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雖然叫了個“城”,實際上也就是個小鄉鎮罷了,連毓城大都沒有。隻不過地勢險要,才成為兵家必爭之地。按照這樣來看,白潁也差不多是這種狀況,兩日攻下也不算太難。走到這裏離涼州已然很近,再向白潁,離毓城也就更近了。

蘇傾進入這個地方的時候,能聽見四周的人皆在議論城外駐兵之事。金城地勢險,朝廷在這裏先前設有埋伏,一場惡戰剛過去不久,就在城郊沃野上。他們從馬車上下來,坐在客棧大廳歇腳,正聽見有人在交談:“……那份慘烈你們不知道,嘖嘖,先前來的那些兵馬師哪裏能抵得過唐將軍跟溫均昱聯手?那軍隊,簡直是神來之師!”

“是啊是啊,我也剛鬥膽去那邊望了一眼,勸你們這幾日還是莫去北郊了,橫屍遍野!血流到崇河裏,將河水都染紅溫熱了!幸好這兒不像北方般冰凍,否則這血還不知道要在金城留多久……”

蘇傾的胃裏翻湧了一下。

“血多是肯定的!一個人頭賞銀七百文錢!”

“七百文!”

蘇傾終於聽不下去,跑到門口幹嘔起來。

司徒瑾跑過來給她拍背,一邊抱怨:“在吃飯的地方說這些,也不嫌惡心。”

蘇傾想著那些血腥場麵,嘔了一會兒,沒有吐出什麽東西來,但是著實覺得反胃,再也沒有心情休息,深吸了幾口氣,對司徒瑾道:“我沒事。”

司徒瑾歎了口氣,她剛想要向他說去軍營找溫容的事,就聽見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敢問二位可是司徒少俠與顧小姐?”

蘇傾抬了抬頭,看見一個眼生的人,正帶著笑臉恭敬地打量著他們。

“是,你從兵營那邊來?”司徒瑾於是開口問道。

而蘇傾因為那句“顧小姐”起了戒心。心想如果是溫容派來的人,那麽肯定是暗衛一員,怎麽也不可能叫她“顧小姐”。她戒備地看著他,等著他再開口。

於是那男子向兩人拱了拱手,道:“二位平安到了就好,方才城外大亂,郡王憂心你們安危,遣了許多人尋找,如今我尋到了,便該回去複命,”他笑了笑,道,“告辭了。”

見他沒有想對她做什麽的意思,蘇傾這才放下了戒心,叫住他:“郡王他……在忙麽?”

“郡王不……”,他答道,卻又想起什麽似的,改口,“忙著的,小姐若想見陛下,還是緩些時辰吧。”

蘇傾感覺他有些事瞞著她,皺了皺眉,卻沒有說什麽,答應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有勞你。”

“應該的,應該的。”那人滿麵堆笑地告過辭,轉身離去了。

“進去歇著吧,”看著他走,司徒瑾扶了扶蘇傾,道,“你臉色不好。”

蘇傾想著那人的反常,搖頭,道:“我現在就要去找溫容。”要盡早告訴他唐芙容不下她,她要她的命,隻有他能保護她。這件事耽擱不得。

司徒瑾還想勸幾句,見她堅定神情也隻好作罷,無奈道:“好吧,你等著,我這就送你去。”

“叫車夫送我吧,你在這裏陪尹袖。”蘇傾攔了攔他。

司徒瑾挑眉:“為什麽?”總覺得她這兩日怪怪的,說不上來的一種感覺。

“我和溫容這麽久沒有見,你去多礙眼,”蘇傾瞪了他一眼,“沒眼色。”

司徒瑾抿了抿唇,嘴上不平地嘟噥:“你還不是常礙著我跟尹袖。”但還是依著她的話,給她找了馬車來,將她小心扶上車,安頓:“早些回來吧。”

蘇傾坐在車上,越過掀開的車簾望了望天邊的晚霞,又瞧向司徒瑾,牽唇淡淡一笑:“放心吧。”

車簾放下,馬車開動。蘇傾終於因為全身的疼痛撐不住淡然的表情,靠在了馬車一角,抬手擦了擦額角的細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馬車顛簸的緣故,她感到有些暈眩。這時候聽著馬車前鈴鐺聲,思維無端渙散到很久很久以前,她站在一片喧囂之上,扶著欄杆看他。

彼時青衣公子幹淨淡雅,從容不迫地品一壺茶。樂曲悠悠,他的身旁是喧嘩的人群,他的身後門扉大開,從那裏瞧出去可見繁華大街,青磚灰瓦,楊柳依依。是四月的春色,青翠欲滴,一路蔓延綠了整條長街,新鮮的生機以他為中心散發開來,逐漸填滿了整個世界,天地間隻餘歡樂,隻餘盎然春意。

