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早上,蘇傾一醒來就發現自己在溫容的懷裏,頓覺幸福感蹭蹭地往上升,連坐著睡覺引起的不適都完全拋到十萬八千裏外了,小心翼翼揚頭,看見他還沒醒來,精致的臉上神態很是安詳,又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似的,狠狠擰了一把自己胳膊,才確定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真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蘇傾傻笑,小心翼翼把頭在他胸前倚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他。他閉著眼睛的樣子也很好看,她想著,伸手輕輕撥了撥他濃密的睫毛,他眼睛就顫動一下。好可愛,蘇傾心裏偷笑著想,又得寸進尺地轉了轉身子,伸手去觸摸他的臉,將那張臉上好看的輪廓都用手指感受一遍,在捏起他下巴的時候,終於看見他眉頭一皺,眼睛睜了開來。“不許胡鬧。”他警告地低聲說了這麽一句。

蘇傾看他睜眼,手燙到似的縮了回去,幹笑:“你、你醒了?”心想這是吃人家豆腐被發現了麽……

溫容其實一直都是醒的,隻不過感到她醒來之後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才閉眼裝睡,沒想到她沒有驚慌失措也就罷了,還這麽不安分。他無語地看了她一眼,答了聲“嗯”,將手臂移了開來讓她從他懷中出來。

蘇傾隻好不舍地鬆開他,又討好地給他捏肩膀:“不好意思啊,我昨天實在太累了,才不小心睡著的。”

溫容勉強點了個頭,更加無語地想,她到底是哪個地方來的人,怎麽與一個男子相擁而眠一夜都能這樣坦然?難道她就不覺得自己被占了便宜麽?這樣想著,竟真的問了出來。

“啊?你覺得我占了你便宜?”蘇傾顯然沒能理解他的意思,幹笑了兩聲,“昨天晚上是你自己坐在我旁邊的,這可不能怪我。”送上門來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嘛。

溫容臉上又是三條黑線,心想莫非在她的家鄉男女是顛倒的麽,為什麽她這麽一說,自己真的有了種被占便宜的感覺……他搖搖頭,無奈地看她一眼,站起道:“好了,梳洗一下,我們再去尋李秋痕。”

“嗯。”蘇傾也站起,這時正響起敲門聲,她就毫不猶豫走去開,溫容伸手攔都沒攔住,隻能眼睜睜看著馮雲看見兩個人在一間屋子裏,神情一僵,想退出去又來不及,愣在原地。

“你愣著做什麽?”蘇傾很不解地歪了歪頭,“一大早的,你有什麽事麽?”

馮雲隻能努力無視他主子的目光,抿唇低下頭去:“呃,襄陽府那邊來了書信,說司徒少俠已經帶著夷塵趕回來了。”

“司徒瑾這家夥這回還挺靠譜。”蘇傾念了一句,又笑道,“這麽早起來收信,辛苦你了,我們才剛醒來呢。”

這時候馮雲是不敢再聽下去了,連聲答了兩句“不辛苦”,趕緊告辭急急退了出去。

蘇傾剛回過頭就看見溫容的表情怪怪的,聯係到馮雲的異樣,才猛然反應過來:“呀,他該不會以為我們兩個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吧!”

溫容被她的言論驚嚇得多,這時候倒突然想笑了,覺得她的這份率真有時候倒也很可愛。揚唇反問:“你以為呢?”

“……我能用這個要挾你娶我麽?”蘇傾權衡了一下,認真地問。在古代,這種事貌似可以發生的。

溫容於是笑意更深,心想她這回倒是懂點道理,故意道:“隻有馮雲一個人知道,他又是我的人,我不承認也是可以的。”

“也是,”蘇傾失望地歎了口氣,又道,“對了,你以後能不說馮雲是你的人麽?聽著有歧義。”

溫容:“……”

“我說真的,我有時候就覺得你們兩個有點斷……”蘇傾一本正經的模樣。

“我知道了。”溫容狠狠地說了這麽一句。

*

梳洗畢,蘇傾又給溫容將昨夜剩下的那半截故事講完。一直講到李秋痕要給陸兮醫治七年,然後帶著惆悵分析:“李秋痕一定是用自己活著的最後七年留在溫儀之身邊,到最後一刻再救醒陸兮,自己離開。但時候到了,又不知出了什麽岔子。該救的人沒治好,自己也成了這個樣子。”

“不對,”溫容想了想,問,“你算算,她待在溫儀之身旁,真有七年?”

