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菜端了上來,都是些精致而價值不菲的菜肴。蘇傾想起自己原先是想趁著冬至出來吃餛飩的,有些不滿地癟了癟嘴:“不是說好吃餛飩嘛,冬至不吃餛飩會凍耳朵的,怎麽又到這種酒樓來?我要餛飩……”

“就知道吃。”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欠揍的聲音。

蘇傾一驚,猛地回過頭去看來人——朝這邊走來的一男一女,不是司徒瑾那廝跟他的未婚妻又是誰?

隻見司徒瑾的頭發已經長得過了肩膀,又差不多恢複了初見時的發型,這時候一個紫色束額,顯得整張麵孔英挺威嚴,隻是那雙眼照樣流露著風流不羈。也不知是他穿了一身深紫色大氅的緣由,還是當了掌門的人氣場會不一樣,總之他看起來要比從前有氣勢許多,也成熟了不少。至於尹袖?她倒是沒太大變化,還是很凶的樣子——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跟著他學會穿紫,現在兩人的衣著頗有些情侶裝的意思,總之很是相配。不過尹姑娘的氣場明顯要強大一些……

“伯琛兄,尹姑娘,別來無恙。”看見他們,溫容輕輕地點了點頭,起身相迎。

“別來無恙。”司徒瑾也頷首一笑,在小二的殷勤招待下坐了下來。而尹袖照樣是冷冷的,好似不屑說話似的,也在他身旁落座。在溫容跟蘇傾看來,她不說話真是最好的事了。

蘇傾這時候算是明白溫容打的算盤了。說什麽吃餛飩,分明就是騙她出來和他一起迎接尹袖這個災難嘛!她唇角抽搐了一下,看向司徒瑾,還沒開口,就聽見他質問:“蘇傾,你竟然拐走我家瑤兒?”

蘇傾聽他上來就是這麽一句,自然不服氣,眼睛一橫:“你要不要臉啊,明明是她拐的我。在信裏說的還不夠清楚麽?”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心想除了頭發長了些,他根本沒有變化,至少在她麵前是一點掌門的樣子都沒有,真不知道司徒安怎麽放心把重任交到他肩上。

“而且,”見他又要反駁,她抬了抬下巴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太子的人安排她在你們回越郡的路上碰見你,結果你竟然不但沒有發現她把她帶回去,而且還讓她偷聽到了我的下落,現在你就好意思理直氣壯地質問我了?罪魁禍首!”

司徒瑾聽見這個,麵子上有些掛不住,抿起了唇,迅速地在腦子裏權宜片刻,最終還是服軟,笑起來:“那你倒是給我講講你們兩個先前的經曆啊……她現在在皇宮,是真的被程嵐留著了?他真能好好照顧她?”

“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蘇傾轉了轉眼,欺負司徒瑾簡直是她人生一大樂趣嘛!

溫容暗想自己終究還是高估了司徒瑾,以為他被她欺負慣了能長個記性,沒想到還是不知死活地去質問她——他哪裏能說得過她?他搖了搖頭,靜靜地看著兩人鬧,饒有興趣地抿了口茶。

尹袖這時候卻抬眼瞪向蘇傾,照樣的凶巴巴語氣:“吵夠了沒有?都是三歲小孩子麽?!”

這話讓蘇傾一下子住了口,咳了咳,弱弱地低下了頭去。司徒瑾也噤聲不敢再開腔了。

溫容隻好硬著頭皮圓場,笑道:“你們再不動筷子,飯菜可要涼了。”

“嗯,對!”

“溫兄所言極是!”

於是兩人忙不迭地拿起筷子開始夾菜。蘇傾暗暗瞪了溫容一眼,卻換來他幸災樂禍的一笑。

溫容用餐的時候一般都是不怎麽說話的,隻是慢條斯理地吃著飯菜,仿佛生來的優雅。這使得蘇傾一直覺得和他吃飯很沒意思,這時候司徒瑾來了,才又找回飯桌上的樂趣,兩個人很快就湊在一起聊得不亦樂乎。

因為有玉娘的緣故,司徒瑾上次回去的時候並未受到多少責罰,隻是忙著接任掌門的儀式。那儀式前前後後十分繁瑣,不過還算是順利完成了。他炫耀似地向蘇傾展示了手上精致的扳指,那是他身份的象征。

蘇傾對此嗤之以鼻的同時,再次向他表達了自己對西弗門未來的擔憂。

一邊的溫容隻是笑,道:“伯琛兄可以稱得上是幾十年間做出最大成就的掌門了。”

“這還多虧了你。”司徒瑾就看向他,誠懇道。

蘇傾覺得這兩個人之間好像還有什麽事沒有告訴她,卻也沒有多想。隻是轉而又去與他談瑤兒的話題。

聽清了事情始末之後,司徒瑾感歎了好一通女大不中留。-這丫頭從小就總是想去外麵瞧瞧,沒想到第一次出去就將自己一生都定下,而且托付終身的對象還是這樣糾結的身份。如今勝負未定還好說,萬一到時候真攻進了元歌去,又該如何是好?

