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魏海東圍著病床不安地走來走去,還時不時探出身子往門外看,他的左腿走起路來還有點跛,但他沒有拄拐杖,用右腿努力地保持身體的平衡,看起來有點吃力。

終於,曉荷出現在病房門口,魏海東像個孩子一樣迎上去,看著她期待地說:“曉荷,怎麽樣?我今天確定可以出院了吧?”

曉荷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走到床邊把拐杖拿起來遞給他說:“海東,醫生說你的左腿現在還不能太用力,你別逞能了,趕緊拄上拐杖。”

魏海東聽話地接過來,把拐杖撐在腋下,接著抬起頭看著曉荷說:“好了,你放心了吧?現在告訴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吧?”

曉荷看著魏海東,微笑著點點頭。

“真的?太好了,我早就說過,我一點事也沒有了,早就該讓我出院了。”魏海東得到曉荷肯定的消息,高興地猛地把拐杖抬起來,拐杖離地,他重心不穩,差一點摔倒,曉荷急忙扶住他,嗔怪地說:“你看你,怎麽像個孩子一樣?趕緊躺一會吧,今天回家,要下樓上樓,夠你累的。”

魏海東乖乖地放下拐杖躺在**,病房裏另一個病友看著他對曉荷說:“你就讓他高興一會吧,在這裏呆了兩個月,整天就像坐牢似的,聽到這個消息還不像囚犯聽到釋放的消息一樣高興?還是回家的感覺好啊。”

這個病友也是一個外傷患者,他的一條腿骨折了,在做牽引,一條腿高高吊著,身子隻能以僵直的姿勢躺著,讓人看著就為他難受。

魏海東聽到他的話深有同感:“是啊,以前的時候,整天忙,真想有一天能什麽也不幹,好好躺幾天,可是真的躺在這裏了,才知道躺著真不如幹點活舒服呢,而且人一閑下來,渾身就像散了架似的,這醫院,我一輩子也不想再來了。”

“是啊,這醫院看來也像婚姻圍城一樣,外麵的想進來,裏麵的想出來啊。”鄰窗病友幽默地說著,魏海東聽到這話一怔,轉頭去看曉荷,曉荷卻很快低下頭去收拾東西了。

曉荷把魏海東床頭的櫥櫃打開,住院兩個月,她幾乎把半個家都搬到了這裏,所以收拾起來很繁瑣,她看著淩亂的櫥櫃想了一下,轉身出去找護士要來幾個紙箱,把東西分門別類地打包,然後貼上標簽。她幹得很投入,在有暖氣的病房,她的鼻子上沁出了細細的汗珠。

魏海東躺在**默默地看著曉荷收拾東西,他幾次要幫忙,曉荷卻不讓他沾手,他隻好躺在這裏,百無聊賴地看著她。這兩個月,曉荷又消瘦了很多,透過羊毛衫可以看到她突出的肩胛骨,她的頭發長了,用皮筋隨意地紮一下,弄得劉海老是垂在眼前,魏海東真想抬手給她理一理,可是他看著曉荷躲閃的目光,終於沒有抬起手。

“爸爸,我們來接你回家了。”魏海東正胡思亂想著,天天響亮的童音在病房裏響起來了,他回過頭,看到魏天天蹦蹦跳跳地走進病房,他的身後跟著爺爺奶奶。

看到父母,魏海東急忙從**坐起來,他出事以後,曉荷一直不敢告訴老人,怕老人年齡大了,經不起這樣的驚嚇,直到他從昏迷中醒來以後,看到曉荷一邊照顧他還要照顧孩子太辛苦,堅持要讓父母過來,曉荷才給父母打了電話,父母聽到消息連夜趕到濟南。

父母來的時候,盡管曉荷一再和他們解釋他已經脫離危險,可他的樣子還是把老人嚇壞了,一向堅強的父親老淚縱橫,母親更是痛哭失聲,這讓魏海東更加意識到父母年紀大了,作為家中的長子,他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隻是那時的他還需要人照顧,根本沒法為老人做什麽,還是曉荷安慰了老人,又安排老人住下照顧孩子,曉荷還暗地裏和他商量,她的意見是不把他們曾經的感情糾紛告訴父母,魏海東知道她是在維護他的麵子,對曉荷的愧疚又多了一層。

自從父母來之後,父母除了照顧天天,就是在家煲好湯送到醫院,在醫院的這兩個月,魏海東每天都會看著父親抱著保溫桶走進病房,在離家那麽多年以後,他又能每天見到父母了,喝著父母煲的湯,這讓他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感慨。

人不管到多大年齡,見到自己的父母也就感覺找到了靠山,魏海東見到父母,那些無助的想法也就煙消雲散了,他開朗地對著父母說:“爸媽,我一會就回去了,你們幹嘛又跑過來?”

海東爸是個很魁梧的老人,雖然六十多歲了,但因為長期從事勞動,看上去很硬朗。此時,他走到魏海東床邊,高興地說:“今天一大早接到曉荷的電話說你可以出院了,我和你媽真是高興壞了,兒子,兩個多月呀,真是不容易,這不天天也吵著要來接你,我們就來看看,能幫上忙就幫點,幫不上忙我們就來看看。”

海東爸說著,眼睛濕潤了,魏海東看著,急忙安慰說:“爸,你這是幹啥?我都沒事了。”

海東爸轉過身去幫曉荷整理東西,海東媽卻擦著眼淚繼續說:“海東,你不知道,我和你爸這兩個月心裏那個擔心啊,都沒睡過囫圇覺,生怕你有個三長兩短,現在終於出院了,我們這心也可以放下了。”

