院子裏有雞有鴨;
有的孩子畫了一張大大的飯桌,桌上擺滿了肉;
還有一個小姑娘,隻畫了一扇緊閉的門,門外是無盡的黑夜。
當她走到“猴子”身邊時,發現他的本子上,畫的是一個破了洞的屋頂,雨水正從洞裏漏下來,打濕了**的一角。
林麗珍靜靜地看了一會,回到了講台上。
她拿起一根白粉筆,“剛才,老師看了一圈大家的畫,很受感動。現在,輪到老師來畫了。”
她轉過身,麵對著幹淨的黑板,手腕一轉,開始飛快地勾勒起來。
短短幾分鍾,一個活靈活現的卡通形象就出現在了黑板上——一個尖嘴猴腮的小男孩,正仰著頭,一臉期盼地看著一個沒有破洞的,嶄新的屋頂。屋頂上,還升起了一縷溫暖的炊煙。
那個卡通小男孩的模樣,和“猴子”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哇——”
全班同學都看傻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笑聲。
林麗珍用一幅畫,點燃了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也征服了這群調皮搗蛋的孩子。
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第三把火,就從校外燒了過來。
服裝革新小組的銷路,在芹姐的幫助下,已經成功打入了縣城。
但林麗珍的目標,遠不止於此。
她想做出自己的品牌,堂堂正正地擺上供銷社的櫃台。
這天下午,她帶著孫秀蘭,拿著公社的介紹信和最新款的樣品,滿懷信心地走進了縣供銷社主任辦公室。
辦公室裏,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的年輕男人,正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兩位同誌,有什麽事嗎?”他聲音客氣,眼神卻帶著倨傲。
林麗珍將介紹信和樣品遞了過去,“吳主任您好,我們是紅旗公社服裝革新小組的,想和咱們供銷社談談合作,看能不能代銷我們小組的產品。”
吳建民,吳國棟最疼愛的外甥,他放下茶杯,
拿起那件帶著蕾絲花邊的襯衫,隻看了一眼,便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設計很有想法,很大膽。”他點了點頭,似乎頗為欣賞。
林麗珍和孫秀蘭對視一眼,心裏一喜。
可吳建民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她們從頭澆到腳。
“但是,”他將襯衫扔回桌上,“我們供銷社,是服務廣大工農兵群眾的。你們這種花裏胡哨,帶有明顯小資情調的東西,不符合我們供銷社的采購標準。”
他扶了扶眼鏡,慢悠悠地說:“而且我聽說,你們這個所謂的革新小組,賬目不清,存在嚴重的投機倒把嫌疑。最近,我們正要配合工商部門,嚴厲打擊這種破壞市場秩序的行為。”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麵前,臉上依舊是那副客氣的笑容,說出的話卻有數九寒天。
“兩位同誌,在我們調查清楚之前,供銷社的大門,不會為你們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