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回到家,其實魏海東的心裏很矛盾,他一方麵希望曉荷睡了,他就能暫時逃避麵對她,但另一方麵他希望她沒睡,他想抱著她,他需要從她身上吸取麵對困境的信心和勇氣,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他現在需要她柔韌的支撐。

廚房裏油煙機的轟鳴很快停止了,曉荷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魏海東一直在盯著她,臉微微一紅笑著說:“你站在那裏發什麽呆啊,快來吃飯了。”

魏海東聽到曉荷的話猛然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快步走到餐桌旁,看著一桌豐盛的晚餐,討好地看著曉荷說:“好香啊,今天什麽日子?你怎麽做這麽多菜?”

“待會你就知道了。”曉荷神秘地一笑,拿過桌上的紅酒,一邊用起子打開一邊說。

魏海東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驚訝地說:“曉荷你怎麽了?大半夜的開什麽酒啊?”

“海東,我今天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你等著啊,這個消息要邊喝酒邊和你說。”曉荷使勁轉動著開酒起子,虎口都泛紅了。

“到底什麽事情啊,搞得這麽神秘。”魏海東接過起子開酒,看著曉荷一臉迷惑地說。

曉荷看著魏海東好奇的眼神,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悅,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魏海東,拉長了聲音說:“海東,我要告訴你的好消息就是——我們終於可以買房子了!”

魏海東聽了曉荷的話心裏咯噔一下,屋漏偏逢連夜雨,曉荷怎麽偏偏趕在這個時候買房子呢?他一時有點慌亂,但還是強作鎮定地說:“曉荷,你開玩笑吧?我們的買房首期不是還差兩萬多塊嗎?最近又沒有新的進項,拿什麽買房子?”

“這個你先不要管,我問你,我們就買上次去看的那個溫馨小區的房子好不好?那個地方地處開發區,以後增值的潛力也比較大,重要的是小區周圍的學校、醫院等配套設施都不錯,以後我們天天上學的問題總算解決了,你覺得怎麽樣?”曉荷邊說邊把紅酒倒進杯裏,玫瑰色的紅酒映著她因為興奮而發光的臉龐,讓魏海東覺得打斷她的向往真是殘忍。

“曉荷,我看我們還是緩緩吧,那個地方剛剛開發,交通什麽的都不方便,特別是離你上班的地方那麽遠,你天天騎車來回跑,身體怎麽受得了?”魏海東說得語重心長。

“我累點沒什麽,現在上班也不近,騎車權當減肥了,關鍵是房子買下來後孩子上學的問題解決了,我們大人都好說。”曉荷看著魏海東很認真地說,她的眼神透出堅決的光芒。

魏海東知道事已至此她是不會回頭的,好言相勸的這條路已經堵死了,他隻好使出撒手鐧說:“曉荷,我們原來可是說好不和別人借錢買房的,咱們人窮誌不能窮,不能為了早一天住上房子讓親戚朋友為難,所以我看買房的事情還是再等等。”

社會上一直流傳一句話:你要是不想和誰做朋友就去向他借錢。因為魏海東和曉荷性格都比較要強,深知借錢會給別人帶來很多煩惱,所以他們約定不到萬不得已不開口向別人借錢,特別是買房這樣的大事。他們的買房首期款還差兩萬多,現在曉荷忽然決定買房,魏海東覺得她無非是想向別人借錢了,他要說服她放棄這個想法。

曉荷看魏海東嚴肅的樣子,像老師看著犯錯誤的學生一般,忍不住嗔怪地說:“你看你,整天一本正經的樣子,實話和你說吧,我沒和別人借錢,是我給銀都房產公司做了一個廣告策劃案,所以我買房的話他們公司可以給我打八折,這樣一來,我們的存款付首期就足夠了,此時不買更待何時啊?”