其實蘇傾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也跟溫容討論過許多次,這時候也就不以為意地勸慰他:“沒事的,反正那邊有你爹娘,你就跟著我們一直打仗直到進宮唄。我跟溫容說過,要是能奪了皇宮,就留那孩子一命,叫他入贅你們西弗門好了。我看他倒是像什麽都肯為瑤兒做的樣子。”

“說得輕鬆。”於是司徒瑾眼睛一暗,歎了口氣,似乎在憂慮什麽,這副神情蘇傾還隻在那次回西弗門的時候在他臉上見過。她好奇地去問,他卻又什麽都不肯說了。

倒是一直不發聲的尹袖摔了筷子,冷冷一句:“程家的人有何道理進西弗門?”

蘇傾也是隨口一說,看見尹袖的反應,這時候才想起尹府被滅門的仇來,吐了吐舌頭,沒敢再做聲。司徒瑾隻能又賠著笑臉去哄她。

接下來的一頓飯因為尹袖鬧脾氣吃得很沒意思,幾個人草草結束了飯局,溫容和蘇傾便準備找個好一些的客棧將她們兩個安頓下來,再啟程回軍營去。

司徒瑾跟尹袖兩人在街上轉了一會兒,最終挑了個布置很不錯的地方要了兩間客房。蘇傾聽見司徒瑾說“兩間”的時候,“撲哧”一聲笑出來,把他拉過來低聲問:“誒,你還沒娶到她啊?”

司徒瑾就很苦惱地點了頭,怨念地壓低聲音道:“她不肯嫁!唉,你又不是知道她的脾氣……”他見她笑得一臉奸詐,眉毛一揚,“你又有法子?”

“當然有了!”蘇傾看著自顧自走在前麵的尹袖,繼續壞笑,“你直接生米煮成熟飯,她有本事……”

話還未說完,就被某人不滿地拎著脖子離開了司徒瑾身邊。

“你們暫且安身此處,待到以後我再接你們到軍營瞧瞧,”溫容向司徒瑾說道,再道了句“告辭”,便拉著她出了客棧,徒留司徒瑾怔忡片刻,猶豫著皺眉將目光投向那邊身姿曼妙的人去了。

*

程繪果然沉不住氣,那日溫容與蘇傾回去之後不過兩日,馮雲就帶來了密報——唐芙那邊已經接到了天子賜婚的詔書。

其實唐芙應該早預料到這件事的,隻是甫聽到的時候心情還是十分不好,發了很大的火,當即就讓自己軍隊駐在長遙,也不管戰況如何,隻是再不向前了。

長遙距青陵很近,行馬也就一日半的光景。

知道這消息的時候溫容正和蘇傾下一盤棋。他眼睛也不從棋盤上抬起,隻淡淡勾了勾唇角,饒有興趣道:“這樣近……再叫他們散些她想聽的罷。”

馮雲聞言,笑了笑,得令而去。

蘇傾知道她的意思。這是要繼續散播天子覺得她無用而要將她像個玩意兒一樣交換給“叛賊”的消息,讓她寒心就寒個徹底,也好做出抉擇。她抬了抬眼,問:“她會停在長遙,是不是是已經在猶豫了?”

“你說呢?”溫容隻是落下一子,漫不經心道,“你不是說,你能揣度同為女子的她的心意麽?”

蘇傾聽到他輕鬆口氣就覺得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笑了笑:“要我猜,她肯定要投奔你的,畢竟你不逼她嫁人嘛!”

聞言,溫容歎口氣,道:“還是不該讓女子當將領,”他搖搖頭,感慨道,“這樣感情用事,如何用得?本事再大也終究要成廢。”唐芙此人,終究是被世人給寵壞了,才會使他有機可乘。

聽到性別歧視的內容,蘇傾有些不服氣,揚頭反駁道:“誰說隻有女子感情用事,要是程繪和程錦不感情用事,會有今天的狀況麽?”她想了想,歎口氣,道,“隻是各人有各人的弱點罷了。譬如唐芙,一直都是清醒的,就是不甘下嫁不滿意的人,那可是她一輩子的事,難道不該自私一回?再說天子,他從前維護自己位置使的手段也不少,聰明運算,從來不會手軟,算上個頂厲害的角色了,隻是軟肋在唐芙,才會有今日的狀況。不論身處什麽位置也終究是人呀,連楚小鳳那種冷情的殺手都有紀華音這個執念,哪兒有人能處處都理智呢?”

“也是,”溫容聽了她這一番爭辯,看著她莞爾歎道,“我不是也要因為自己的弱點任人指責捉弄麽。”恐怕他的弱點,全在麵前這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這句抱怨不知怎地就讓蘇傾心裏綿延出些許喜悅,也沒了先前想好好跟他辯論一番的念頭,隻是含笑瞪了他一眼,才垂下眼去,悠然在棋盤上落子——

“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