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初七,街上的店鋪已經全部營業,該上班的也上班了。許島蜻想著自己過幾天就走,沒必要開火買菜,連續幾頓都在樓下小飯館吃的。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天晚上她剛躺下就感覺胃燒得慌,還有酸水往嗓子眼兒冒。
在衛生間強行催吐了一次後,回房看到淩戈發信息問她廚房剪刀在哪裏。
【我在家裏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是不是你帶走了?”】
【沒】
別說標點符號了,她這會兒連字都懶得多打一個。
【這麽敷衍我?】
“我又沒毛病。”許島蜻煩躁地直接給他發語音,“又不是金子做的,我把剪刀帶走幹什麽?我帶那東西過得了安檢嗎?”
淩戈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他本來是隨便問問,尋個話頭找她而已,當然知道她不可能把剪刀帶走。【問問你嘛,怎麽這麽暴躁?】
許島蜻捂在被子裏不說話,她剛說完自己又聽了一遍,立馬覺得語氣太衝了,可就是很煩很急。
淩戈的電話跟著就打進來,“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兒?”
“我胃難受。”她說得很小聲又委屈,現在吃東西已經很小心翼翼了,但就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吃。不吃不行,吃多了不行,吃少了不行,稍微吃不對就不舒服,她都快有進食障礙了。
“很嚴重嗎?是上次那樣嗎?”
“沒有,還沒有那麽痛,就是反胃想吐,我怕等會兒像上次那樣。”胃部是情緒器官,你越想著這件事,它就越有反應,一有反應她就恐慌,害怕會出現上次那種巨疼,一恐慌胃的反應越大。
“別怕,你不要太緊張,可能過年吃得不合適,有點不舒服是正常的,我這幾天也有點積食。你反胃就別躺著,先起來喝點熱水。”淩戈想起她上次痛到站不起來的慘樣,心裏也是幹著急,但在電話裏依舊有條不紊地安慰她:“你趁現在還沒那麽痛趕緊去醫院,輸上止痛藥就好了,不會像上次那樣的。上次就是你在家拖拖拉拉不早點跟我說,我們去了醫院不是就好了。”
許島蜻立刻安心不少,也對,管它多痛,去醫院打上一針就好了。她忍著難受起床穿好衣服,喝了杯熱水,拿著鑰匙出門。
“你鄰居在家嗎?這麽晚了,讓他陪你一起去吧。”
許島蜻在向思邈家門口聽了片刻,裏麵似乎沒什麽動靜,想想還是不要麻煩他了。縣城這幾年變化很大,終於有了城市的感覺,夜晚十一點的街上不再冷冷清清,滿大街都是出租車,她下樓走到主街道上,一輛空車就停在麵前。
急診部隻有一個值班醫生,前麵排著五個人,許島蜻掛完號坐在旁邊椅子上等了兩分鍾,突然發現一件事。
“呃...我好像不疼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到醫院就很安心,胃就緩和了。
“你這心理暗示也太強了。”淩戈笑她,“你以後買房一定要買在醫院旁邊,胃不舒服開窗戶看一眼就好了。”
“我去把號退了。”不然到她的時候,她總不能說:醫生,我剛胃疼,現在不疼了。
“還是先等等吧,你再多待一會兒,完全沒感覺了再回家。”他上次送她去醫院,也是一陣兒一陣兒的疼。
許島蜻不疼了,突然想起一件很尷尬的事兒,“你找剪刀幹什麽?”
“晚上做飯的時候,想用一下沒找著。”
“那個、我想起來了,”許島蜻很窘,“剪刀好像在我房間。”
那天早上行李箱的鎖突然卡住了,她用剪刀撬開的,當時走得比較急,就忘了放回去。
“你剛怎麽凶我來著?”淩戈學她說話,“我帶剪刀幹什麽?又不是金子做的。”
“對不起,你去房間拿吧,好像就在書桌上,要不然就是床頭櫃上。”
“不急,等你回來。”他終於問出比較關心的問題:“你什麽時候回來?”
“還沒確定,明天先去北京,然後看待幾天。”陳帆今晚從國外飛到首都機場,她本來是準備直接轉機回西安,但俞尤初四就已經回北京上班了,所以最後就決定許島蜻去北京,他們在首都碰麵。
“對了。”淩戈不鹹不淡地通知她,“我要過生日了。”
“啊?哪天?”
