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祄開始發低燒, 傷口有些發炎。
徐香寧緊張到不行,尤其是看到太醫把傷口周邊潰爛的皮膚一點點切掉時,她怕再繼續下去,這傷口就嚴重感染, 這古代連高濃度酒精都沒有, 無法消毒,更沒有什麽破傷風針跟抗生素, 一半靠藥物, 另一半靠運氣。
胤祄發燒這幾日,她無時無刻都在焦慮, 就怕胤祄從低燒變成高燒,再到最後意識不清,他低燒的時候,整個人都渾身無力,還會囈語。
皇上每日都給太醫們施加壓力,治不好就通通處死。
她聽說是十三阿哥胤祥為了皇位而選擇派人刺殺太子, 覺得太子阻礙他坐上帝位,負責刺殺的人之一是胤祥的哈哈珠子, 從小跟胤祥一起長大, 而另外四個人都跟十三阿哥有著關係, 其中一個是十三阿哥胤祥側福晉娘家的遠方表親,那人箭術了得, 箭術能百步穿楊, 曾經是一名武進士。
她覺得十三阿哥絕對不可能去刺殺太子,一來他與四阿哥原本都是附隨太子, 算是太子黨,他與太子關係也沒有惡劣到要殺掉太子的程度, 曆史上的十三阿哥沒有要爭奪帝位,前期他跟四阿哥附隨太子,太子被廢後,十三阿哥是選擇跟隨四阿哥。
她從洪公公那裏打聽到是十三阿哥的哈哈珠子原本指使的人是四阿哥,是四阿哥要刺殺太子,殘害手足,這樣一看,是十三阿哥頂罪了,又或者是四阿哥跟十三阿哥都被陷害一次。
而胤祄等人都是被牽連,被殃及池魚的那幾條魚,若是胤祄不跟著太子去狩獵,或許他就不會受傷,那些人真正想殺的人不是他。
發生了這事,皇上已經準備啟程回京,沒什麽心思圍獵,並下令將整個圍場戒嚴,再讓京郊的五百護軍過來守衛,不過因為胤祄他們受傷,行車的時候太過顛簸,不宜長途跋涉,於是回京的日子才往後延。
徐香寧從她的營帳那邊過來胤祄的營帳這邊時,碰到太子胤礽剛從胤祄的營帳內出來,太子行完禮後,她剛準備越過他進帳內,手忽然被抓住,抓一下就鬆開,她因此疑惑地抬頭,腳步頓住,看向太子。
“徐妃娘娘,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對我如何戒備?”
“太子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嗎?徐妃娘娘,我不是三歲小孩,你對我的戒備很明顯,從第一次見麵,你便是如此,我準備帶胤祄去狩獵時,娘娘似乎也很不開心,娘娘,你是不想讓胤祄跟我走太近嗎?”
“太子多慮了。”
胤礽湊近,眼神陰鷙地盯著她。
“真的是我多慮了嗎?徐妃娘娘,我是太子,是儲君,別人第一次見到我,都是想巴結我,唯獨徐妃娘娘,你對我防備得很,娘娘,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本宮一個後宮女子能知道什麽?”
“本太子覺得娘娘知道什麽,你的眼神,你的一舉一動好像都告訴我你知道什麽。”胤礽沉聲道,盯著徐妃的臉,徐妃對他的戒備並不是因為她是宮妃要跟他避嫌,而是……
“你是不是覺得本太子不會登上那個位置?你好似提前知道本太子不會登上帝位,所以你對本太子從來沒有巴結,你從來不認為我會當上皇帝是不是?”