魏海東一時有點後悔當初匆忙的決定,他怎麽就鬼迷心竅擅自把錢拿去融資呢?要不然他們馬上就可以擁有自己的房子了,其實魏海東也渴望早日買上房子,他一個大男人對於住在哪裏無所謂,但是看著老婆孩子跟著自己顛沛流離,常常是剛熟悉了一個環境又要因為各種原因而搬家,重新去適應新的環境,他心裏是很愧疚的,而更讓他愧疚的是現在有這麽好的買房機會卻因為他的投資失誤而不能把握,他覺得無地自容。

可是事已至此,魏海東知道瞞是瞞不下去了,隻好艱難地對著曉荷說:“曉荷,我想我們暫時不能買房子了。”

“為什麽?”曉荷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魏海東。

“因為我們的存款讓我拿到公司裏去融資了。”魏海東低下頭,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

說道。他想曉荷可能會大發雷霆,他不敢看她噴火的眼神,隻好低下頭等著暴風雨的到來。

可魏海東沒有想到他想象中的暴風驟雨並沒有發生,相反,屋裏安靜得可以聽到曉荷的呼吸聲,魏海東擔心曉荷出意外,急忙抬起頭看曉荷,頓時發現曉荷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睛直直地看著魏海東,仿佛不相信他剛才的話。

看魏海東抬起頭,曉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僵硬地往臥室走去,魏海東見狀也急忙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剛走到臥室門口,他看到曉荷已經打開衣櫃的門,從衣櫃的最底層拿出一個布包,她坐在**雙手顫抖著把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露出兩張存折,那是被魏海東取空了的兩張存折。

魏海東看著曉荷的樣子內心愧疚不已,他攥緊拳頭重重地打在牆上,曉荷這個樣子簡直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曉荷從布包裏拿出存折,急促地翻了起來,因為手抖得厲害,她翻了幾次才翻到最後一頁,當終於看到存折的餘額為零的時候,她全身的力氣仿佛被耗盡了,存折從她的手上輕輕滑落到了地上。

魏海東站在那裏看著曉荷,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過了很久,曉荷吃力地從**站起來,直直地走到魏海東身邊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對魏海東說:“海東,明天去把咱們的存款拿回來。”

魏海東看著曉荷斬釘截鐵的樣子,知道她一時不會善罷甘休,急忙笑著用輕鬆的口吻說:“曉荷,你別這個樣子,我們的存款放在公司裏融資,等公司發展起來,公司會分紅、返利,我們的錢會很快翻番,到時候我們可以買套大房子,現在這些錢頂多買套七十多平方米的,太小了……”

“海東,我再說一遍,我不要分紅,不要返利,明天把錢拿回來,後天我們去辦理買房按揭手續。”曉荷生硬地從魏海東麵前走過,看也沒看魏海東一眼,當然更不會發現魏海東因為窘迫而漲紅的臉。

“曉荷,你別這樣嘛,錢已經投進去了,也不能說拿出來就拿出來吧?你看看你這個人平常挺通情達理的,怎麽一到買房的問題上就不可理喻了?”魏海東跟在曉荷的身邊一邊走一邊說,他盡量使自己聲音平和,幾乎到了討好的地步。

曉荷聽到魏海東的話停住腳步,回過頭看著他說:“海東,我不可理喻?結婚這麽多年我從沒有向你提過要求,你把買房的錢拿去給老人看病,我也從沒有說過一個不字,現在的問題是買房的事不能再拖了,我可以吃苦,可以跟著你顛沛流離,但是孩子不能再這樣下去,他總不能跟著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轉學吧?總不能到上學的年齡了連個家也沒有吧?現在有這麽好的機會咱們不去把握,你這個爸爸可以無所謂,我不能讓我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所以說什麽也不行,明天必須把錢拿回來。”

曉荷的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魏海東感覺自己的耐心在一點點消失,公司麵臨這麽大的危機,他從中午就沒有吃飯,一下午都在想解決辦法,回到家已經精疲力竭,現在實在沒有精力和曉荷繼續周旋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對著曉荷的背影說:“錢暫時拿不回來了,我們公司競標出了問題,現在形勢很嚴峻。”

曉荷已經走到餐廳,聽到魏海東的話猛然轉過頭來,她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魏海東,等大腦能夠思考的時候,她高分貝的話語頓時不受控製地發射出來,“魏海東,你太過分了,憑什麽商量也不商量就把錢拿走,你眼裏還有我、還有這個家嗎?”

