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喵小姐

腎上腺素決定出不出手,多巴胺決定天長地久,5-羥色胺決定誰先開口,端粒酶決定誰會先走。

1.

你有沒有見過清晨七點北京的天空。

灰蒙蒙的一片,什麽也看不清。街道上都是掉光了樹葉筆直而蒼涼的樹,在這大雪未降的隆冬時節,它們倔強地站立著,像在等待失而複得的愛人。

行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這街道上笨重地行走著。偶爾,你會看到分別的情侶隔著口罩給對方一個吻。

這就是北京。以灰色為基調,將孤獨蔓延至天邊。

袁嘉許在這座城市裏,一個人生活了七年。

七年前,袁嘉許剛剛畢業回到長沙。不同於北京的壓力山大,長沙這座城市浮躁、熱情,市儈得繪聲繪色。

他在一個朋友的聚會上遇到淺夏。一個頭發短得像男生一樣的姑娘,偏偏容貌生得豔麗極了,小小的眼睛仿佛會發光。她穿一件很普通的圓領T恤,但纖瘦的脖頸總讓他想起北京街道旁那些孤單而驕傲的樹。

也是不太會跟姑娘搭訕,他隻是默默地坐在她身旁,聽她將王菲的情歌唱了一首接一首,最後唱得滿麵淚流。

午夜散場,所有人都走光了,KTV包房裏隻剩下袁嘉許和她。淺夏喝醉了,散場之前她的閨密想帶走她,她卻對著人家拳打腳踢,嘴裏含糊地說著:“誰他媽都不要理我!就讓我一個人好了……”

此刻她終於安靜下來,正迷迷糊糊地睡在沙發上,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袁嘉許將空調開暖了一點點,又將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這樣濃的夜色裏,他好想送她回家,又舍不得送她回家。夜這麽長,他卻希望時光就此停住。

2.

原本就是像男生一樣又野又熱辣的性子,淺夏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和袁嘉許熱絡起來,去哪裏,都會有一個胖胖的男生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她。

為了追求這個像精靈般的姑娘,袁嘉許連工作都不找了,開著老爸淘汰的舊奧拓,每天都守在淺夏公司樓下,等她下班帶她去吃好吃的。淺夏傲嬌起來哪裏都不想去,他沒辦法,隻好去哄淺夏的同事:“長沙最好的館子任你挑,管飽管好怎麽樣?”

同事心知肚明,於是拉著淺夏的衣袖說:“哎呀這麽好的事,你就讓我和你們一起去蹭飯吧……”

袁嘉許腆著臉小心翼翼地看著淺夏,直到她勉為其難,驕傲地點了點頭,他終於開心地笑了起來。

有時候,為了見她一麵,袁嘉許在淺夏的樓下一等就是大半夜。冬天的長沙非常濕冷,袁嘉許覺得自己的手都快要麻木了,才發現淺夏從不遠處的卡宴車上下來。

等到她走近了,袁嘉許才敢迎上去。淺夏卻用一根食指隔開他,說:“我感冒了,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買盒感冒藥。”

然後就走向旁邊24小時營業的藥店。

袁嘉許依然傻傻地站著,等到淺夏衝他招手,再傻乎乎地跟著她上樓。

上了樓也不敢怎麽樣,淺夏洗了澡頂著濕漉漉的頭發甩來甩去,甩得他一身一臉,他也不生氣,反而笑得像個孩子。

後來淺夏困了,縮進了被窩。她看了看坐在床畔可憐巴巴的袁嘉許,把身子往被窩裏挪了一點點,然後拍了拍床,說:“上來吧。”

袁嘉許搖了搖頭,他不敢。淺夏是他的女神、他的寶貝,他二十幾年青春歲月裏遇到的唯一一個想守護的女孩。這樣靜靜地守著她,也就夠了。

淺夏翻了個白眼,說:“窩囊廢!”然後,她就自顧自地睡了過去。

她睡著的樣子安靜又美好,就像個無害的孩子,嘴角還帶著笑。如果能娶回家就好了,袁嘉許想。

3.