徐香寧輕皺眉頭,太子的敏銳超乎她想象,她曉得曆史,知道他不會登基,她見到四阿哥胤禛時可能會不自覺帶上一點恭敬,畢竟這是未來的皇帝,她的後半生還有可能在胤禛的手底下過活,還有胤祄就更不用說,他人生的幾十年可能都要在四阿哥的手底下討生活,而對太子,她或許不知不覺中少了那一份恭敬,正是因為她知道他不可能坐上帝位。
她自認她對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是平靜有禮對待,但沒想到太子這麽敏銳地察覺出來,還能猜到她內心深處的想法,可能是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還是流露出內心的想法,沒法做到完全掩飾。
太子一向不是愚笨之人。
是她太過掉以輕心了。
“太子,你是太子,是儲君,如果不是你那會是誰,你才是儲君,你才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本宮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太子,你真的多慮了,胤祄年紀小,騎術不精,箭術不精,本宮隻是擔心他出事而已,這是為人母的本能,做額娘的難免會擔心自己的孩子,無論他和誰在一起。”
徐香寧此刻隻能否認。
“你沒有嗎?本太子不是那麽容易糊弄的人,就是不知娘娘是看中誰登上那個位置?”
“太子,如若沒什麽事,本宮想進去看看胤祄。”
胤礽勾勾唇角,劃過一抹諷刺,“徐妃,不管你看不看中本太子,本太子都會是那個最終登基的人。”
“是,太子說得對。”
徐香寧也不想跟太子過多糾纏,跟他點點頭就轉身進營帳。
胤祄還在燒著,這古代沒有體溫計,也不知道燒到幾度,不過今日胤祄說話有力不少,意識也清晰。
徐香寧看著他喝退燒藥,也看著太醫給他查看傷口。
兩個傷口因為被箭射進去,拔出來帶出來一部分肉,等於是有兩個窟窿口,這窟窿口沒有要愈合的打算,而是開始流膿,摻著血那一種,又黑又紅,尤其是腿上的傷口骨頭要重新長,胤祄都不能下來走路。
“額娘,你別看了。”
“沒事,沒什麽是額娘不能看的,你要快快好起來才是。”曉得胤祄是怕她看到傷口更加擔憂,徐香寧衝著他笑了笑。
“放心吧,我一定會好起來的,額娘,你幫我去看看胤禮,胤祿他們,他們也受傷了,他們的額娘都不在。”
徐香寧昨日已經跟他說過胤禮與胤祿的傷情,不過他昨日燒得迷糊,怕是不記得她說過的話,她隻好又重複一遍,說他們也在養傷,不過傷口不嚴重,再過幾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行。”
“好啦,閉眼歇息吧,額娘在這裏守著你。”
……
過了七日,胤祄的傷才開始有好轉,人也退燒了,他們準備啟程回京,胤祄的二驅馬車換成三驅馬車,車廂內寬闊不少,行駛過程中也盡量平穩,在路上走了四天才回到京城。
十三阿哥被押回京城後又很快被囚禁在他京城的府邸,跟三阿哥一樣,府邸裏麵的人不得進出,有人看管。
胤祄的傷也逐漸好起來,徐香寧總算是鬆口氣,曆史上的胤祄早死在八歲,可能是因為這樣,還活著的胤祄才這麽多災多難,好像是在跟死神爭搶存活的時間。
太子被刺殺,雖然是未遂,但也等於將皇位的爭奪直接擺在明麵上。
朝堂上彈劾皇子的奏折變多,皇上也很頭疼,目前就是各個皇子都在找彼此的錯處,讓底下的官員去彈劾,徐香寧被皇上叫過去替他磨墨,她順手看了幾眼那些折子,基本上每個候選人都被人參了好幾遍,那些阿哥的姻親才有的親戚犯的事都拿上來說。
她覺得大概皇上也沒想到複立太子後,沒能將奪嫡的火熄滅,反而愈演愈烈,都已經到兄弟殘殺的地步。
可目前皇上也沒有解決辦法,他不死,這種局麵就會一直延續下去。
胤祄的腿走路還是有點問題,還沒完全痊愈,骨頭在慢慢愈合,他才剛恢複,皇上那邊就傳來壞消息,皇上摔了一跤,將腦袋磕破了,據說膝蓋也受傷了。
徐香寧過去探望。
皇上的腦門上的確綁著紗布。
“怎麽摔的?”
“朕被絆了一下,頭往前栽就磕到了。”
“被什麽絆了?”
皇上不說話了,跟她大眼瞪小眼,她也就沒問下去,估計是年紀大了,站不穩人摔倒了,老人家平衡力不是很好。
“皇上還能走路嗎?”
