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其實很多大臣也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因為西廠之所以成立,就是因為明憲宗皇帝陛下不信任文武百官,認為有必要監察百官,以鞏固皇權,而東廠和錦衣衛卻因很多其他的原因,無力承擔皇帝這樣的重任。
所以西廠的被迫撤除,實際上意味著皇帝陛下的讓步,被迫失去了耳目!
而沒有了西廠的監察之後,朝廷官員便可以為所欲為,反正皇帝也不會知道。這麽一來,豈非有可能威脅到皇權?
首先,商輅攻擊汪直動機本就不純!
商輅帶領群臣攻擊汪直的起因是因為楊曄案,但在此案中,商輅自己已經牽扯其中,再去攻擊汪直難免有掩蓋罪行的嫌疑。
商大人至少有幾點他無法解釋:
其一,楊曄已經供出他賄賂商輅的事實。雖然商輅辯解說自己沒收禮,但他同樣也沒有證據證明他自己是清白的。
其次,就算商輅自己沒有受賄,但他對楊曄賄賂朝廷大臣的行為已經心知肚明,卻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不向三法司報送,這難道不是故意縱容楊曄犯罪麽?!
何況商輅攻擊汪直本就有轉移視線的嫌疑!
汪直置國家禮法不顧,不經請旨,在缺少證據的情況下就隨意抓捕朝廷大臣,並嚴刑審訊,造成朝廷的恐慌。然而這隻能表明,汪直的辦案方式逾越了大明律。
但商輅卻忘記了一切,帶領群臣迫不及待地大肆攻擊汪直!
他實在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便是在皇帝陛下的眼中,汪直的行為本來就是明憲宗自己允許下才進行的!
而相較之下,楊曄為脫罪賄賂那麽多朝廷官員,而且這些官員都在包庇楊曄,連內閣首輔都不能擺脫嫌疑……這可比汪直的不法行為要嚴重得多了!
商輅作為首輔,隻顧著攻擊汪直,對楊曄案不聞不問,熟輕熟重都搞不清,明憲宗顯然不可能對他滿意!
這一來,朝廷上下大夥齊心協力一起攻擊汪直,他們的目的顯而易見,就是想阻止汪直繼續調查楊曄案,就是想掩蓋諸多朝臣收受賄賂的事實。
因為一旦汪直倒台了,楊曄案自然便會不了了之。
好一招釜底抽薪!
皇帝陛下是傻子嗎?顯然不是!
就在此案審理過程中,西廠的汪直還向明憲宗透露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
司禮監太監黃賜、陳祖生兩人也暗地支持項忠、商輅!
黃賜、陳祖生是內官,卻出麵支持項忠、商輅彈劾汪直,難免讓明憲宗覺得內官與外廷相勾結。
這下子問題更嚴重了!
官宦勾結,圖謀不軌。這是任何哪朝哪個皇帝,恐怕都難以容忍的吧!
所以,明憲宗皇帝雖然不得已撤除了西廠,但楊曄案還沒有審清,皇帝陛下對此耿耿於懷!
不料一個多月以後,南京監察禦史戴縉突然上奏朝廷,為汪直打抱不平。指使戴縉上書的不是別人,正是皇帝陛下自己。不過不管是誰出的主意,戴縉的上書,讓不服氣的皇帝陛下終於找到了充分理由,重開西廠!
重開西廠之後,年少的汪直仗著明憲宗的寵信,對此前彈劾過他的大臣統統進行了嚴厲打擊。
兵部尚書項忠、戶部尚書薛遠、刑部尚書董方、都禦史使李賓、侍郎騰昭等數十個官員,統統被皇帝下詔遭貶!
一個衛所指揮使為了脫罪,竟能收買這麽多朝廷官員,其內幕觸目驚心,這是年僅三十歲的皇帝陛下絕難容忍的!
在這個關鍵時刻,黃賜被下了監。皇上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他要汪直帶領西廠,為他繼續深挖楊曄案!
所以賀存瑁立刻想到了商輅。
“齊三,這一次恐怕咱們的內閣首輔……”
“不錯,這次肯定是徹底完蛋。”齊陽斬釘截鐵的說道。
“如果商大人聰明的話,最好是趕快主動請求致仕。那樣雖然官帽子不保,至少全家性命無憂了。”
“若是不然,恐怕商大人的結局不太好看!”
議論完了時事,齊陽又恢複了他懶洋洋的模樣:“我說賀四呐!咱哥們兒左右在京城也無事,不如幹脆去遼東罷?”
賀存瑁笑罵:“齊三!你這貨,在京城還逛不夠,還要跑到遼東逛?”
齊陽聽了,卻一反常態的沒有回嘴,而是幽幽歎了口氣說道:
“賀四,老子想參軍了。”
“……”
這下賀存瑁徹底給驚了!
“你?去參軍?別說笑話了!你今晚上到底喝了幾杯酒,就醉成這個樣了?”
“真的賀四。小爺我是真的想去遼東大營,認認真真的打一回韃子去。”
齊陽說著,那雙風流多情的桃花眼,猛然閃出陰狠的冷芒,平日所掩藏的陰鬱和黑暗在這麽一瞬間全部流露出來,散發著濃厚的冷冽氣息!
“你不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很沒有意思麽?什麽朝廷,什麽君臣,都他娘的是一群茹毛飲血的偽君子,假道學!”
“齊兄,慎言!”
“老子今天還就說了,不行你這個錦衣衛來抓我呀?”齊陽冷笑一聲:
“大丈夫生於人世間,如果不能真正做些有意義的事情,隻會在自己人堆裏互相咬,你踩我我踩你的,那與一堆臭肉又有何區別?”
“娶妻生子,升官發財……賀四,可別告訴老子這他娘的就是你的人生!”
他高傲的看著賀存瑁,漂亮的女人似的臉孔爍爍放光,燦若星辰。
賀存瑁沉默的與他對視,久久不語。
齊陽眼中希冀的光,一點一點逐漸暗淡下去。良久,他嗤笑了一聲,咕噥道:“算了,是老子高看你了!”
不再理睬賀存瑁,他一撩大氅,轉身頭也不回徑直向院內走去。
忽然,背後有個聲音叫他:“站住。”
場麵竟在這一刻靜謐了下來,仿佛一根繡花針掉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冬日暖陽下,俊美的青年武官渾身罩著一層薄薄的金光,一步一步向齊陽走過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輕笑:“什麽時候起,你齊老三竟比我賀四還急性子了?”
齊陽沒吭聲,緩緩側過半邊臉來。
賀存瑁緊緊捏了下好友結實的膀子,沉聲道:“若果然有這一天,我賀四必定同齊兄同往遼東,打韃子!”
“即使沒有齊兄你,我賀四早晚也是要去的。隻是時間早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