蘇傾捏了捏手指。

溫容,我穿越千年歲月來尋你,穿越寒暑、陰晴、雨雪,穿越整個世界的繁華與荒涼,終於站在你身旁。現在我將我的命交到你手裏,你若珍惜,那麽什麽我皆可麵對,你若放手,我隻有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我這一生從沒在取舍間贏過,可這一次,我賭。

*

不知走了多久,馬車終於停在了兵營門口。軍帳搭起沒多久,整個兵營顯得有些亂,可以瞧見裏麵不時有傷兵被抬著往來。蘇傾下了車,迎向守衛的兩個人:“帶我去見郡王。”

她畢竟陪溫容在軍中待過一段時間,雖然不曾出過軍帳,這些兵士對她還是有些耳聞的。這時候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心中對她身份猜得八九不離十,其中一個開口問道:“敢問小姐是……”

蘇傾想了想,道:“顧傾。”

聞言,兩人連忙行禮,讓了讓,一個候在他們後麵的人便上前,畢恭畢敬道:“顧小姐且跟我來。”

蘇傾握了握青黛,隨他走進那一片飄揚著血腥味的地方。

他將她帶到了溫容的軍帳前。此時帳前正有兩人把守,見著蘇傾都微微驚愕一下,行禮間其中一個對帶領蘇傾來的那人使了個眼色。蘇傾正要質問,就聽見身旁的人開了口:“是小人疏忽了,郡王此刻並不在帳內,還請小姐移步……”

“讓我進去。”有種不祥的預感,讓她不由沉下聲來。

“顧小姐……”那兩人麵有難色,作勢要攔她,可哪裏敢真的碰到她身子。蘇傾沒讓他們有機會將話說完,自顧自向前走,卻被他們交叉的劍擋住。她抬頭瞪向他們,抽了抽手中的劍,語氣不容反抗:“我要進去。”

這時三人自知抵擋不了,也隻好垂首,畢恭畢敬地答了句“是”。

蘇傾心跳加速,捏了捏手指,猛地掀開了軍帳的簾子,隨即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隻見溫容與唐芙正相對而坐。他們身旁的桌上擺著裝著藥物的瓶瓶罐罐,此刻唐芙將袖子挽起,露出一大截如雪皓臂,而他則小心翼翼地為她上著藥。

當她忍著痛楚遍體鱗傷地站在他麵前,他正對著傷害她的人精心醫治。

她滿以為唐芙對他瞞下了她與她交過手的事,所以他才沒有哪怕是派人過來看一眼她的死活,可是事實不是如此。他從始至終就知道她多麽盛氣淩人地傷了她,可他更心疼的是她打她留下的傷。

蘇傾這才明白為什麽他們都要攔著她。這樣天造地設男才女貌,這樣郎情妾意旖旎風情,她站在他們麵前,像個笑話。

聽到這邊動靜,專心致誌的兩人抬起頭看過來。

溫容目光觸及她僵立的身影,手指一僵,斂起眉頭站了起來:“阿傾,你怎麽來了?”

而唐芙隻是自顧自地將傷口包好,側了側身子嘲諷地瞧著她。她沒有說話,可是蘇傾聽見了她的聲音——“你輸了。”

蘇傾捏緊手中的青黛,抬眼瞧向溫容,壓抑著酸楚回答:“你要是覺得我打擾了你們,我走就是。”

這樣可笑的一句酸話。竟然還是不甘,奢望他能過來解釋,告訴她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聞言,溫容深深蹙起了眉頭。她竟覺得他真對唐芙有意?什麽時候他們的默契與信任已經被消泯得徹徹底底,難道非得要他將心都掏給她看,她才會知道他對她用情多少?

“阿傾,”他朝她走過去,被她陌生的眼神看得煩躁,終於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隻能轉向唐芙:“將軍先退下罷。”

唐芙不慌不忙地站起,整理著衣袖走過來,停在兩人身旁,冷冷道:“我唐芙馳騁沙場十幾年,隻被敵軍大將傷過,還從來未在一個黃毛丫頭的劍下流過血,郡王的的意思是就這樣算了麽?”

蘇傾覺得整個身子都冷透了,全身的傷都疼得讓人發瘋。她轉過頭,冷笑:“你還想怎麽樣?”

