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放下手中的活,朝她走了過來,輕撫著她的發頂,滿眼慈愛。

“我的嬌嬌長這麽大,還從來沒回過外祖家呢。”

林嬌嬌傻眼了。

“什、什麽?外祖家?難道我還有……”

林嬌嬌抿著嘴,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模樣。

打從她記事起,就從來沒有回過外祖家。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一次過年,她羨慕別的小夥伴,過年可以回外祖家,便也回家問媽媽。

誰知她的話剛一問出,林母就開始垂淚啜泣,林父當時就慌了神。

還是後來大哥警告她和二哥,以後再也不要提外祖家的事情,隻會惹媽媽傷心。

這件事情,在她和林二哥小小的兩個人心裏發酵,慢慢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這十幾年來,兩人早就接受了,外祖一家已經離開人世的事實。

可是突然之間,外祖家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呢?

“媽媽,我和二哥都以為……”

“以為什麽?”林母挨著她坐下,淡笑著問道。

“以為……以為外祖一家早就移居到國外去了呢!”林嬌嬌急中生智地道。

林母忍不住捂著嘴樂,緩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這件事說起來,主要都怪你爸爸。”

“那時候,你們還沒有出生,媽媽生了大哥後,你爸爸常年不在家。”

“大概二十三年前吧,你爹又整整一個月都沒有回家,我一氣之下,帶著你大哥回了京市娘家。”

林嬌嬌心中震驚。

活了兩世,她居然到現在才知道,自己的外家居然就在京市。

看著身邊的林母,陷入了往事的回憶當中,林嬌嬌也不忍心打擾,安安靜靜地聽她繼續往下說。

“你外祖父本就不喜歡你爸爸,更別說我們結婚後,他還總不回家。”

林嬌嬌不自覺聽入了迷,單手撐著下巴小聲問道:“然後呢?”

林母輕聲笑了笑,“然後?”

“哼,足足過了兩年,你爹才找上門來。”

林嬌嬌懵了,“啊?爸爸一走就是兩年多?”

分居兩年多不見麵,等同於離婚了吧!

林母苦笑著點點頭,“可不是?”

“當時,你外祖父都開始重新給媽媽介紹對象了。”

林嬌嬌在心中,忍不住替爸爸捏了一把汗,迫不及待地問,“後來呢?”

林母抬手抹了下耳垂,不甚自在地道:“後來,你爸爸回來了,然後……媽媽就懷了你們兩個。”

“再後來,我就又跟著他回了廣市。”

“你外祖父說,再也不認我這個女兒了,再敢回京市,就打斷我的腿。”

說到此處,林母淡淡地笑了,笑著笑著,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

她轉頭假裝看向窗外,然後抬手將眼淚抹去。

“合著,爸爸是騙婚的呀?”

林嬌嬌顯然沒被林母的多愁善感帶進去,還在一門心思琢磨著父母親的愛情故事。

“不對,不對!”

“爸爸都兩年多沒有回家了,他突然跑回外祖家,外祖父會讓爸爸進門?”

“如果我是外祖父,肯定會當場就拿棍子將人打出去。”

林嬌嬌一手輕輕覆蓋在小腹上,一手握拳道。

林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個小沒良心的,簡直和你外祖父一個脾氣。”

“也好,等回了廣市我就告訴你爸爸,回頭蕭衍上門,一定記得提前準備好棍子。”

林嬌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媽媽,我們明明說的是你和爸爸的往事,怎麽就扯到我和蕭衍身上來了呢!”

母女兩個坐在窗前,大眼瞪小眼,撲哧一聲,同時笑出聲來。

三天後,王家酒店大門口。

“誰家的車呀?怎麽把車隊停在正門口,到底是走還是不走!”

金枝秀眉微蹙,被迫遠遠地就下了車,最後幾步路隻能改成步行。

“枝枝,別生氣,你現在可是懷著王家的嫡孫呢,身體要緊。”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其中一個上前虛扶住她,溫柔小意地哄道。

可惜金枝並不領情,一把拍掉了女人的手。

“要你提醒!”

