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說她是財 迷？

第一，她周歲時按舊俗去“抓周”，拿的是錢，“好像是個小金鎊吧”。從小她似乎就很喜歡錢，堅信自己是個拜金主義者。（出自《童言無 忌》）

第二，她與她姑姑分房而居，兩人錙銖必較。她與炎櫻難得一同上街去咖啡店吃點心，亦必先言明誰付賬。（胡蘭成《民國女 子》）

第三，她對胡蘭成言，“我姑姑說我財 迷”。

張愛玲在銀錢上喜歡兩訖，像刀截得分 明。

她說自己是財迷，說著笑起來，她很開 心。

胡蘭成形容她，“愛玲的一錢如命，使我想起小時正月初一用紅頭繩編起一串壓歲錢，都是康熙道光的白亮銅錢，亦有這種喜 悅。”

這樣笑靨如花幹脆響亮地稱自己是“財迷”、拜金主義者，比彷徨無助沉鬱頓挫地“勸君看取名利場，今古夢茫茫”，感覺爽朗多 了。

聽財迷張愛玲談錢，更有驚世 言。

1. 我喜歡錢，因為我沒吃過錢的苦——小苦雖然經驗到一些，和人家真吃過苦的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麽——不知道錢的壞處，隻知道錢的好 處。

這句話分三個意思理 解。

第一，我喜歡 錢。

第二，不知道錢的壞 處。

“錢的壞處”，這個意思有點高，大部分人或許體會不到。不是對窮人說的那種“有錢人都不快樂”的慰藉。而是佛寺廟門前的豪車裏走下來靈修懺悔的香客，或者安於一隅身家過億的沉默老頭，他們可能略知一 二。

第三，隻知道錢的好 處。

說到“錢的好處”，想起最近的一篇微文《有錢人的快樂你根本不知道》。裏麵列了一張財務自由 表。

簡要說，從初段到九段，所謂的財務自由就是“想買什麽買什麽，想吃什麽吃什麽，想做什麽做什麽，甚至想要哪個國家作國籍就哪個國家”。一句話，就是“想怎樣就怎 樣”。

嚇我一跳。想怎樣就怎樣，一點不用動腦筋了，這不是豬嗎？那麽有錢人的快樂=豬的快樂，有錢人=豬。這是錢多人傻 嗎？

按照這個九段觀點，那麽無國籍人士可以算最高段位了。你連根都沒有了，你如何向人解說你是誰。孫大聖還跳不出如來的掌心呢，它還有一個花果山可以留戀回歸，你這麽自由就滯留在機場吧，永遠看著世人來來往往歸去來兮縱橫天 涯。

人之所以區別於其他生物，就是會思考和有感情。失去思考的快樂和七情六欲五味的人生還有意思嗎，這哪裏是有錢的快樂，分明是作死的節 奏。

這不是自由，是肆意。是無邊際的臆想。除了莫名的興奮，裏麵什麽也沒有。有錢當然是快樂的，但一定不是這樣的九段迷魂 湯。

張愛玲說，“生平第一次賺錢，是在中學時代，畫了一張漫畫投到英文《大美晚報》上，報館裏給了我五塊錢，我立刻去買了一支小號的丹琪唇 膏。”

初看覺得她也很 俗。

比較一下你的第一筆稿費，你買了什麽？一定是書或與之有關的東西。還有就如張愛玲的母親說的，把那張鈔票做個紀 念。

張愛玲不以為然，“我不像她那麽富有情感。對於我，錢就是錢，可以買到各種我所想要的東西。”這似乎就是有錢可以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區別是“你想買什麽”，也就是你喜歡的是什麽，給你帶來愉悅的是什 麽？

張愛玲，她要的是丹琪唇 膏。

她母親，選擇的留下來在手裏的是鈔票本 身。

這樣看，如果有錢 了，

張愛玲會去買那些喜歡的東 西。

她母親，會不會買來買去就是一個有錢耍酷的感 覺？

感覺好不好，問問有錢人吃過的苦，滋味怎 樣？

2. 能夠愛一個人愛到問他拿零用錢的程度，那是嚴格的試 驗。

很瘮人的一句話，關於愛和錢的關 係。

張愛玲直到胡蘭成交給她很大一筆錢時才和姑姑相視一笑，胡蘭成也從此可以堂而皇之在她家裏留飯留宿了。兩人分手時，張愛玲給了胡蘭成很大一筆錢，情錢兩訖，一刀兩斷。有點像英語中的“truncate table”，比“delete”速度快，清空選項，幹脆利索。論分手戲，沒有比張愛玲演得更好 的。

張胡之間的感情肯定與錢無關，但她用錢來定義關係的開始和終結，是她的理智，更是她的直覺。她也是個小女生，貪愛，世俗。但她不會欺騙自己，也不占別人便宜。她隻是看得到錢的誠意和決 斷。

她母親臨終時想見她一麵，她考慮到機票費用太大，終還是沒有 去。

她在台灣交流訪問，賴雅擔心她一去不回，幾次寫信叫她回去。盡管在美國發展前景渺茫，她還是立即終止行程，返回美 國。

她和母親的關係，源於羅曼蒂克的愛，終於問母親拿錢引起的那些“瑣屑的難堪”和“窘境”，後來她補償了母親一筆錢。黃逸梵頗傷心，張愛玲卻如釋重負。她很孩子氣的，也很無 情。

至於賴雅中風之後，她任勞任怨伺候他終老，亦沒有當回事。一切都是應當如此。他們之間有平常夫妻的真意。貧賤無所謂，但態度可 貴。

愛一個人愛到問他拿零用錢的過程，是可以一點一點毀了羅曼蒂克的愛 的。

張愛玲用了“試驗”這個 詞。

聽著也很有心 機。

兩個人在一起緣分很重要，但是離開的時機不夠恰當，也是不行的。這裏便是你被愛還是被恨的拐點了。每個人對錢都是敏感的，如果不是特別無奈的關係，在零用錢的時候試驗失敗，這個時候轉身還能留有一絲餘溫。晚了，再晚了，就會沾一身惡臭 了。

3. 關於職業女 性：

蘇青：我自己看看，房間裏每一樣東西，連一粒釘，也是我自己買的。可是，這又有什麽快樂可言 呢？

張愛玲：這是至理名言，多回味幾遍，方才覺得其中的蒼 涼。

一位女士挺著胸脯說：我從十七歲起養活我自己，到今年三十一歲，沒用過一個男人的 錢。

張愛玲：仿佛是很值得自傲的，然而也近於負氣 吧？

蘇青是因離婚被迫自謀生路的，她即便是在一切到了最好最風光的時候也能坦然麵對內心，她清楚這裏麵是有不快樂的。張愛玲欣賞的就是蘇青的真 實。

對另一個驕傲的女士，張愛玲隻用了“負氣”兩字。足夠的犀 利。

一個女人有本事有了錢，拚命地買包買衣服買各種藝術品。看到她每天必須對著一堆時尚前沿的名品才能吸足陽氣開始工作，不讓人心疼嗎。謀生為什麽不謀愛，也許你練就的是生存的本事而不是愛的能力。如果有人愛，為什麽不可以粗茶淡飯簡衣素行斂容屏氣吐納身心。在你頹喪無助時，還可以聽他講一聲，我養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