她目光落在他的腿上,他的腿比胤祄的腿要嚴重一些,裏麵有東西固定著,外麵纏著厚厚的紗布。
“不能。”康熙也沒想到自己走路都摔倒,是一時不察被虛絆了一下,結果不僅是磕到頭,也把腿扭到了,目前是走不了路,他那些兒子跟嬪妃已經探望過一回,徐氏來得比較遲的。
他還是老了,平日裏他看太後都慢慢地走路,他先前沒法想象自己老的時候是什麽樣的,不說健步如飛,至少能穩步走路,以前還覺得不會輪到他,沒成想這麽快就輪到他了。
康熙看了看眼含擔憂的徐氏,他隻會在她麵前流露出脆弱。
“朕以後走不動路了,你會不會嫌棄朕?”
“疼不疼?”
“疼。”不僅額頭疼,腿也疼,就好像是被一千根針同時紮進肉裏麵,密密麻麻的疼意時不時襲來,康熙忍不住對著徐氏傾述,“很疼,那群太醫沒用,給朕敷的麻藥草不管用。”
“那怎麽辦?”
“把他們處死。”
徐香寧難得白他一眼,“太醫也不是萬能的,別動不動就處死,到時候沒人過來給你治病了。”
“那朕就活該得忍著痛?”
“誰讓你摔倒了。”
“又不是朕想摔倒的,胤祄怎麽樣了?”
“他已經快好了,沒有大礙了,你們父子兩就不能讓我省省心,我剛操心完一個,又要操心另一個。”
康熙難得笑了笑,摸了摸徐氏的臉,“沒辦法,許是你前世做了什麽虧心事對不起我們兩,我們這輩子來討債。”
閑聊結束後,徐香寧幫皇上看折子,幫著他批閱。
這大清的皇帝也不是好幹的,每日都有折子,一般的折子也就算了,還有一些密折,加急的折子,人受傷了,折子還是要批閱。
一直到傍晚,皇上腿腳不便,是在**用膳,徐香寧親自喂他,用過晚膳後,她還得幫皇上擦身。
她盡到嬪妃的責任,一般嬪妃都沒她這麽盡職盡責。
晚上,皇上都傷成這樣了,她本不想跟皇上睡同一張床,怕自己不小心翻身壓到他受傷的腿,不過皇上不同意,一定要跟她跟他同睡,說是床榻夠大夠寬,不會壓到他的。
她也就隨他了。
因為胤祄的傷雖然已經沒有大礙,不過她總歸要看著他完全好才放心,所以她有時候也會過去阿哥所那邊看胤祄,而皇上這邊有的是伺候的人,她每天隻在乾清宮隻待一兩個時辰,主要是幫皇上看折子批閱折子,大部分時間還是住在長春宮。
十一月二日,她過來時見到皇上在抽煙,古代那種旱煙,煙杆是金子製的,上麵有著金龍的浮雕,一個太醫說皇上的腿傷一直疼痛難忍,抽煙能緩解這種疼痛,皇上抽煙的時候也的確神情舒緩。
“先前老是看祖母抽,朕還覺得這不是什麽好東西,這幾日一抽發現這是好東西。”
皇上邊抽邊說。
煙霧繚繞的,還有一股不好聞的味道,徐香寧嫌棄地揮揮手,揮去煙霧,“皇上,你也別抽多了,這玩意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若不是老人家恢複速度比較慢,腿傷的確難忍,徐香寧覺得沒必要抽這東西,它若是能緩解痛意,多半是因為這玩意本來就有麻痹人的作用,怪不得叫麻.煙,她覺得這麻.煙更像是鎮痛劑之類的東西,抽多了會讓人上癮。
聽說是西洋那邊傳過來的,她就大概知道它是什麽東西。
“你不懂,它能讓朕不那麽痛,朕這腿實在疼得厲害。”
“真那麽疼?”
