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麗珍簽下名字的那一刻,整個大隊部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周德發激動得滿臉通紅,緊緊握著劉科長的手,一口一個“感謝市裏領導的關懷”。

“麗珍啊!你真是我們村的大功臣!”

“這下好了!咱們都有活幹了!今年過年肯定能吃上肉了!”

孫秀蘭憂心忡忡,低聲問:“麗珍,這……這真的沒問題嗎?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林麗珍拍了拍她的手,“別擔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劉科長當場就從皮包裏掏出一千塊錢現金,在眾人麵前點了一遍,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周書記,這是定金!三天後,我們會派車來拉第一批貨!希望你們不要讓我們失望!”劉科長在村民們感恩戴德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天大的訂單,巨額的定金,讓整個紅旗大隊都陷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之中。

當天晚上,周德發就召開了全村動員大會,號召所有會拿針線的婦女,不分小組,全部加入到這場“為市裏爭光”的生產大會戰中!

江燦夢立刻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主動請纓,擔任生產監督員,美其名曰“發揮知識青年的帶頭作用,嚴把質量關”。

周德發大手一揮,當場同意。

這一下,江燦夢和王二嬸等人瞬間翻身,從被邊緣化的失敗者,搖身一變成了手握“監工”大權的領導者。

王二嬸挺著腰杆,在人群裏耀武威揚,指手畫腳:“你!線頭剪幹淨點!還有你!這針腳怎麽這麽稀疏?想偷懶是不是?告訴你們,現在這活可是江知青在管!誰敢糊弄,立馬給我滾蛋!”

江燦夢則把矛頭,對準了林麗珍的核心團隊。

“孫秀蘭同誌,”她拿著一件剛做好的襯衫,連嫂子都懶得叫了,“這個商標,太複雜了!五百件衣服,光繡這個得浪費多少時間?我宣布,從現在開始,為了提高效率,所有鳳凰商標一律取消!”

“不行!”孫秀蘭站出來反對,“這是我們鳳凰牌的標誌!沒有它,做出來的衣服還有什麽特色?”

“特色能當飯吃嗎?”江燦夢冷笑一聲,“現在是政治任務!是為市裏趕工!講的是效率!不是你那些小家子氣的花樣!要麽取消商標,要麽你別幹!”

她又走到另一個姐妹麵前,指著那件點綴著蕾絲的襯衫:“還有這個!花裏胡哨的,一點都不樸素!這要是讓市裏領導看見了,還以為我們紅旗大隊的婦女思想不正!拆了!全部給我拆掉!”

在“效率”和“思想正確”這兩頂大帽子下,林麗珍精心設計的所有獨特元素,都被江燦夢粗暴地抹去。

鳳凰牌,被硬生生變成了毫無特色的流水線產品。

林麗珍沒有去爭,也沒有去吵。

這隻是吳國棟的第一步棋。

他不僅僅是攪亂生產,他要的是一個足以將她徹底打入深淵的罪名。

果然,三天後,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和兩輛卡車,在村民們夾道歡迎的期盼中,開進了大隊部。

但車上下來的,不是來拉貨的劉科長,而是一群表情嚴肅、穿著製服的陌生人。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他一下車,就亮出了自己的證件。

“我們是縣紀律檢查委員會、工商管理所和公安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接到市供銷總社舉報,紅旗公社鳳凰服裝小組,涉嫌合同欺詐,以次充好,並存在嚴重的經濟問題!現在,我們要對該小組進行全麵調查!”

“所有人,都不許動!”

幾個公安人員迅速控製了現場,將堆積如山的衣服和賬本全部查封!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懵了。

周德發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急忙上前解釋:“同誌!這……這裏麵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我們……”

“有沒有誤會,我們調查了才知道!”吳建民從吉普車上走了下來,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周書記,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他走到那堆被江燦夢“改造”過的衣服前,隨手拿起一件,對著眾人展示。

“大家看看!這就是你們趕製出來的福利品?做工粗糙,線頭都處理不幹淨!這叫什麽?這就叫偷工減料!以次充好!”

他又拿起另一件被拆掉了商標和蕾絲的襯衫。

“市裏訂購的是你們獨一無二的鳳凰牌!可你們交出來的東西呢?千篇一律!毫無特色!這不是合同欺詐是什麽?”

江燦夢立刻跳了出來,

“各位領導!我要舉報!”她指著林麗珍,把鍋全部甩了出去。

“這一切,都是林麗珍指使的!是她為了趕工期,不顧產品質量,故意偷工減料!還取消了商標,就是為了掩人耳目!”

“我還要舉報她貪汙腐敗!她利用組長的職務之便,和縣紡織廠的錢廠長、廢品站的站長勾結,低價侵吞集體財產!她們小組的賬目,根本就是一筆糊塗賬!”

吳建民看著江燦夢的表演,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林麗珍麵前,聲音冰冷:“林麗珍!現在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什麽話好說?跟我們走一趟吧!”

兩個公安人員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林麗珍的胳膊。

“我看誰敢動她!”

一聲怒吼傳來!

林大壯手裏拎著他那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紅著眼衝了過來,將林麗珍死死地護在身後。

“我閨女不會幹這種事!你們這是栽贓陷害!”

“林屠戶!你想造反嗎?”吳建民厲聲喝道,“妨礙公務,罪加一等!把他一起給我抓起來!”

王桂香嚇得腿都軟了,抱著林麗珍失聲痛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個蒼老但充滿力量的聲音響起。

祖母拄著拐杖,在孫秀蘭的攙扶下,一步步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身後跟著整個服裝小組最核心的那群婦女。

她們堅定地,走到了林麗珍的身邊,將她和她的家人,圍在了最中間。

孫秀蘭舉起手裏的工分本,對著調查組大聲說:“我們每個人的工分,賺了多少錢,麗珍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分都沒少給我們!她要是貪汙,我們第一個不答應!”

李嬸也站了出來:“我們用的布,都是麗珍帶著我們從廢品堆裏一針一線做出來的!她把最好的設計留給我們,自己熬得眼睛都紅了!說她偷工減料,我們不信!”

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越來越多聞訊趕來的村民,也自發地圍了上來。

服裝小組的人開始猶豫著開口:“各位大領導,你們搞錯了,不是林組長的命令!”

“對,不是她,她一直要求很高!是他們監督小組的……”

“對!是那個江知青!餿主意都是她們提的!”

“他們說蕾絲花邊太小資,商標費力氣,不讓加……”

“你們城裏來的,不能欺負我們村裏人啊!”

吳建民和調查組的人,被這陣勢給鎮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調查了,這是民意的對抗!

他好像……踢到了一座山。

一座由人心匯聚而成的,堅不可摧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