“媽,海東出院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您和我爸就放心吧。”曉荷終於忍不住停下手裏的活,站起來安慰海東媽。

“曉荷,我們知道這兩個月你照顧海東受苦了,我和你爸真是說不出的感激,海東出院以後還需要人照顧,我們商量了一下,以後就不回去了,家裏那點地承包出去,我們可以在這裏幫著你們接接孩子、做做飯什麽的,你們看怎麽樣?”海東媽拉著曉荷的手,動情地說。

曉荷聽到海東媽的話心裏一沉,不是她對魏海東的父母有偏見,是因為看過那麽多電視和小說,凡是在一起生活的婆媳,幾乎沒有一家是沒有矛盾的,她老家曾經流行一句話“遠了香,近了殃,一個村裏不搭腔”,這一切足以說明人與人在一起生活的難處,況且曉荷知道海東爸是很大男子主義的,在家裏幾乎說一不二,以前逢年過節回去住上幾天或者他們偶爾來住一段時間,大家相互體諒一下還好說,以後長期在一起生活肯定會有矛盾。

可是不答應怎麽辦呢?老人已經提出來了,她不能回絕,那樣會傷了老人的心,再說家裏也確實需要人,魏海東出院還需要人照顧,可她已經兩個月沒有上班了,再不上班,即使公司不將她除名,她都不好意思回去了。

沒等曉荷說什麽,魏海東就高興地說:“媽,太好了,我早就說過,你們年齡都大了,就別在老家種地了,跟著兒子在城裏,雖然不能錦衣玉食,但肯定比在家裏的條件好一些,這次你們不走了,正好可以幫幫我們帶帶孩子,做做家務,真是太好了,曉荷,你說是不是?”

曉荷見狀隻好點頭說:“是啊,媽,我請了那麽長時間的假,也該回去上班了,你們留下來,我就可以放心地去上班了。”

“好,我們回家,以後你上班,家裏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了。”海東媽高興地說著,一家人重新開始收拾東西。

陽光透過窗子照進房間裏,空氣裏漂浮著消毒水味和細小的浮塵,曉荷低著頭收拾東西,她把醫生開的藥一盒一盒放進一個小箱子裏,她收拾得很慢,終於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在這裏呆了兩個月,每天忙忙碌碌地像陀螺一樣,她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以及和魏海東相處的模式,現在要回到家裏,要和魏海東像從前一樣同床共枕,這讓她想一想就覺得說不出的別扭。

但是不管怎麽樣,她終究要麵對那樣的生活,況且新家收拾得幹淨溫馨,很有**力,曉荷將藥品收拾好,這樣鼓勵著自己,站起身來準備下樓叫出租車。

可是還沒等曉荷出門,就看到林桐和韓冰笑嘻嘻地站在門口。

“哎呀,韓冰、林桐,你們工作都挺忙的,我在電話裏不是告訴你們不要過來了嗎?你們怎麽又來了?”曉荷急忙迎上去客氣地說,在魏海東住院的這段日子,韓冰和林桐隔三差五就過來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二話不說就幫著幹,這讓曉荷很感動,今天魏海東出院,她特地通知了他們,沒想到他們都放下手頭的事情趕來了。

“嗬嗬,海東在醫院住了這麽多天,終於苦盡甜來,這麽大的事情我們怎麽能不過來呢?”林桐一邊和海東爸媽點頭打著招呼一邊對曉荷說,韓冰則彎下腰偷偷和天天說著什麽。

魏海東一見到林桐,就迫不及待地說:“林桐,你來的正好,你看我要出院了,一點問題也沒有了,我想和你商量明天就回公司上班呢,住院這麽長時間,落下的工作太多了。”

“哎呀,海東,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做夢都巴不得你回去上班呢,但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要先把身體養好了才能考慮上班。你放心,你的工作都給你留著呢,等你完全康複了,你不上班我也要把你綁去。”上班的話魏海東已經說了無數次,林桐的安慰也是駕輕就熟。

“可是我已經出院了,這樣每天呆在家裏,沒病也要憋出病來的,你就讓我去上班吧,大不了你每天開車接我到公司,下班再把我送回來,反正我住的地方離你那邊不太遠。”魏海東不依不饒。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桐也不好說什麽,說實話在魏海東住院的這段時間,公司的事情已經耽誤了很多,原來接下的項目,因為工期拖得太長,很多公司已經提出了質疑,他也盼著魏海東能盡快回去上班,可是他也不能不為他的身體考慮,如果他的身體在工作中出了什麽事情,那責任可就大了。

現在聽了魏海東的話,林桐隻好把目光轉向曉荷,魏海東見狀,也把目光轉向曉荷,曉荷看到大家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隻好說:“海東,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到公司上班不太現實,要不這樣吧,新房子裏裝了寬帶,你有工作就在家裏做,然後通過網絡和公司溝通?”

“好,這個辦法太好了,一舉兩得呀。”林桐率先表示讚同。

“也隻能這樣了,總比當個廢人好。”魏海東有點失望,但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

“好了,海東已經在這裏呆了兩個月了,咱們有什麽問題還是回家再說吧,咱們走了也好讓別人休息一會。”海東爸一直沒有插上話,這個時候發話了。

於是,在同室病友的祝福和告別聲裏,魏海東終於離開了住了兩個月的病房,帶著像搬家一樣的行李,他們浩浩****地出現在醫院的走廊上,林桐搬著箱子,韓冰拎著袋子,魏海東父母拿著一些零碎的東西,就連天天也不閑著,拎著一個手提袋跑前跑後,帶著莫名的興奮。

魏海東的腿還不太好,曉荷小心地攙扶著他,陽光下,他們的影子亦步亦趨、緊緊相隨,仿佛從來不曾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