“當然。”
“那你抽幾天就夠了,幾天後,你的腿也不會疼了,不需要抽這東西。”
“嗯。”
“娘娘,你還要照顧十八阿哥,每日這樣奔波是真的辛苦,皇上他已經能自己看折子,娘娘其實不用每天都過來,明日幾個阿哥要過來看皇上,可能需要娘娘回避。”梁九功輕聲道。
“本宮知道了,明日不會過來,梁公公,你盯著點皇上,別讓他抽那麽多麻.煙,免得他睡不著覺。”
“奴才知道的。”
徐香寧在乾清宮待一會兒便離開了。
春喜這兩日也有些發燒,徐香寧也過來看春喜。
就這樣忙東忙西過了三天,她沒過去乾清宮,想著皇上那邊有太醫們跟乾清宮的奴才照顧,她不用天天過去,等她再過去時,梁九功守在門外,迎上來跟她說皇上正在接見大臣,應是不方便見她。
“皇上的腿好了嗎?”
“還是老樣子。”
“額頭上的傷呢?”
“額頭上的傷已經開始愈合了,娘娘不用擔心。”
因皇上在忙公務,徐香寧也就沒有在殿外等,直接回去了,還沒走出乾清宮就看到宜妃跟翠玉走過來,翠玉提著食盒。
“妹妹過來看皇上?”
“是。”
“本宮過來給皇上送一份鴿子湯。”
“娘娘過去吧,妹妹先回去了。”
徐香寧跟宜妃點點頭就往前走,皇上沒空見人,不過這補湯應該可以收下,她見今日難得有陽光,風也不大,她過去溪春園那邊喂喂金魚。
“奴婢看小格格今日起來眼睛都腫了,說是哭腫了。”靜竹一邊往魚池裏拋饅頭碎,一邊說道。
徐香寧今早也看到其其格的眼睛,她笑道:“她的鸚鵡死了,她估計傷心得厲害。”
養了好幾年的鸚鵡死了,小豆丁昨夜哭了很久,不過小鸚鵡能活好幾年也算是十分幸運,死的時候在鸚鵡界裏是高齡,胤祄的鸚鵡在前兩年就死了,比她還養得晚,那隻小鸚鵡都變成老鸚鵡,飛都飛不動了,死是早晚的事,也虧內務府養鳥的小江子悉心照顧多年,鸚鵡才能活這麽久,若是隻讓其其格一個人照顧,說不定還活不了這麽久。
“我們家小格格心善,跟娘娘一樣心善。”
“嘴甜,你今日嘴巴抹了蜜了吧。”
靜竹輕笑。
兩人悠閑地喂魚。
等回到長春宮時發現宜妃在她們的院子裏,見到她們就站起來,神情有些擔憂,“徐妃……”
“姐姐,這是怎麽了?”
宜妃不是剛從皇上那回來嘛,徐香寧不明所以。
“徐妃,本宮覺得皇上有點不對勁,本宮剛剛進乾清宮看皇上,給皇上送鴿子湯,皇上召見本宮了,隻是本宮瞧著皇上氣色不是很好。”
皇上受傷,她原本想給皇上送鴿子湯,不過梁公公說皇上在忙,於是她等了一會,皇上還是接見她了,不過她一進去看到皇上覺得皇上氣色不好。
“皇上受傷了,氣色不好不是正常的嗎?”
宜妃搖頭:“徐妃,這個本宮自然知道,不過受傷歸受傷,但皇上氣色太差了,而且本宮看皇上說話都有點含糊不清,目光渾濁,總之本宮覺得不對勁,本宮過來想問問你,你前幾日去看皇上時,皇上是否也是這樣?”
“皇上前幾日看起來還行,宜妃過去的時候,皇上是否在抽煙?”
“是,徐妃怎麽曉得,皇上何時學會抽煙的,先前孝莊文皇後也抽這種煙,說是止痛的,皇上真傷那麽重?本宮見皇上額頭上的傷都好得差不多了,為何還需要抽這種煙止痛,是不是皇上的腿傷得很嚴重?”