蘇傾認真地想了想,溫儀之今年二十二歲,他十七歲時候陸兮得病,至今也不過五年,再加上他四處求醫耽擱的時間,和在藥王穀的那段時日,李秋痕出穀赴襄陽至今,最多也就三個半年頭罷了。果然他總要理智些,便能看到重點,她皺眉:“那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呢?”

“這話,你還是去問九裏香吧,”溫容抿了口茶,“我看她倒是對肯對你敞開心扉。”這丫頭總是有種魔力似的,不論是當日冷酷無情的楚小鳳,還是今時寧死不屈的李秋痕,竟都肯將自己故事講給她聽。

蘇傾想想也是,就點頭,站起走向隔壁,去尋那個虛弱無比的姑娘。其實聽到她七年的壽命還未走到盡頭,她心裏是有一塊大石放下的,她不希望她死,不希望她真的就這樣為苦苦追求的那個人耗盡了一生。

恐怕所有人都會認為她很傻,蘇傾想,但是這件事若真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也會如她一般義無反顧吧。她現在會在這裏的原因,不正是她即便被溫容辜負,還要不甘心地來找他麽?她們兩個,說到底其實都是一樣的,而她的下場未必就不如她慘烈。

想到這個,蘇傾鬱鬱地歎了口氣,推開門,便看見那蒼白的姑娘已經醒來,她沒再戴上帷帽,隻是靜靜地坐在**出神,見她進來,也沒有要防備的樣子,隻是極輕地縮了縮身子:“你還想要帶我回去麽?”

其實她的性子並不那樣冷清,蘇傾想,從前隻是帶了帷帽的緣故,她沒法看清她表情,才覺得不可接近。現在看來,她其實就是個正常的年輕女孩子。她走到她旁邊坐下,問她:“你昨天說救不了陸兮,是什麽意思?”

“時機未到,我便先對她用了藥催醒她,沒想到終究是急了,她才撐了這十幾天,所有的命便耗盡,”李秋痕懊悔似的低了低頭,“我沒想到、沒想到他會向昱公子提此條件……既然來抓我回去的是他的人,姑娘,昨夜你叫進來的便是昱公子吧?求你替我想想法子,你……萬萬不能讓他死了。”她昨夜雖然閉上了眼,其實還是有意識的。

原來她治好陸兮真的需要七年,可她估計再也無法忍受在溫府被辜負的日子,也想好好地去活自己剩下的幾年,才想讓她早早醒來,沒想到操之過急。蘇傾皺起眉頭,照現在的形勢來看,陸兮真的是醒不來了,那麽溫儀之不服溫容也成了順理成章的事,這該如何是好?

“那你說,若是你師父來了,還有救醒陸兮的可能麽?”隻能懷著最後的希望問。

李秋痕怔了怔,垂下眼睛搖頭:“陸兮中的毒名為寒魄,寒魄無解。”

她一直說此毒無解,為什麽她還是能醫好她?難道她醫術比她師父還要好?蘇傾有些疑惑,但沒有問出來,想還是談點實際的吧,皺眉歎了口氣:“那你回去也沒用了……你原本是想去哪裏?”

李秋痕恍了個神,繼而認真地一字一頓道:“我一直想去毓城看一場燈會。”

蘇傾愣住了,她以死相逼不肯向前,竟是為了這樣簡單的一個期許。這期許小得像個孩子的願望。這個女子,她在藥王穀中清淨了那麽多年,初涉人世也未曾體會到那種喧囂喜悅,三個多年頭,她一直抱有的這小小心願,竟都來不及達成。

轉而又想起那時自己跟溫容在毓城見過的那些花燈,原來兩人當時也不是碰巧趕上,毓城的燈會估計很多,也十分出名。

蘇傾這時候也不知道如何去想這件事,沉默了一會,為了讓她安心,說了一句,“我會放你走……你寬心,溫儀之的事,我跟昱公子,都會盡心想辦法,畢竟他也不是真心想除他。”她頓了頓,向她微笑:“你應當去毓城看看的,那兒當真美極了。”

