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站在胡家門口,抬眼看看圍牆,大約兩人多高,甚是結實。不過這對打小淘氣的杜青來說小事一樁。
嗬口氣,搓了搓手,正準備後退幾步來個飛身上牆,忽然從遠處來了個人,青衣小帽下人打扮,竟徑直的朝胡家走來。
杜青心念一動,閃身到榆樹後麵。
那人徑自扣響了大門。
“誰呀!”很快門裏有了回應,一個胖胖的婆娘開了門,圓鼓鼓的水桶身段裹著質量很好的鬆江棉布襖子,肉泡眼很警惕的從門縫裏往外窺視:“幹什麽的,找誰?”
小廝趕忙說道:“是楊老爺派小的來,請胡裏長今晚上去容嶺赴宴哩。”說罷從懷裏抽出一張大紅色的請帖遞進去。
胖婆娘伸出來一隻戴了明晃晃銀鐲子的胖手接了請帖,那下人小廝更不多加停留,做賊一般立刻快步離開胡家大門。
躲在大榆樹後麵地杜青聽得清楚,不禁摸起了下巴暗想:晚上赴宴,請的人還是什麽楊老爺,事情怕不隻是赴宴那樣簡單。
左右無事,自己就瞧瞧熱鬧吧。
過得片刻,果然胡家大門又吱呀一聲偷偷開了。換了身體麵棉布衣服的胡富貴排年,獨自一人騎著頭毛驢匆匆出門,往東邊容嶺方向而去。
杜青暗暗尋思。今兒跑了一天,如今肋下舊傷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但眼下馬上就要揭開這個謎底了,她如何能忍住心裏的癢癢不去看一看?
她敲開了一戶像點樣的人家,掏出個碎銀角子教那家的男人套了牛車,將她送去容嶺。有那多餘的銀錢,讓農婦給她換了幾塊粗麵大餅和一葫蘆熱水,好歹墊巴墊巴充饑。
容嶺離呈坎並不遠。
杜青趕到的時候天已擦黑。今晚楊家在家裏頭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宴,除請了呈坎的胡富貴,還請了其他八個有頭有臉的排年,加上胡富貴,總共九個人。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全都是一個裏的裏長。
同席的還有安平縣汪家的三個人。汪姓也是安平縣大姓,有他們出席的酒宴,這桌席也更加有氣派。
酒宴開始了。
就在門內賓主正暢飲共歡的同時,牆外邊的杜青已然從雙腳靴筒裏各自抽出兩根金屬長杆來。她趴在牆邊仔細查看,找到一處牆磚中間稍有鬆動的縫隙,拿起一根長杆輕輕巧巧便插了進去。
也不知道那杆子是什麽做的,紮進磚牆就像筷子插豆腐一般輕易。
杜青手裏悄無聲息的一絞,拔出杆子對著洞眼瞧了瞧,隨即又拿起另一根更細長的杆子,捏著尾部輕輕一轉一轉,隻見原本扁平細長的頭尾兩端,頓時綻開了兩朵小花,仿佛兩個小喇叭。
她滿意的點點頭,重新收起細杆子的頭尾,對著牆上那洞把金屬長杆慢慢插進去,很小心的不發出聲響,然後重新將端頭擰成喇叭狀,再將耳朵貼到那上麵,屋裏的聲音便清晰地傳進了耳中。
“諸位,好久不見!”
“哈哈哈哈!楊大人客氣了!看您紅光滿麵,想必最近又有什麽好事兒了?”
“哪裏哪裏,不過是家裏新得了幾壇子好酒,還得了一批縣裏鋪子今日剛運到的海貨,便請諸位來一起享用了哈哈!”
“那今日我等可要不客氣嘍!”
接著便是推杯換盞,互相大大吹捧寒暄一番。
杜青正等得有些不耐煩,就聽見裏頭起初說話的那“楊大人”開口了:
“諸位!今天請大家共聚一堂,實在是楊某有樁事情,不得已和諸位討個麵子。”
“楊大人盡管吩咐,我等自是無不從命!”
“是呀是呀!咱們幾位的情份還用說‘討麵子’的話麽?若教縣丞大人聽見,豈非該笑我等素日的情義都是假的了呐哈哈!”
故作親近,實則諂媚。真他娘的小人也!杜青忍不住撇了撇嘴。
幾個人七嘴八舌大大恭維一回,那楊大人笑道:“實不相瞞,便還是兄弟的那塊祖產,如今奏本已準,改日免不得堂上老爺按例仍要調牌詢問,屆時還望列位回護一二呐!”
“好說好說!這本當是我等應盡之責,必定責無旁貸!”
“沒錯,請楊大人和縣丞老爺盡管放心!”
……
忽然稀裏嘩啦一陣聲響,接著又安靜下來。
隻聽那楊大人說道:“列位!這裏頭是三十兩的紋銀,還有三兩一錢的金子,便在此平分給諸位,楊某不敢教諸位白辛苦。”
“這如何使得?”
“楊大人太客氣了!拿甚麽錢,這都是我等該當的!”
“楊大人放心,絕無問題!”
……
隨著開心的笑聲響起,杜青不用親眼目睹也能想象出那幾個人必定是臉笑開了花,假惺惺的虛讓推辭一回便笑納了,緊接著便更熱火朝天的大吃大喝起來。
已經全聽明白了。
這不就是公然行賄麽,而且聽這意思,還是在準備串口供呐!
這還了得!
她倒是想破門而入拍案而起,當場全部緝拿歸案。怎奈眼下月黑風高,她又獨身一人,雖然有塊錦衣衛牌子在手,可萬一對方狗急跳牆要殺人滅口怎麽辦?
錦衣衛被害的案子還少麽?之前也不是沒發生過。白天在賭坊時,那周顯還想來個心一橫下狠手呢。
略微緊張的揪緊了衣襟,快速想著對策。如今之計,最好是等其中一個人落單時,再抓住他問出口供最好。隻要有了一張供詞,那便是鐵證如山了!
這個人,她選擇了胡富貴。
於是當散席後,滿麵紅光的胡裏長哼著小調剛剛走到一處僻靜地兒準備方便,一名黑衣人便矯健的從路旁躍了出來,袖口之中突然滑出來一柄短刀,月光下寒光一閃!
“呔!昨天晚上小爺手下死了個人,說,是不是你幹的!”
胡富貴渾身嚇得哆嗦了下,接著便是一愣,心想自己連雞都不會殺,這位大爺是從何說起呢?
“還他娘的裝。”杜青指著他叫道:“老子手下昨夜已經給我托夢了,說就是你幹的!”
“他胡說!”胡富貴急忙分辨道:“昨夜我早就睡下,根本沒有外出,他怎能血口噴人!”
“……”杜青一臉無語。
就這腦子,也能當上特麽裏長?
“不對!”胡排年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連忙問道:“命案發生在何時?”
杜青隨口道:“子時過半。”
“好漢爺果然弄錯了!”胡富貴眼角餘光謹慎的打量著那把刀,討好的衝她呲牙直笑:“您想啊,子時過半發生的命案,好漢卻說是昨夜死者托夢與你,這時辰,不是根本對不上麽?”
他越說越覺得就是這麽回事,於是頗有些理直氣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