“反正就最近。”
“到底哪天啊?”許島蜻不管怎麽問,他就是不說具體日期,“我去問淩律師。”
“那你看他會不會告訴你。”
她不明白這有什麽可保持神秘的,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她應該送什麽生日禮物。首先肯定不能太便宜就打發了,先不說淩戈跟個大少爺一樣,什麽都要用好的,光他幾年前送自己的那副耳機都要不少錢,她回禮也不能太差了。
第二天上午到北京,她先去酒店放了行李,陳帆訂的是雙人房,她倆都不想出門,於是窩在房間點了外賣,打算等俞尤下班了再出去。
陳帆每次從國外回來,都會給許島蜻帶禮物,這次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晴雨傘,傘骨結實,德國工藝名不虛傳。
“就當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禮物,深圳不是大太陽就是台風暴雨,這個傘質量很好,我看國內現在還隻能代購。”
說起禮物,許島蜻昨晚在網上搜了一圈,沒看到一樣中意的。“送什麽禮物給男生比較好?”
“那要看你們的關係怎麽樣嘍?”
“關係很好的朋友,也是我現在的室友。”她提前聲明:“不要領帶香水剃須刀之類的私人物品,不合適。”
“那就看他有什麽愛好,打遊戲就送什麽皮膚禮包或者機械鍵盤、遊戲鼠標,喜歡運動的話可以送智能手環、運動器械,二次元可以送角色手辦、模型。或者樂高、耳機、藍牙音箱,籃球鞋,這些送男生一般都不會出錯的。”
淩戈的愛好倒是很多,但他一般需要什麽自己就買了。許島蜻考慮一番,始終覺得差了一點。“我想要送得稍微特別一點。”
“那就自己DIY,網上有各種做手工的教程,很多都挺有意思的,還有一些私人訂製的東西,不過這些都比較花時間,考驗手藝。”
DIY?私人訂製?她陷入沉思,還得要自己擅長。
“真的是朋友嗎?”陳帆很少見她這麽猶豫不決,隨口問道:“還是你喜歡他?你送我禮物的時候怎麽感覺挺隨便的。”
“沒有隨便,送你禮物也很認真。”
“嗯?你沒否認,你喜歡他?”
“對。”許島蜻加快速度吃完最後兩口,“我好像知道送什麽了。”
“快跟我講講。”陳帆現在不關心送什麽,“誰啊?什麽時候的事兒?”
“就是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朋友。”許島蜻三言兩語就說完了關於淩戈的事情,然後開始滔滔不絕講述自己的禮物計劃,“我先整理一個大概的框架出來,後麵可能需要你幫我一下。”
陳帆打趣道:“你這算不算非法采集數據,以公謀私?”
“在我的權限之內,合法使用公司資源。”大數據行業魚龍混雜,之前因為智能數據平台的搭建項目,她早就研究過現在市麵上的數據采集軟件,有很大部分雖然能獲取海量數據,但質量參差不齊且涉及非法買賣用戶隱私,她需要更高質量的數據。
“他什麽時候生日?”
“好像就最近幾天。”
“你白天還要上班,如果按你的設想,沒有十天半個月是做不好的。”
“所以我打算先買個蛋糕,之後再把禮物補給她。”許島蜻說幹就幹,收拾了桌上的外賣盒,然後從行李箱拿出電腦,戴著眼鏡坐在桌前。“你不是很累嗎?你睡吧,我等會兒叫你。”
陳帆昨晚兩點多才下飛機,因為倒時差沒睡好,這會兒確實很困,躺到**就睡著了。她睡了兩個小時,醒的時候許島蜻還是那個姿勢坐在那兒,她在背後默默地看了會兒,冷不丁地來了句:“異國戀很難的。”
許島蜻轉過身看她,“你醒啦?”
“我之前談了個男朋友,你還記得吧,說愛我愛得死去活來,結果大三我剛去德國交換兩個月,他就和我提分手了。沒有深厚的感情基礎和堅定在一起的決心,別說異國戀,一般連異地戀都很熬不過,除非你已經不想...”
“我已經決定下半年申請CMU,材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推薦信人選也確定了。”許島蜻本來可以在大學畢業的時候就申請出國,但她那時候最大的問題是沒錢,所以就計劃先工作幾年,攢夠錢和工作經曆,現在有了梁春玉這筆錢加上她自己攢的,已經足夠支付學費和生活費。“我今年會參與公司一個人機交互的重要項目,應該也算是一個加分項吧。”
“好,我有一個同專業的學長也在CMU,回頭我幫你問問有沒有什麽要特別注意的。”陳帆放下心來,指了指她的電腦,“那你和這個人,怎麽打算的?”