“曉荷,我也是想早點買上房子、想讓你們過上好日子才把錢拿去融資的,我知道你會反對,所以沒有和你商量,想著等這些錢翻番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可是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次的競標本來是勝券在握的。”魏海東盡量忍住內心的煩躁,低聲下氣地解釋著。

“你為我們著想?你要是為我們著想,我們就不會到現在還住在這租來的房子裏,當初你隻要低低頭,我們早就有自己的房子了。如果你為我們著想,你就應該知道這筆錢是我省吃儉用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什麽時候為我們著想過?”曉荷一股氣往上湧,根本顧不得魏海東的麵子翻起了舊賬。

“好了,過去的事都過去那麽多年了,你還提這些幹什麽?”魏海東不耐煩地對曉荷說,那是一段他永遠不想回首的日子,到處受製於人,努力工作卻抵不上別人溜須拍馬,自己的成果最終變成別人的功績,可是曉荷永遠不知道這一點,她總是在他快要忘記這件事的時候再次提起來。

“怎麽?你把錢弄沒了還不讓我提?我看這次是林桐鼓動的你吧?然後你想在公司裏出風頭就拿著老本當賭注,房子本來馬上就可以到手了,你看看你辦的什麽事?你簡直是……”曉荷看著魏海東不耐煩的樣子更是如火上澆油,氣急敗壞地繼續說。

魏海東被曉荷數落得無地自容,如果有道地縫他真想一下子鑽進去,他心裏恨自己又恨曉荷,恨自己想走捷徑卻走進了死胡同,恨曉荷一點都不理解他的心,他把錢拿去融資,也是希望能夠獲取最大的利益,讓他們母子過上好日子。現在他本來就一個頭兩個大了,她不但沒有一點安慰,卻像連珠炮一樣咄咄逼人,他感覺自己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曉荷的話像導火索一樣越逼越近,他氣極反笑地說:“簡直什麽?”

曉荷看著他嬉皮笑臉的樣子,越發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簡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魏海東一下閉上眼睛,他實在不願意看到曉荷輕蔑的眼神,但是那句輕蔑的話卻是對著他說的,這就是他在曉荷心中的形象嗎?他工作兢兢業業,做人腳踏實地,辛辛苦苦掙錢養家,沒想到為了區區幾萬塊錢,他就被她貶得一文不值。曉荷輕蔑的話語反複在耳旁回響,他看著曉荷用同樣輕蔑的口氣說:“是,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有本事找成事有餘,敗事不足的去呀。”

曉荷心裏被不能買房的沮喪塞得滿滿的,聽著魏海東反唇相譏的話語無疑是火上澆油,她看著魏海東,這張臉帶著嘲笑和不屑,這還是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人嗎?她為了他,為了這個家耗盡了青春,他居然用如此不負責任的口氣和她說這樣的話,曉荷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向頭部湧去,她忘記了婚姻內的禁忌,忘記了下午回家時自己柔軟的心情,她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指著魏海東的鼻子說:“魏海東,我真沒想到你能說出這樣的話,你還是個男人嗎?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我當初怎麽就嫁給你了?”

隨著一聲巨響,酒瓶在魏海東的腳下砰的一聲碎裂開,玫瑰紅的**慢慢在地上蔓延起來,隨後升騰起一股酒香。魏海東呆呆地看著曉荷,他從來沒有想過曾經那麽相愛的兩個人,今天會以這樣的局麵對峙,以前每當看到別的夫妻傷筋動骨地吵架他們都感到不可思議,夫妻應該是世界上距離最近的兩個人了,怎麽會那麽無情地傷害對方呢?

魏海東今天終於明白了,兩個距離最近的人最容易互相傷害,而兩個距離最近的人互相傷害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因為熟知對方的弱點而箭無虛發,曉荷的話像錐子一樣一下刺中了他心靈中最脆弱的地方,讓他節節敗退。

“我當初怎麽就嫁給你了?”當一個女人對她的丈夫說出這樣的話的時候,足以說明這個男人失敗得有多徹底,曉荷既然說出這句話,那麽所有的爭論都再無意義,他在這場吵架中一敗塗地,同時也在這樁婚姻中一敗塗地。

魏海東心如刀絞,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一樣垂下頭,他已經無地自容,隻好拖著沉重的腳步踩著破碎的玻璃碴往門口走去,玻璃碴在腳下發出刺耳的聲音,一如他破碎的心。

曉荷看著魏海東僵直的背影慢慢向門外走去,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說重了,人在氣頭上的時候總是不計後果,隻圖一時的口舌之快。現在看到魏海東失魂落魄的樣子她才慌了神,曉荷一瞬間想要拉住魏海東和他道歉,告訴他自己剛才是因為氣急交加才說出那樣的話,可是心中巨大的委屈和自尊不允許她開口,事情明明是魏海東做錯了,他為什麽不能為自己的錯誤道歉呢?