然後硬是踩著十五公分的高跟鞋,扭著楊柳細腰往酒店門口走去。

“今天我倒是看看,到底是誰給我添堵。”

隨著越走越近,金枝漸漸閉上了嘴。

雖然那位靜靜侯在車邊,斯文儒雅的老者金枝並不認識。

可那清一色的紅旗汽車,以及王家家主都弄不到的車牌號,無不彰顯著主人身份的尊貴。

“這是誰家的車隊呀,好氣派!”身後的女人小聲驚歎。

金枝輕咬下唇,腦海中已經有了猜想。

可是那一個百年世家,一向深居簡出,從不參與京市的各種宴席活動,怎麽可能今天會出現在這裏?

“看樣子,應該是來接人的。”

“枝枝,要不咱們在這等一等,看看一會兒誰從裏麵出來,會上這輛車?”

其實金枝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隻不過礙於麵子,她還是轉過身小聲道:“剛剛不是還挺著急,要去找林嬌嬌算賬嗎?”

金枝身後的兩個女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瞬間統一了戰線。

“不急,不急。”

“就是,反正林嬌嬌就住在你們酒店裏麵,一時半會兒也跑不了。”

“就是。”

眼看著金枝已經攀上了王家這根高枝,她們兩個還名花無主呢。

看這排場,也不知道接的是誰家的少爺公子,若是能認識一下……

不知不覺,金枝身後的兩個女人假裝不經意,實則不約而同地開始檢查自己的妝容和服飾。

有一個,甚至直接從手包裏掏出了化妝鏡,開始補妝。

金枝也不是瞎的,回過頭不屑地打量了二人一眼。

女人漲紅著臉,強頂著壓力道:“剛剛抬手,不小心把妝擦花了,補一補。”

就在三人都等的有些不耐煩的時候,終於從裏麵疾步走出來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腳步有些匆忙。

“快看,有人出來了!”

“這是誰家少爺?”

“咦,這不是……”

金枝心下一喜,頓時不再管身後兩人,邁著步子朝不遠處攀談的兩人走去。

“阿睿!”

王睿錯愕地轉過頭,“枝枝?你怎麽在這裏。”

他不經意地打量了一眼金枝,看到那雙高跟鞋時微微皺眉。

不過現在有貴客在前,他也不好意思當麵指出。

金枝乖巧地挽上王睿的胳膊,笑容甜甜。

“我今天正好有空,過來看看你。這一位是?”

老者看了金枝一眼,淡淡一笑。

隻這一眼,立馬讓金枝不自覺挺直腰背,鬆開了挽著王睿的手。

“這是丁伯。”

丁伯?哪個丁伯?

金枝一下反應不過來。

京市也從沒聽說過,有一個丁家呀。

可當著人家的麵,金枝也不好意思表現出來,隻勉強笑道。

“原來是丁家的丁伯伯呀,久仰大名。”

金枝微微彎腰,主動伸出了手。

豈料丁伯神色未動,隻淡笑著朝她微微點頭,便轉過了頭,目不轉睛地繼續看著大門。

金枝尷尬極了,輕輕掐了王睿一下,哀怨地默默收回了手。

別說金枝尷尬了,就連旁邊的王睿都像挖個地洞,當場鑽進去。

幸好這時,丁伯要等的人終於出來了。

剛剛還拒人千裏之外的老者,忽然間,仿佛春風拂過,冰雪消融,瞬間笑開了花。

“丁伯!”

一道溫婉柔和的女聲,從門邊傳來。

“小姐回來了。”

丁伯滿臉笑意,主動往前走了幾步,迎了上去。

金枝和王睿離得近,明顯能聽到老者平淡聲音裏隱忍著的顫音。

回過頭一看,金枝居然看見了林嬌嬌!

林嬌嬌親切挽著一個美貌婦人。

這位氣質出眾的美貌婦人,她從未在京市的任何場合見過。

“丁爺爺。”林嬌嬌甜甜地喚道。

早在前幾日,林母就已經同她介紹過了。

這一位丁伯,是蘇家的管家。

丁伯生在蘇家,長在蘇家。

是清北大學早期的留學生之一,出國留過洋,上陣扛過槍。

丁伯也是看著林母蘇媛,從小長大的。

“哎~。”

“一晃眼,小小姐竟然長這麽大了!”

“走,先回家。”

眾人都沒想到,丁伯居然當眾紅了眼。

眼看著林嬌嬌幾人上車,整齊的車隊緩慢駛離酒店,剩下的幾個人也沒回過神來。

就連王睿,都生生被鎮住了。

“難道……”

“阿睿,這丁家什麽來頭,我怎麽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呀?”