宜妃前兩次過去探望時沒見到皇上的腿,畢竟被包著,隻知道皇上目前是走不了路,不過她今日過去一看,發現皇上的傷雖然在腿上,但感覺整個人都萎靡不少。
“可能是有點嚴重,我明日再過去看看。”
“本宮明日與你一起吧。”
宜妃是真擔心皇上,皇上那樣子,她真怕皇上就這樣過去了。
“好,明日巳時正,妹妹在乾清宮宮門口等姐姐。”
“嗯,本宮知道了,那本宮先回去了。”
……
第二天,巳時正,徐香寧到的時候發現宜妃早到了。
“皇上今日不上朝,這會兒也沒召見大臣,應該會接見我們。”
宜妃牽著她的手進去。
今日是洪寶全當差。
“兩位娘娘,可是過來看皇上?奴才這就去進去通傳。”
宜妃點點頭,讓洪公公趕緊進去。
過一會兒,洪公公就出來領著她們進去。
徐香寧以為宜妃誇張化了,可她今日乍一看皇上也覺得皇上氣色不好,原本就是上了年紀的人,今日再一看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進入七旬老人的行列,明明幾日前看著還可以,更別說他此時坐在**,更像是癱瘓老人。
這殿內也有一股不好聞的味道,是那些麻.煙的味道。
“兩位愛妃怎麽一起過來了?”
“過來看看皇上,皇上這兩日可好一些?”徐香寧問了一句。
“朕一切都好,兩位愛妃不用擔心,朕過一會兒還要見太子,兩位愛妃不宜久留。”
宜妃握了握她手腕。
徐香寧看了看皇上,接著回道:“是,我們隻是過來看皇上一眼,皇上看著氣色不錯,我們就放心了,沒什麽事,臣妾跟宜妃先走了,不在這裏打擾皇上。”
等她們走出內殿,宜妃就忍不住說:“徐妃,皇上那樣子看著像是沒事的樣子嗎?本宮怎麽覺得皇上蒼老不少。”
“皇上受傷,難免憔悴一些,宜妃不用擔心,我們回去吧。”
聽徐妃這麽說,宜妃也就沒懷疑什麽,許是皇上真的因為受傷氣色才這麽差。
徐香寧先把宜妃送回承乾宮,她自己沒有回長春宮,而是折返回乾清宮,洪寶全見她折返回來有點訝異。
“娘娘,你怎麽又回來了?”
“洪公公,你過來。”
徐香寧跟洪寶全過去一邊說話,應該說是問話,她問洪公公皇上一日要抽多少杆煙。
“本宮要你如實回答,如有虛言,本宮會讓皇上將你處死。”
她說完這句話後突然意識到她怎麽也變得跟皇上一樣,把處死放在嘴邊,雖然她不是真的要處死洪公公,可她不知不覺中竟然也有一種上位者的倨傲,果然當得寵的嬪妃這麽多年,不好的習性也染上了。
“娘娘,奴才不敢說謊,皇上這幾日天天抽煙,幾乎是每個半個時辰抽一杆,奴才勸說了,皇上沒有聽,太醫也說了這能止痛,奴才沒敢繼續勸說,奴才覺得……”洪寶全有些猶豫,“娘娘,奴才覺得這麻.煙不好,皇上抽得太多,反而對身子不好,可是奴才的話,皇上不聽,娘娘,你得勸勸皇上,隻有你的話,皇上會聽。”
“這東西是哪個太醫讓皇上抽的?”
“是陳太醫。”
“你去把穆察太監跟王太醫叫過來,皇上在接見太子嗎?”