溫容看著她陌生的樣子,一言不發。她真的變了,明明站得這樣近,可她再也難理解他。

唐芙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挑眉不語,臉上盡是嘲諷。

“你滾。”那天下午她盛氣淩人的樣子再次出現在她腦海中,蘇傾再也忍受不了屈辱的感覺,手指指向門口。

“阿傾,”溫容卻低低喚了一聲,道,“不要再任性了。”

蘇傾愣住了,好像被一桶冷水自頭頂澆下。他在維護她。他站在她那邊。

她的目光在他們之間徘徊半晌,突然笑起來。什麽生死與共,什麽山盟海誓,在權力與美色之前,一文不值。唐芙說得對,她爭不過她,就算她使盡渾身解數也終究挽回不了他的心,更不能扳轉命運。可是這能怪誰?終歸是她將自己的全部都放在了一個不該給的人手裏,才會一敗塗地。

他從來就知道她根本不想與她相容,想要對她下手,可他已經不在乎了,甚至已經默許了她的取而代之。原來唐芙上次來,試探的不是自己,是他。

“我錯了。”蘇傾笑起來。

她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有些東西明明不屬於自己,卻遍體鱗傷也不知道放手,包著糖衣的毒也去嚐,門庭光鮮的地獄也去闖。就為了這樣一個人?她原本以為遇上他是她的幸運,卻未曾料到當她毫無保留地迎向他,換來的卻是鋒利無比的刀子。終究是她自己瞎了眼嗬。

她還想要他保護她?簡直滑稽。

這邊唐芙得到了滿意的答案,笑了一聲,走了出去。軍帳中隻餘他們兩人對視。

溫容看著她笑,終於忍不住握住她的肩膀,斂起眉,哀求一般:“阿傾,你究竟怎麽了,你告訴我。”自從那日開始,什麽都不一樣了,她開始反複無常,卻不肯說為什麽。兩人之間距離越來越遠。

“別碰我。”這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她獨特得令人捉摸不透,似乎無論他如何接近,她亦可以隨時抽身回到屬於她的那個世界去。

“是因為我為她上藥你不開心?你傷她在手臂,她來找我幫忙,我沒有辦法。”溫容隻有猜測著,試圖將這份冷漠打破。從一開始他就希望她向他發火,說出一切讓她改變的理由,可是她從未給過他這種機會。

蘇傾覺得可笑。他還試圖掩飾,試圖讓她像個傻子一樣接受他殘餘的一點點感情。她沒有回答,隻是盯著他,聲音冰冷:“寧願傷害我也不願放開我,溫容,你就這樣糟蹋我對你的感情。你好自私。”

溫容怔住了。他費盡心思想要給她世上最好的一切,可她不屑一顧。她寧願他放開她。

“為什麽?”良久,他才艱澀說出這樣一句。

“你問我為什麽,不妨問問你自己。”蘇傾掙開了他握住她肩膀的手,聲音冷得讓她自己都害怕,“記得那時候你告訴我你以為我跟司徒瑾是一對的時候,我是怎麽說的麽?你知道我現在怎麽想?如果總歸要和人分享,我寧願嫁給他。”

他不敢相信這些話出自她的口中。但是確實如此罷,司徒瑾可以輕易給尹袖庇佑,可他卻無能到要依靠唐芙的投靠才能許她安穩的未來。他比不上他。溫容愣愣地看著她,狼狽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直都以為他光鮮厲害,可是現在她終於將他的肮髒與無能盡收眼底,她失望了。

“我的確自私,蘇傾,無論如何,此生你隻能嫁給我。”他直視著她,聲音冷得自己也認不出。

卻猛然間看見寒光一閃,寶劍出鞘。

他教她用劍的時候,從來未曾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將劍刃對準他。

“離我遠點。”也不知道是心中的淒楚還是身上的疼痛,讓她快要瘋掉。她真想殺了他。

溫容怔了怔,隨即臉色竟緩和下來,唇角牽起一抹笑。他眼底的光漸而滅了,就那樣冷冰冰地望著她,緩緩朝她走去。

他用身子抵住劍尖,她不動,他就再近一寸。

蘇傾猛地收回了劍,後退幾步險些跌倒。而溫容轉過身去,幾乎笑出了聲。

他與她擊敗她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也確實好笑。她下不了手。即便他要她死,她也沒法去傷害他。他們甚至連她反擊的力量都剝奪了。

蘇傾終於還是將劍收了回去。

“溫容,你贏了。”

說完這句,她再也撐不下去,轉身踉蹌向外——不掉眼淚。離開他。

不知過了多久,溫容終於轉過身來。他臉色蒼白。

在你拔劍那一刻,我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