這張蒼白得駭人的臉上有了孩子般天真的笑容:“真的?”李秋痕終究是那個純潔的李秋痕。

“真的。”蘇傾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想了想又道,“就是吧,我估計你把路線搞錯了,你當時見到我們的時候,都已經超出那裏不知道多少裏了,你要是想去,我給你重新指路。”

“是麽?”李秋痕咳了一通,好在沒出血。她抬起頭來,反握了蘇傾的手一下,突然說:“姑娘,你是我在這世上遇過最好的人。”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這個蒼白纖弱的女子認真地對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蘇傾鼻子突然一酸。她這一生,真的是被辜負得太久,她想,隻願她這次能幫到她。

這樣想著,她站了起來:“你收拾一下,我等一下就送你走。”

李秋痕感激地笑了起來。

那是蘇傾此生見過最幹淨的笑容。

*

蘇傾跟溫容說了事情始末,但溫容還是對於她是否真的沒辦法救陸兮這一點表示懷疑,也不太想放她走。她隻好各種撒嬌賣萌滿地打滾,終於讓溫容無可奈何地點下了頭。

“這一趟算是白來了。”溫容對蘇傾真是毫無辦法,終究隻能恨恨地看著她說了這麽一句。

這邊馮雲卻被蘇傾求人的手段惡心差點沒吐出來,心想這姑娘平時大大咧咧身手還不錯扮個男裝也不顯扭捏,怎麽撒嬌這種女兒家的手段也能用得出神入化?又想她要是這般模樣對著他,他絕不會從她反而想吐她一身,可平時更不可能對此動容的公子,竟然真的就吃她這一套,莫非昨夜他們真的……公子向來潔身自好,雖假意流連青樓,可那裏最美的姑娘也沒得過他多少寵幸,怎麽現在想起染指人家的女人來了?恐怕是真的對她用了心思吧。

“不算白來!”這邊蘇傾根本不知道馮雲心中所想,將目光投向他,打斷他思緒,“要是我們不來,馮雲不就要一直在這跟她僵持著了麽?現在好歹有了結果,暗衛也不用苦等了。”

馮雲十分機靈地說了句“蘇姑娘所言極是。”

蘇傾聽見這話,得意向溫容笑了笑,又轉向他:“馮大哥,你就像從前那樣叫我阿傾啊,‘蘇姑娘’多生疏,”說罷又很自然地拉著溫容站起來:“那我們現在就送李秋痕走吧?”

馮雲真的是越來越無法直視這兩個人的動作了,低下頭去默念“我什麽都看不到”,答了聲“好”,便帶著兩人出門下去備馬。

一切很快就準備妥當。李秋痕又戴上了帷帽,上麵的血跡已經被她洗幹淨,她從客棧中出來的時候一直都握著蘇傾的手,好似很貪戀她的溫度。直到走到馬前,她才鬆開她,卻又在上馬之前轉過身來將青黛遞過來:“我沒有什麽好報答你,這把劍,你拿去吧。”

蘇傾不知道她是真的感激她,還是想盡力討好他們以求他們保溫儀之,可是她真的是在將自己身上最重要的東西給她。她愣了愣,搖頭:“這把劍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吧,”李秋痕將劍硬放進她手中,又低聲說了一句,“反正我也用不到它了。”

蘇傾覺得這句話讓她很不安,但是看她鐵了心要將劍贈予,也沒有拒絕辦法,隻能接過來,說了句:“你要保重。”她此生隻餘不到四年壽命,她希望她能過得快樂。

“你也是。”李秋痕點了點頭,上馬,道了聲“告辭”,便策馬向蘇傾指好的方向去了。

蘇傾一直目送著那個一身仙氣的身影消失,覺得心裏一陣不安與悵然若失,神情也愣愣的,直到溫容喚她名字才回過神來。

“從這裏到毓城,要多久?”她怔怔地看著那把冰冷的青黛,問溫容。

溫容想了想,道:“三日左右。”

“那從襄陽府到毓城呢?”

“一日。”

蘇傾猛地握住他的手:“快上馬,今天,我們恐怕又要沒時間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