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離襄陽府並不遠,而且未郡比其他地方都繁華很多的緣故,路都四通八達的十分好走,幾乎一路順暢,本來放在其他地方可能要走兩天的路程,竟然隻走到晚上就到了。蘇傾自己急著要見李秋痕,連飯都沒有吃,一到了馮雲信上講的安置李秋痕的客棧之後,就急忙下馬去敲門。

這時辰客棧早都已經打烊,蘇傾敲了好一會兒,才有個睡眼朦朧的小二打開了門,瞧見兩人,有些不滿地嘟囔幾句,不情不願開口:“我們已經打烊了!”

“不好意思,”蘇傾抱歉地笑了笑,“我們是來找人的!”

小二還是不悅:“這麽晚了,找什麽……”,卻在看見溫容拿出手的銀子時睡意頓消,一臉色瞬間變得諂媚:“敢問公子所尋何人?”

溫容將韁繩與銀子一同交入他手中:“人我們自己進去尋,你將馬安置好,”他帶著蘇傾向進走,頓了頓,又道,“做些飯菜上來,勞煩。”

小二連聲應著,去為兩人準備飯菜去了,溫容便隨手拿起桌上的燭燈:“走吧。”

蘇傾向四周看了看,除了燈光所及的一小片,到處都是黑乎乎的,也看不出來擺設,隻能勉強看到桌子跟櫃台那邊的樓梯。蠟燭並不是很亮,溫容將光源幾乎都放到了她這邊來,蘇傾就向他身邊靠了靠,挽著他手臂走,免得兩人看不清楚路。

才走了幾步,聽見下麵動靜的馮雲就從樓上迎了下來,見到兩人姿勢略微驚了一下,但是還是很有素質地沒有表現出來什麽,咳了咳:“公子,九裏香就在上麵。”想了想,默默將自己手中想交給兩人的燭台收了回去,自己一手拿一個燭台轉身帶路。

溫容暗想馮雲也太過機靈了些,當真能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覺得麵子上有些過不去,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喜歡與她接近,就沒說什麽,繼續任她挽著他前行。

而蘇傾腦子裏當然沒像這些不開放的古代人一樣挽個手臂都想那麽多,隻顧著向前走,心裏想著,要再見到那個一身仙氣的女人了,到底該怎麽說才能勸服她回去成全溫容跟陸兮?她竟然以死相逼,那樣烈的性子,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聽她說……而她與溫儀之之間,又發生過什麽呢?

上了樓,馮雲將兩人帶到了預備好的屋子裏,又絮絮叨叨地講了一通,大概講清了事情的始末:自己跟一群暗衛找到了李秋痕,要她回去,她不從,不得不將她綁起來強行向回帶,結果走到這裏不經意中了她的迷藥,差點給她逃脫,幸而他們人多勢眾,才將她圍在了屋子裏。但是她這回沒給他們再綁她的機會,將劍抵著自己脖子,說誰敢近身她就自殺,一時間大家相持不下,都沒了辦法。

蘇傾大概能想到當時狀況,坐在凳子上聽完他講的話,歎了口氣,道:“那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瞧瞧她。”

卻被溫容按在了座位上:“不許去,先用過飯再說。”

馮雲偷偷看了幾眼自己主子,心裏琢磨怎麽這幾天不見,他又對這個蘇姑娘有了不同?難道那次他拋下她在西弗門也不是真心的?暗衛之間賭局是蘇姑娘能不能讓公子動心,看來他押對了,上次輸的一定可以翻本兒。

這邊蘇傾雖然還餓著肚子,但其實一刻也不想等,可溫容說了不許,她也隻好托著下巴答了聲“哦”,陪他等著飯菜上來,又吃了他夾給自己的好多菜,直到飽得不行,溫容才停下來,聽她哀求似的說:“現在我可以去看她了吧?”

溫容無奈地皺了皺眉,本想說她不睡,可李秋痕不一定醒著,但心裏清楚她不早見到她肯定不會安心,隻好點頭:“你自己小心些,一有什麽就叫我,聽到沒有?”九裏香的那把毒劍可不是吃素的。

“知道了!”蘇傾重重地點了點頭,再對他笑一下,急急忙忙地出門向隔壁去了。

溫容目光一直送她出門,轉回來時正撞上馮雲含笑神情,臉色陰了陰:“你笑什麽?”

馮雲自然是在高興自己翻轉了賭局,他發誓自己一點都沒有嘲笑昱公子對這個女人如此上心的意思!看自己被發現,抿著唇低下了頭:“屬下不敢。”

“蘇傾是司徒瑾的女人,他如今去為我辦事,我照顧她也是應該的。”溫容開口,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釋什麽。

馮雲聽著他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幽幽地答了聲“哦。”

*

蘇傾推開門,正看見那個一身清冷的女子手中執著劍,麵朝被封住的窗,盤腿背對著她坐在地下。聽見身後的響動,她也並沒有回頭,甚至動也沒有動。

她仍舊穿著那身墨色長衣,頭上的帷帽也不曾摘下,背脊挺得端端正正,似乎毫無屈服的可能。

蘇傾歎了口氣,走到她麵前,不知道她是睡著了還是醒著,試探地叫了句:“李姑娘?”

聽見這聲,李秋痕總算轉了轉脖子,透過麵前輕紗將她看了一會,似乎認出了她是誰,卻並未說話。而蘇傾看她醒著,就坐了下來向她跟前湊了湊:“我們見過的,你還認得我,對吧?”