“沒有,太子還要過一會兒才過來。”
徐香寧跟洪寶全說完直接進乾清宮,皇上正坐在**看折子,不過一旁的文露替皇上拿著煙杆,皇上時不時湊上去抽一口,那折子感覺過去半天都不見翻動一頁。
“皇上……”她喊了一聲。
皇上看過來時目光很渾濁,一看就是意識已經飄忽了。
她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皇上,這東西,你不能再抽了,腿傷再痛,你都不能再抽。”
皇上緩了一會才問她說什麽,徐香寧估計他此時不一定能聽進去她的話,她把折子拿走,“皇上,你躺下休息吧,你累了。”
“是,是朕累了。”
皇上聽從她的話躺下去,她讓他閉眼,他就閉眼了,過了一會兒,他就睡著了。
太子過來時,皇上還在睡覺,他直接進來。
“徐妃,本太子要見皇阿瑪,我與皇阿瑪約好了時辰。”
“皇上正在歇息,太子明日再來吧。”
“你讓我進去看一眼。”
徐香寧沒有攔他,讓他直接進皇上的寢殿,見到皇上真的在歇息,太子最後還是離開了,神情有些不滿。
不過皇上睡不到半個時辰就醒了。
“徐妃……”
“朕有些口渴。”
徐香寧示意文露去倒水,她看著皇上喝完一杯水,似乎還有點口渴,她讓文露多倒一杯。
“徐妃,朕睡了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
“徐妃,朕的腿又開始痛了,朕想要抽煙,把煙杆拿過來。”
徐香寧示意文露去把穆察太醫請進來,“皇上,臣妾為你請了太醫,你先讓太醫看看。”
穆察太醫進來替皇上診脈後說皇上脈象還算平穩。
徐香寧凝眉,冷冷地盯著穆察太醫,“穆察太醫,本宮沒記錯的話,你這太醫院使的位置是皇上一手提拔上來的,敢問你到底是忠的是哪個君?你,你上前給皇上把脈。”
她示意穆察太醫後麵的吏目上前給皇上把脈。
吏目也屬太醫,不過屬官職的末流,平日沒什麽機會給皇上,後宮嬪妃看診把脈,大多是跟在太醫後麵替太醫提藥箱,太醫在縫製傷口時給太醫遞剪子,隻配給底下的奴才宮女看診。
吏目上前給皇上把脈,把了很久。
康熙睡一覺後意識也稍微回來一點,他知道徐氏肯定不會害她,她是唯一不會害他的人,她這麽做肯定有她的原因。
“快說,皇上的脈象如何?”
“皇上……皇上……”吏目結巴,“皇上的脈象虛浮,緩而無力。”
“那皇上的氣色如何?”
“皇上氣色……氣色發黃陰沉,眼部淤血明顯,皇上這是氣虛之症。”
“穆察太醫,是他說得對還是你說得對?是他的醫術精湛還是你的醫術精湛?”
穆察太醫撲通一聲跪下來,“微臣可以再把一次。”
“好,你再上前替皇上把脈。”
明明是十一月的天,可穆察太醫整個人都在發汗,他顫顫巍巍地替皇上再次把脈,這次把脈把得久一些,他把完後才說皇上的脈象的確虛浮無力。
“那你剛才還說皇上的脈象平穩?”
穆察太醫不知怎麽回話了,冷汗直冒。
“是微臣錯了,是微臣剛才粗心了,還請皇上恕罪。”
“朕是傷在腿上,為何脈象會變成這樣,穆察.成臨,朕給你戴罪立功的機會,你若說得不對,你這顆腦袋就不要了。”
“皇上……皇上……”穆察太醫比吏目還要結巴,“皇上這幾日抽的麻.煙過多才導致脈象虛浮。”
“麻.煙不是止痛的嗎?你們不是跟朕說這麻.煙能止痛?”
“皇上,麻.煙的確能止痛,能讓人麻痹,可是它……也有壞處,它會讓人上癮,它會掏空人的身體,讓人變得虛弱無力,長此以往,人不是因病而死,而是因它而死,它治標不治本,隻是短暫將人麻痹而已,它對傷口並無益處。”
“它是毒藥,慢慢腐蝕人的毒藥,並非解藥,皇上,穆察太醫說得對,這東西隻能緩解一時疼痛,對傷口沒有益處,不能讓傷口痊愈,一旦上癮後,皇上,你就離不開它了,它會讓人加速死亡!”
徐香寧在一旁補充道。
“徐妃說得對嗎?”
“皇上……”穆察太醫不敢回答。
康熙目光銳利地看著跪在底下的人,他都不知道這群太醫是想要他的命,是巴不得他早死,怪不得他這幾天越抽越想抽,抽完後覺得舒服,可是清醒過來覺得身子虛空無力。
“是誰指使你們的?”