第二天醒來,洗漱的時候淺夏發現自己原本白淨的脖頸處,有一處刺目的紅痕,像吻痕。

牙膏泡沫都忘了擦幹淨,淺夏衝到房間指著袁嘉許問:“說!你昨天晚上都幹了什麽?!”

袁嘉許一臉無辜,搖著頭:“我什麽都沒幹,在你床邊坐了一夜啊。”

“那這又是怎麽回事?”淺夏將毛衣的衣領扯到一邊,一處紅痕顯現出來。

大家都是成年人,也該知道這吻痕要怎樣才可以形成。

“我……我……我不知道。”袁嘉許沮喪地垂下了頭。

淺夏覺得這樣爭論下去沒意思,又鑽回洗手間。

一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一邊想起了昨天夜裏,她淡定地用一根手指隔開與袁嘉許的距離,微笑著說去藥店買盒感冒藥。而其實,她走進藥店之後,隻是買了一盒緊急避孕藥。

時間再推進一點,她在喧鬧的KTV裏,開卡宴的男人坐在她的身邊,右手握著酒杯,左手偶爾假裝不經意地擦過她的大腿。

VIP包間都配有單獨洗手間,淺夏和卡宴男喝完一杯想去洗手間,剛把門打開,卡宴男就擠了進來,將門由內而外上了鎖。

是的,淺夏怎麽會不知道這個吻痕是怎麽來的呢?她不過就是欺負袁嘉許老實、憨厚,想栽贓給他。

可是此時此刻,麵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無論她怎麽用毛巾擦,也擦不走脖子上那鮮紅的印記,門外是袁嘉許的敲門聲,一聲一聲,夾雜著他擔心的詢問,他說:“淺夏,你怎麽這麽久不出來?你沒事吧?”

這一瞬間,她卻覺得自己可惡極了。

4.

淺夏並不是隨便的姑娘,她與卡宴男的淵源,也許該追溯到她十九歲那年。當時的她剛上大學,留著長發,是個文靜的姑娘。卡宴男不過是她一門選修課的主講老師。博學帥氣而隱忍的男人,對於懵懂的少女總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淺夏每天都在下課後抱著課本等老師,隨便問一個問題,老師便耐心地給她講解好半天。她也不插嘴,隻是癡迷地看著。

後來老師發現了她的小陰謀,再看到將他堵在辦公室門口的少女時,隻是冷冷地說一句:“我沒時間。”

可惜這次少女不是請教學術問題,也不是借機搭訕。她塞了一個粉紅色的信封到他的手裏。

十九歲鮮活的生命,朝氣蓬勃的少女,散發著夏日香氣一般的愛情,老師差一點就沉醉了。冷靜片刻,他還是將粉色信封又還給了淺夏:“我已經結婚了,我的妻子在美國。”

然後,他舉起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婚戒的光芒亮得刺眼。

淺夏呆住了。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沒有一種,是眼下這種劇情。

“去找個適合你的人吧,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他握住淺夏單薄的肩膀,把她往辦公室門外推。

“可是……如果我什麽都不想要呢?”淺夏的聲音又低又顫抖,顯得分外卑微。

她不為名分,不問將來,卻從沒想過,這卑微的請求都是任性的,任性地介入別人的家庭,任性地讓自己成為一個第三者,任性地讓愛情從此隻能隱於地下。

老師對淺夏很好,推掉和家人的晚餐提著蛋糕來陪她過生日,編不同的謊話和她去各地旅行,送給她這個年齡段哪怕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甚至連工作都幫她安排妥當……

他幾乎給了她全世界,心裏卻還是覺得虧欠。

可那又如何呢?轉眼淺夏23歲了,她想要的,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有時候下班路過婚紗店,她也會怔怔地看著櫥櫃裏的模特失神。自己穿上白紗,身旁會站著誰呢?她的腦海裏閃過老師的臉,卻又搖了搖頭。

當初說好的什麽都不要,最後還是不免落俗的,什麽都想要。

後來她遇到了袁嘉許,她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卻又無法拒絕老師的邀約。淺夏每天都在袁嘉許和老師之間搖擺,覺得自己真是個壞女人。

5.