李秋痕依舊沉默,突然咳嗽了幾聲,背略略地弓了些,有些不支的模樣。

“你還好吧?”蘇傾伸手給她拍了拍背,又道,“你托我給溫容的那個木雕,我已經給他了。”

聽到木雕,李秋痕才有了搭理她的念頭,把頭轉過來:“你親手將它交到他手中的?”

“是,”蘇傾連忙點頭,“我是看著他收起的。”

李秋痕想起什麽似的,輕輕歎了一聲,卻終究又緘了口。兩人無言看著窗戶外透進來的月光一會兒,蘇傾斟酌著如何開口之時,卻聽她又說了一句:“你若也是來勸我回去救陸兮的,盡可不用開口了。”

還沒說就被拒絕,蘇傾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垂首半晌,輕聲說:“其實,你的心思我能理解,要是我,我也不一定願意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跟別的人成親,但是……你要是真的喜歡他,不是不應該看著他傷心麽?”

聽著她不說話,蘇傾也覺得這句話有些殘忍,歎了口氣,緩緩道:“你知道麽,其實我那時奔著溫儀之去的時候,是以為他是我喜歡的人,那時我是體會過你的心境的。我以為他要娶別的女人,那時候,我夜裏都睡不好,就算睡著了,也時常在半夜突然驚醒,”蘇傾垂了垂眼睛,又轉頭看了她一眼,“其實你比我瀟灑多了,我根本想不出我離開他的樣子,你卻能這樣離他而去。不過你既然決定走了,不就是決定要放下?既然要放下,何不更徹底一些,這樣成全一次,日後他想起你,也總是瀟灑的,是不是?”

李秋痕深吸了一口氣,將頭揚了揚,卻依舊沒有開口。蘇傾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隻覺得此刻這一圈輕紗搖得蒼涼,她心中也不知有多少掙紮。她有些心疼她,沉默了半晌,不得不說出最後的殺手鐧——

“溫儀之說了,若陸兮能醒來,他就投靠公子昱,在這場變亂中保身,”她認真地看著她,“若是陸兮不醒,他不與溫均昱為伍,下場如何,你想必清楚吧。”這是溫儀之用生命下的賭注,她相信她不會聽到這個都無動於衷。

這句話果然有了效果,李秋痕想了想,猛地轉過頭來:“你說什麽?!”

蘇傾一臉凝重地點頭,示意她沒有聽錯。見狀,她忽然又劇烈地咳了起來,手連劍都握不住了。蘇傾給她拍了好一會兒才平息,卻看見她帷帽上的紗布竟染上了血,驚訝地直起身子變成跪姿,握住她冰涼的手:“你、你沒事吧?!”她明明是世上數一數二的醫者,怎麽會讓自己病成這樣?

李秋痕不回答她,隻是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揚頭:“他此番,可還有回旋餘地?”

蘇傾這時候哪還敢刺激她,猶猶豫豫不敢回答,手卻被抓得生疼,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李秋痕的聲音虛弱中帶著慌亂,絲毫沒有了方才淡然的樣子,讓蘇傾疑惑不已——她還以為她真的是清冷至極的性子,沒想到也會有這樣惶然的時刻,可是她隻要答應回去救陸兮,一切不就解決了麽?為什麽她會這樣慌張?

“姑娘,你、你可有旁的法子,可讓他保命麽?”她分明是慌極了,頗有病急亂投醫的意思,殊不知解法全在自己。

“隻要你……”

“我?我救不了她了啊……”李秋痕又是一通咳嗽,手上染了許多血,順著指縫滴在衣服上,讓蘇傾看得觸目驚心,更是手足無措——她自己就已是頂尖的醫者,都找不到法子解決,還有誰能救她呢?而她說她救不了陸兮,又是什麽意思?

蘇傾慌亂地給她拍著背順氣,掏出手帕,在她喘息間,猶豫片刻,還是掀開了她的帷帽。

李秋痕沒有阻擋,隻有氣無力地揚了揚頭,任她拭去她唇角的血。

蘇傾在看到她的臉的那一刻驚呆了。那是一張怎樣的臉?毫無血色,慘白如紙一般,連嘴唇,在拭淨方才吐出的鮮血之後,也是慘然的白色,在些微月光之下森然可怖。她的樣子,甚至都不像是將死之人,而是一個死了多年的人。

由於臉色的慘白,那一雙瞳就顯得更加漆黑如墨,漂亮如黑曜石一般,眼底下一顆黛色的淚痔,亦因為對比而十分明顯。細看之下,她柳眉彎彎,星目俏鼻,果然長著仙子一般的出塵顏色,可惜因了這臉色,再漂亮的模樣也都變得了無意義。

蘇傾扶著她轉身。她的整個身子都是冰冷冰冷的,原來蘇傾一直覺得那份籠罩著她的那份清冷並不隻是氣質而已。兩人挪了挪,靠著牆,蘇傾跑去把被子都拿來堆在她身上,卻還不見好轉。

李秋痕隻是寂寂地靠在牆上任她擺弄,又喘了好長時間,才勉強平定了氣息,目光放空著飄了好一會兒,終於落在蘇傾身上,深黑的眸子失卻了所有神采似的,良久,說了一句:“你想知道,那個沉香木雕的九裏香,是怎麽來的麽?”

蘇傾愣了愣,點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