“皇上,微臣有罪,皇上先前說疼痛不已,陳太醫說這麻.煙能讓人不那麽疼痛,微臣想著麻.煙讓皇上能緩解疼痛,等腿傷好了,皇上自然不需要這麻.煙,微臣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微臣並非有意謀害皇上。”
“你以為朕會信你說的話?朕說疼痛不已,你們卻暗地裏想要朕的命,如果你不說是誰指使你們,朕會立即將你處死,你的家人通通在午門問斬。”
“皇上,微臣不知道是誰,微臣是聽陳太醫的話,微臣隻是想讓皇上不那麽痛。”
“洪寶全,去把陳太醫帶過來,穆察太醫先拉去慎刑司用刑,讓他說出幕後指使者!”
“是。”
穆察太醫被四名侍衛架出去。
康熙隻是憤怒地說完幾句話也已經感覺到疲憊,這麻.煙還真是會害人,他還以為是好東西。
陳太醫被帶過來,同樣什麽都不肯說,他讓人拉下去用刑,同時把這幾日給他看診把脈的其它太醫一同拉去慎刑司,先在慎刑司用刑,後關進宗人府,等著他們吐出幕後主使者。
他還沒來得及感謝徐氏,先處理這件事,把事情處理完後再跟徐氏好好道謝,她再一次救了他的命。
康熙不再抽麻.煙,不過隨之而來的是他極其想念煙的滋味,怪不得他們說會上癮,他都開始有點上癮,若不是徐氏察覺,他再抽一段時間說不定就戒不掉了。
腿傷倒是不疼,不過他戒煙後覺得有什麽在啃咬他的心,讓他恨不得又重新抽那玩意,原來上癮是這種感覺。
過了三日,終於有人開口了。
竟然又是太子,康熙知道是太子在幕後指使,並不意外,這逆子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上一次是在他重病時讓太醫給他一些不對症,加重他病情的藥,想要害死他,這一次又想要他早點死。
他就盼著他早點死,就這麽等不及了。
真的是弑父的逆子!
盡管不意外,康熙還是氣到吐了一口血,身子更虛了,腿傷未好,這回又直接氣病了,他把徐氏召過來,讓徐氏在乾清宮住下照顧他。
“朕隻信得過你,其他人,朕都不相信。”
“皇上,你先養病,把藥喝了。”
徐香寧看到皇上如此虛弱的樣子,都有點觸動,此時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個虛弱的病人,還是一個要被自己的孩子傷到的父親,他十分需要別人陪著他。
她喂完藥後示意他可以睡了,別強撐。
康熙這才睡過去,隻有徐氏在,他才能睡個安穩覺。
好在病得不嚴重,過了七八日就好了,徐氏照顧了七八日也回長春宮了。
康熙病好之後就處理了好幾個太醫,但沒有透露出他已經曉得誰是幕後指使者,上朝時依舊會囑咐太子做事,偶爾也會召太子過來乾清宮商討朝事。
他的腿也好了不少,能稍微走幾步路。
新的一年又到了,這次祭壇祭社,康熙沒有帶太子,而是一人率著王公大臣前往祭拜。
到了二月,京城中最近傳聞太子對他其中一位漢人太傅不夠敬重,幾年前這位太傅病逝,太子過太傅家門都沒有前去吊唁,沒有尊師重道,原因是太子對漢人本身存在看低,鄙夷漢人,覺得他身份尊貴,漢人太傅不值得他堂堂太子前去吊唁。
這傳聞在京城中越傳越烈,於是朝中有人上折子彈劾太子。
至少太子在漢人當中的名聲已經毀了,被漢人反感。
大清是由清太祖打下基礎,清太祖是滿族人,滿族人是遊牧名族,沒有所謂的嫡子繼位,長子長孫繼位的規矩,滿族人進到中原,是在慢慢學習漢族的皇朝製度,而康熙當初立太子的原因之一便是為了取得漢人的支持,因太子是嫡子,立嫡立長是漢族人的規矩,所以為了穩固朝堂,康熙立了由元後赫舍裏氏生的嫡子胤礽為太子。