“沒打算,現在這樣就很好,朋友比戀人關係更持久。”她早就決定好人生接下來的路,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隻是送一份禮物而已,不影響其他的。”
她嘴上的態度和準備禮物的認真勁兒截然不同,陳帆看在眼裏,但她絕不會在感情這件事上去鼓勵許島蜻,她也從行李箱找出自己的電腦打開。“我們之前為德國一家老牌兒傳統製造業公司做過完整的數據分析報告,我傳給你,但有些涉及到公司內部的信息比較私密,你注意不要引用具體數據。”
這份報告詳細完整,更重要的是它涵蓋了德國整個行業的數據和現狀,許島蜻起碼可以減少一半的時間。
“萬分感謝。”許島蜻站起來伸了伸腰,“對了,剛剛俞尤給我發信息,問咱們晚上想吃什麽。我都可以,你呢?”
“我想吃烤鴨。”
“行,我跟他說一聲。”
“他現在有女朋友嗎?”
“應該沒有吧,沒聽他說過。”許島蜻給他發信息,“我們有一陣子沒聯係了,上次見麵還是我去深圳之前,他工作好像也挺忙的,經常加班兒。”
“他跟你表白過嗎?”
“啊?”許島蜻以為自己聽錯了,“誰?誰跟我表白?”
“俞尤啊,他沒跟你表白過嗎?”
“不是,他為什麽要跟我表白?他又不喜歡我。”
陳帆反問道:“他不喜歡你嗎?”
她不知道陳帆為什麽這麽問,但猛然想起了俞尤以前暗戀陳帆的事兒,這事兒過去太久她都快忘了。“他當然不喜歡我啊。”
他喜歡的是你,許島蜻忍了又忍還是沒說出後半句,先不提她曾經發誓答應過俞尤要保守秘密,而且這事兒已經有好多年了,她不確定他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我上大二那會兒,他剛進大學,我們還經常一起吃飯來著,每次聊天內容都離不開你,說實話我都有點煩了。我和別人談戀愛後,就很少和他約著吃飯了,雖然在一個學校也很少能見到麵,他一直也沒交女朋友。雖然我比你早認識他這麽多年,但我覺得,我一點都不了解他。”
許島蜻聽她這語氣,越聽越不對勁兒,突然想到一件事。梁春玉一直在俞尤爸爸所在的醫院治療,所以每次放假俞尤隻要回西安,就常常去醫院看許島蜻。大二寒假的有一天,陳帆回國也來了醫院,那時候她早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蛻變,再也不是別人眼中的胖子。
俞尤拎著病房的熱水壺去走廊盡頭幫忙打開水,陳帆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喃喃自語,“你說愛情裏最重要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
“我以前以為是漂亮,但原來不是,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比你更漂亮。時間?好像也不是。”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格紋外套,戴著卡其色的圍巾,靠在牆上像愛情電影裏的女主角,整個人散發著迷人又頹廢的風情。“愛情裏隻需要運氣,要麽是零,要麽是百分之百,對所有人都很公平,對每個人又不公平。它和數學題不一樣,不是你做得出就會得到答案。”
許島蜻那時候還以為她是因為和男朋友分手的緣故,才會突然這麽傷感,如今想起來,其實有過很多蛛絲馬跡。
“你是不是...”
“對,我喜歡他,高中的時候就喜歡了。”陳帆坦白地笑了,“以前覺得沒什麽,誰還沒個喜歡的人,我喜歡俞尤一定是因為沒有選擇。我太胖了,從來沒有其他男生願意和我接觸,等我變漂亮了,有別的男生追,我肯定就不喜歡他了。後來上了大學真的有人喜歡我,我又拒絕了,心裏還期望著等他來了大學,見到我現在的樣子,我們之間的關係會不會有點變化。再後來我決定和別人在一起了,我是真心投入到那段戀愛中的,也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初戀對象,對俞尤一點感覺都沒了,可是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陳帆自己都想不通,“分手之後我都沒怎麽難過,在德國的那段時間,我想得最多的還是俞尤,連和別人談戀愛的勁兒都沒了。”
許島蜻不懂,隻能建議她:“我覺得,你應該找他好好談一談。”
“是,我這次回來就是這麽打算的。”
許島蜻鬆了口氣,那就好。
吃飯的地方離酒店不太遠,俞尤一下班就過來了,他藍色襯衫外麵穿著筆挺的羊毛大衣,站在商場門口和她們打招呼。“好久不見了,歡迎二位蒞臨北京。”
“你這派頭搞得像故宮都是你家的。”陳帆見麵就揶揄他,“今天你請客啊,商務精英。”
“別這麽說,我就是個金融民工,但是請客小事情,您好不容易回國一趟,必須讓你滿意。”
許島蜻在一旁聽得心情舒暢,怎麽看他倆怎麽合適,“快進去,我有點餓了。”
今天是工作日,這家店依然要排隊,還好俞尤提前在手機上取了號,三個人坐了個小包房。他去洗了手回來,“誰不想上手告訴我啊,不嫌棄的話,我來服務。”
許島蜻笑他:“你怎麽越來越往暖男的方向發展呢?”