金枝聲音甜膩,輕咬下唇輕輕往王睿身上一貼。

呼之欲出的柔軟,有意無意地蹭著王睿的肩膀。

平日裏,他最是吃她這副模樣。

沒想到,今天王睿居然一反常態,直接從金枝懷中抽出了手。

“你好好站著,酒店門口人來人往的,你是沒長骨頭還是沒睡醒?不像樣子!”

金枝沒想到,王睿居然會大庭廣眾之下,直接給自己沒臉。

尤其是不遠處,還站著連個看熱鬧的女人。

金枝相信用不了一天,整個圈子都會知道今天鬧出的笑話。

臉上頓時變得一陣青一陣白。

一咬牙,金枝直接使出了殺手鐧。

再一次貼上去,一雙小手輕輕拽著王睿的衣擺,眼眶通紅,仰頭泫然欲泣地望著他。

“怎麽了嘛,人家肚子裏還懷著你的孩子,你居然對我這麽凶。”

王睿低頭瞪了她一眼,見她當眾服軟,給足了自己大男人的麵子,火氣也就下來了。

畢竟兩人在一起,這麽多年的感情了。

“你還知道自己懷著身孕呢?忘了醫生怎麽交代的了?鞋跟這麽高,萬一崴了腳怎麽辦?”

“再者說,唉,那丁伯哪是什麽丁家的丁伯伯?那是蘇家的老管家!”

金枝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什、什麽?哪個蘇家?”

王睿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在這京市還能有哪個蘇家,當然是在二環裏盤踞了數百年的那個蘇家。”

金枝的臉色頓時白了,眼珠子左右亂轉。

“剛剛,我好像聽丁伯,喊那位夫人小姐,稱林嬌嬌為小小姐……”

王睿環顧左右,見近處無人,便開口低聲道:“蘇家有一個小姐,聽說二十多年前嫁到了南方,嫁給了一個兵大頭,蘇老不同意,便斷了聯係。”

這一刻,金枝的南瓜子難得轉得極快。

“也就是說,林嬌嬌,是蘇老嫡親的外甥女?”

王睿默默地點了點頭,“除了蘇小姐回京,還有誰能驚動丁伯親自出來接人。”

金枝腿下一軟,差點直接跪了下去。

“小心!”

雖然王睿眼疾手快地將人撈住,終究還是因為鞋跟太高,崴到了腳腕。

汽車上,林嬌嬌像小時候一樣,窩在林母懷裏打著哈欠,昏昏欲睡。

林母低頭寵溺地看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臉,笑道:“先別睡,一會兒先認認家門。”

林嬌嬌閉著眼睛,直接抱過林母光滑細膩的手,枕在腦袋下麵當枕頭。

“這可不怨我貪睡,誰讓司機將車開得這麽穩,就跟躺在搖籃裏一樣……”

話還沒說完,小小的呼嚕聲已經在車廂裏響了起來。

林母無奈地笑了笑,簡直拿她沒辦法。

坐在前麵副駕駛位上的丁伯,笑容慈藹地回過頭來。

“讓孩子睡吧,認門也不差這一會兒。”

時間悄然過去。

林嬌嬌是被餓醒的。

汽車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穩了。

後座上,她肆無忌憚地躺在林母的腿上睡著了,林母手裏拿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她慢慢抬頭,發現口水將林母的衣服洇濕了一小片。

林母感覺到懷裏的動靜,淡笑著放下了書。

“你個小花貓,還真能睡!”

說完甩給她一張手帕,忍俊不禁道:“喏,自己擦擦。”

林嬌嬌有些臉紅,“哼,我就不信,當初媽媽懷我和哥哥們的時候,睡覺不流口水。”

林母一愣,竟真的認真回憶了起來。

似乎想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林母聳肩打了個冷戰,趕緊搖了搖頭。

她一邊打開車門,一邊笑道:“到了,先下車吧。”

林母剛將車門打開一條縫,兩邊的車門就同時從外民被打開了。

下車後才發現,汽車停在了一個偌大的四合院中。

院子裏十分安靜,像是與世隔絕一般。

哪怕是豎起耳朵仔細聽,也隻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嘰嘰喳喳的鳥鳴。

不知名的花香,隨著微風襲來,沁人心脾。

“終於回家了。”

林母微抬著頭,看著前麵大門敞開,一眼望不盡頭的深宅大院,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