如今傳出太子對漢人太傅不敬重,鄙夷漢人的傳聞,康熙在五十年間三月初在朝中頒詔,二廢太子,將先前第一次廢太子的罪名再說一遍,此次再加上太子不敬漢人的罪名,同時說了太子是被索額圖教唆,把大部分錯歸在索額圖身上,認為索額圖是罪臣,將太子的品性帶壞,沒有透露太子想弑父的行為。
眾臣說意外也意外,說不意外也不意外,連太子本人聽到自己第二次被廢時都稍顯波瀾不驚,辯駁都沒有。
眾臣都忍不住看向站在最前麵的人,兩次被當著諸多大臣的麵上被以罪廢黜,不管怎麽樣,他們都覺得太子是有骨氣的人,至少沒有哭天搶地,沒有大喊大叫。
太子隻是很平靜地接受了,腰杆挺得筆直,在皇上說完後跪下來謝恩。
之後康熙率領王公大臣、九卿、詹事等官員在午門再次宣諭廢太子,康熙還親自撰寫祭文,後遣官告祭天地祖廟太廟社稷等,第二次將太子幽禁鹹安宮。
太子第二次被廢,基本上已經沒有奪嫡的可能。
……
眼看著皇上複立太子沒幾年,太子又被廢了,這回應該不會再被複立了,底下阿哥們的心思徹底活躍起來。
徐香寧聽到這個消息時不由歎口氣,這究竟算不算她的存在導致了太子的結局?若是皇上沒有聽她的話,若是沒有她,皇上真可能早早病逝,而即位的就是太子。
太子本人有沒有料想過這樣的結局?
若是太子不急著讓皇上死,會不會即位的也會是他,皇上既然複立太子,自然是存著要他登基的心。
“額娘,你在想什麽,我說話,你都不回我。”
其其格叫她才拉回她的思緒,她看向其其格,問:“怎麽了?”
“我是問額娘,我繡得怎麽樣?”
其其格手上拿著一條素淨的帕子,她在上麵繡花樣。
她簡單看幾眼,說繡得挺好的。
“額娘,你都沒認真看,不理你了。”
“是真的繡得很好,不信你問你春額娘。”
春喜在一旁也附和說繡得很好,也問了一句其其格準備將這條帕子送給誰。
“這個……當然是送給我自己,我自己繡的,自然是我拿來用。”
其其格說這話時眼神閃躲,語氣不自然,似乎有些害羞。
作為過來人的徐香寧跟春喜對視一眼,其其格十六歲了,正是容易春心萌動,少女懷春的年紀,隻是她成日在宮裏,能接觸到哪個男子。
“這女孩子的東西要保護好,不能隨隨便便送給別人,尤其是手帕。”春喜提點一句。
“我……我沒有要送給別人,我是繡給我自己的。”其其格說話都有點結巴了,都不敢看著她們說這句話。
春喜:“那就好,繡得不錯。”
其其格又繼續埋頭繡,一針一線繡得十分仔細。
“皇上這幾日召你侍寢嗎?”
“皇上這幾日應該很忙。”
廢太子是一大工程,皇上這幾日估計很忙,他是不召人侍寢,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踏入後宮了,徐香寧都不由歎口氣,皇上年前生病,腿受傷了,年後才康複,又為廢太子做準備,臉上估計又要多了幾條皺紋。
“唉,太子他,你覺得……”春喜欲言又止。
其其格抬起頭,“額娘,春額娘,你們在聊太子哥哥嗎?”
“沒有,小孩子別偷聽。”
“可是你們在我麵前說的,不是我偷聽,我聽說太子哥哥被關起來了,我再也見不到了,其實太子哥哥對我們挺好的,皇阿瑪為什麽要將太子哥哥關起來啊。”
“你太子哥哥犯錯了。”
“犯了什麽錯?”其其格不懂,睜著大眼睛問道。
徐香寧一時語塞,不知怎麽回答。
“太子哥哥人很好,他還送我玉墜,皇阿瑪真的狠心。”
“好啦,這話往後不許再說。”徐香寧製止她。
其其格撇撇嘴,不再說話,認真刺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