曉荷看著魏海東的背影在心裏呼喚,“海東,回來。”她想如果魏海東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能轉過身來和她說一聲對不起,那麽房子的事情已成事實,她也不會緊緊揪住不放。

可是魏海東沒有回頭,他們已經沒有了當初的心有靈犀,就在曉荷還在猶豫要不要拉住他的時候,魏海東已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樓道裏很快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

曉荷眼神呆滯地站在失去對手的戰場上茫然四顧,沒錯,餐廳裏一切都是熟悉的,他們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餐桌,他們在商場精心選擇的碗筷,一切都還是那麽的熟悉,為什麽苦心經營的家現在變成了夫妻互相傷害的戰場?

“媽媽,我一直都很乖,沒有惹爸爸生氣,你們為什麽還要吵架啊?”曉荷正站在客廳發呆,天天揉著眼睛從臥室裏走出來,帶著哭聲對她說。

“天天,不是你的錯。”曉荷猛地回過神來,急忙往前一步抱住瑟瑟發抖的天天,看來他們吵架的聲音早就把他吵醒了,可是他竟然站在牆角一聲沒吭,他們又一次在孩子麵前上演了撕心裂肺的爭吵,這給孩子造成了怎樣的恐慌啊?

曉荷摟著瑟瑟發抖的孩子,想著看不到希望的明天,委屈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奔湧出來,蹲著的雙腿承受不了身體的重量,她索性一下子坐在地上,抱著孩子痛哭出聲,她為自己感到悲哀,為他們的婚姻感到悲哀,為什麽當初的山盟海誓猶在耳邊,他們的婚姻就隻剩下互相傷害了呢?

魏海東眼熱無淚地走在大街上,都市的夜晚竟然比白天還熱鬧,流動的小販推著車子在路上緩緩地走著,遇到買主就停下來,臉上堆滿討好的笑。人們三三兩兩地走著,有年輕的戀人,有吃過飯出來散步的夫妻,他們都緩緩邁動著輕快的步子,整個城市是輕快而懶散的,仿佛放慢了節拍。

魏海東站在熱鬧的街頭才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剛才盛怒之下的憤而出走完全意氣用事,可是這麽晚了,他能去哪裏呢?像他這個年紀的同學同事,都已經是拖家帶口,肯定不能半夜闖到別人家裏去,再說他萬事不求人的性格也不允許自己那樣做。但是住旅館也是不現實的,自從得知公司競標失敗之後,他猛地感覺到錢對於他來說是那麽重要,沒有錢就沒有尊嚴,他口袋裏現在最多隻有不超過五百元錢,還要應付接下來的生活。

魏海東在街上茫然地站著,此時他很想回家,經過一天的拚殺和思想的動**,他全身酸軟,頭痛得像要炸開,他想回家躺在**好好睡一覺,他要養精蓄銳麵對明天公司的事務,可是自尊不允許他這樣做,曉荷那樣說他,他怎麽能就那樣耷拉著腦袋回去?

其實剛才在樓道的時候他聽到了曉荷的哭聲,他很想回去安慰一下,這件事情一開始確實是他的錯,他不該不和曉荷商量就把錢拿去融資,但曉荷的話也太傷人了,他們互相傷害,可以說是勢均力敵。可是女人受傷了可以哭,男人卻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他為自己感到不公,於是還是決然離去了。

魏海東漫無目的在街上走了很久才想起他可以去公司住,林桐給他準備的辦公室裏有長沙發,可以湊合當床用,這個發現讓魏海東頓時豁然開朗,他急忙舉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出租車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很快融進車流的燈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