袁嘉許唯一一次發火,是因為一次幫淺夏整理房間,兩人在冬日暖陽下將被子曬到窗台,被子裏卻飄出一張醫院化院單。

淺夏眼明手快地想去搶,化驗單卻偏偏飄落在袁嘉許的腳邊。

化驗單上最後一行的字——“孕60天左右”就這樣映入眼簾。一米七八的粗壯漢子突然紅了眼,他把早孕化驗單甩到淺夏的臉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砰的一聲巨響,是門被狠狠關上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打他的電話不接,淺夏隻好去他家樓下等。她想起無數個夜晚,袁嘉許在她的樓下一等便是半夜,無論多晚,看到她的時候總是微笑著的。

此時她守在袁嘉許的樓下,卻覺得這長夜令人絕望極了。她不知道袁嘉許什麽時候會接電話,也不知道他是否在家,不知道星星什麽時候從雲層裏探出頭,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即將永遠失去他。

她這樣驕傲的人,麵對失去,也開始心慌起來.

沒有等多久,袁嘉許就下樓來將她領回家,打來熱水為她洗臉擦手,又換一盆水,將她的鞋襪脫了將腳泡到熱水裏。

他終究舍不得,淺夏心裏甜甜地漾開了。她睜著溢滿水汽的眼睛,問:“袁嘉許,你會原諒我對嗎?”

袁嘉許沒有回答,沉默許久,反問她:“你呢,你愛我嗎?”

淺夏點了點頭,卻換來袁嘉許的一聲冷笑:“如果愛的話,我碰你一下都不舍得,你卻怎麽忍心把自己弄得這麽髒?”

淺夏怔住了,蒼白的小臉被這句話堵得沒有一絲血色。

“那天晚上我等在你樓下,你說你去藥店買盒感冒藥,可是那個盒子我認得,緊急避孕藥,事後72小時內服用有效,沒錯吧?你脖子上的吻痕,你自己再清楚不過是怎麽回事,沒錯吧?你當我傻,我便讓自己變成一個傻瓜。或許我是真的傻,別人的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我卻無比珍惜。到最後,卻換來你懷著別人的孩子,來請求我的原諒。你覺得你需要我的原諒嗎?”他眼眶通紅地盯著她,像頭領土被人侵犯的獸,捏緊的拳頭不知是想揮向她,還是生怕自己真對她動手。

男人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她的手上。她的心裏酸澀得厲害,想幫他擦一擦,卻又找不到任何立場。她以為自己很聰明,會偽裝,以為他很傻,不設防。原來她從來都是錯的,一步也沒走對過。步步為營的結果,也不過是作繭自縛。

袁嘉許看著淺夏抬起又放下的手,苦笑了一聲:“於你而言,我不過就是一個出現得比較合時宜的備胎而已吧。”

其實最後,誰都不是贏家。袁嘉許不過是淺夏的備胎,淺夏不過是老師的備胎。

6.

袁嘉許再也沒有回過長沙。許多時候,他在北京遊**,剩下的時間,他旅居於世界各地。他曾經橫跨亞歐大陸,也曾在法國巴黎,借住在當地陌生人的家裏。

無論身在何方,第二天醒來,他都會背起背包繼續遠行,仿佛沒有目的,不知疲倦。

在朋友圈裏,他看到淺夏曬了一張全家福,老公和孩子在草地上玩耍,她坐在旁邊看著,顯得安靜極了。她的頭發長了,再也不複當初張揚冷傲的模樣。

他默默地點了個讚,回了三個字——“祝幸福”,隨後也發了一段話:“這麽多年了,一直難以讓我提起興趣的隻有兩件事情,一件是婚姻,一件是異性。”

但這個朋友圈,他設置成了僅自己可見。

他沒勇氣再讓她得知自己的消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甚至失去了麵對過去的勇氣。

一場愛戀,卻是活脫脫的雙刃劍,教會無知的人成長,卻也賜予深情的人傷害。

到現在我還幻想著有那麽一天,在深夜、清晨或者午後,你會給我發一條冗長的信息,簡短一點也沒關係,告訴我你想回心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