“沒辦法,練出來了。”俞尤問她,“咦?這大半年不見,你好像胖了點兒,深圳這麽養人?”
“特別養人,你也來吧,來了就是深圳人。”
“算了,你要早說幾個月我就來了。”俞尤擺手,“現在我可不去了,打算就留在北京發展,努力奮鬥,掙錢買房。”
“為啥?”
“現在跟著女朋友走唄。”俞尤一臉愉悅。
“你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
“就前兩個月才在一起,本來今天她也想來的,但想著我們三個人好久沒見了,就沒讓她來。明天一起吃個飯?讓你們見見?”
許島蜻都忍不住在心裏罵髒話了,她看向陳帆。
“下次吧。”陳帆拒絕,“明天要和大學同學吃飯,然後就回西安了。”
許島蜻這頓飯吃到後來索然無味,她想不明白,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陰差陽錯的事情,陳帆和俞尤倒是聊得挺好。
回酒店的路上,許島蜻問陳帆如何打算,還要不要找俞尤聊一聊。
“算了吧,沒必要了。”陳帆在他麵前,總是守著一分自尊心的,她讓許島蜻發誓,就當作不知道這件事,絕不告訴俞尤。
“可是...”
“沒有可是。”陳帆很嚴肅,“你要是把我當朋友,就不能告訴他,否則我和他再也當不了朋友。”
許島蜻同時保守著兩個人的秘密,有苦說不出,她不想隨意違背任何人的意願,但又希望事情有個轉機。
陳帆去衛生間洗澡的時候,許島蜻給淩戈打電話,他比她更擅長解決這些問題。
“喂?”她捏著電話十分小聲,生怕被陳帆聽到,“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有事情問你。”
“你做賊被抓了?”
“正事兒。”
他立馬正經了,“你說。”
“就是,嗯,我有一個朋友,”許島蜻語言組織得很艱難,“假設這個朋友叫x,她喜歡自己一個很多年的好朋友。”
我有一個朋友?X?許?多年的好朋友?
懂了,我有一個朋友係列。
淩戈不淡定了,“繼續。”
“這個x喜歡自己多年的好朋友y,但是呢她一直不敢開口。”
y?他不是y,誰特麽是Y?
“誰?你哪個多年的好朋友?”
除了他,她有哪個多年的好朋友,是他不知道的。
“不是我!是我朋友喜歡他很多年的朋友。”許島蜻很無語,“你別問這麽多行不行?”
她繞了一圈才講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總的來說,x和y互相喜歡,但互相不知道這件事,他們都隻跟我說過,都要求我保守秘密,不告訴對方。”
淩戈聽完後隻有一個感受,“許島蜻,你真行啊,這麽多年真能忍啊,要是在戰爭時期你肯定是最優秀的特務。”
“認真點,你說我到底要不要說出來呢?”
“我覺得你可以告訴x,至於她要不要找y談,那就是她的事情。”
“可是y已經有女朋友了,如果真的...我又覺得對她女朋友不公平。”
“感情本來就是最不講公平的事情,否則世界上哪兒有這麽多癡男怨女、恩怨糾葛,再說y就算知道了,未必就會選擇分手。但是你想想,他們本來都以為這麽多年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要是知道對方喜歡過自己,至少會沒有那麽多遺憾吧。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是y的女朋友,我肯定希望他是知情後,依然決定和我在一起,而不是多年後知道真相,才後悔自己錯過了真愛。”
“你說得有點道理。”
“許島蜻?”
“嗯?”
“你這麽忍得住,那你喜歡一個人,是不是隻要對方不開口,你就永遠不會說出來?”
“扯我幹什麽?”陳帆出來了,許島蜻急急忙忙地要掛電話,“不說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