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暑氣消散了許多,秦凡兒獨坐在碩王府後花園中,清冷月光投下,輕風微涼。
桌上茶水尚帶著些溫熱,她捧起喝了一口,平日最喜歡的,就是這帶著淡淡芝蘭香草的自製藥茶,茶香入肺腑,最是慰人心。
可今天,卻完全不一樣了,試著再飲了幾口,小半盞都喝進去了,周身依然微涼,腦中依然煩亂,纏纏繞繞的,皆是白天秦紹輝在懸壺閣說的那些事。
“凡兒,我避開碩王爺,單獨與你說這些,不為別的,隻是想讓你知道兩樣,其一,碩王爺他,是真心待你好的,其二,平心而論,二哥看你離開家,住進了碩王府,又接下這懸壺閣,是實實在在的為你高興,往後,憂思便能少些了。”
秦紹輝憂思少了,可兄妹見這一麵,秦凡兒心湖波瀾卻重重疊疊,許久未散,以致於整個下午,都沒了和君慕逸玩鬧鬥嘴的心思,回王府路上,也是一前一後的走著,她低頭不語,默默地做好晚膳,默默地叮囑小六子要配的餐後藥茶,還細心地熬煮了藥草水,讓君慕逸晚上臨睡前泡個澡。
做這一切時,君慕逸時不時出現在身邊,幾次欲開口與秦凡兒說笑幾句,眼眸觸到她清冷的目光,話就咽了回去。
他以為是秦紹輝與秦凡兒說了秦家的什麽事,讓她往事介懷,心煩意亂,又怎知掀起心湖水的,實則是他自己。
秦凡兒索性將剩餘的半盞茶悉數飲下,微閉起雙眸,尋茶香幽邃,想試試看能不能添些睡意,幾番努力皆是徒勞,耳畔響著秦紹輝的話,繚繞不絕。
原來,那批野山參暗中已經悉數還於托鏢的主家,念在秦紹輝山中遇劫,無人追究,折損的銀兩,也壓到了最低,這一趟走鏢,並未對秦紹輝造成太大的影響。
原來,那些擄走秦千玉的人已經暗中押送官府,秘密給處置了,原因隻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秦家,也就秦紹輝知悉始末,借著兄長的身份,避開所有人,給秦千玉說個分明,一番訓斥和點醒,秦千玉也不敢再做這種愚蠢之事,於秦家,保全了顏麵,於暗處,給狡詐小人一些警告。
不止這些,秦凡兒心底牽掛著與娘親當年住過的西院,上次的事橫亙於心,總留著陰影,而近日秦紹輝帶來的消息,便是西院周圍繞牆新栽了花草苗木,十年空寂,一朝有了新的氣息,且秦家除過打理的花匠和灑掃門外甬道的下人,其他人均不得擅闖西院,西院的鑰匙製了兩把,一把交由秦紹輝保管,另一把,帶來給了秦凡兒。
如此種種,麵麵俱到,看似於秦家有恩,實則細細琢磨,守著的,皆是秦凡兒所思所惦。
這些當然不是秦文光幡然醒悟的良心發現,而是眼前這座碩王府的主人暗中所為。
想起君慕逸在懸壺閣裏與她算賬的一幕,秦凡兒微露笑意,還真是經不起細算,算來算去,到底還是她欠他的更多些。
“阿嚏!”
一個挺響的噴嚏,秦凡兒望望夜空,月光不知何時隱沒更深,可別是受了涼,暑熱後受涼生病,可比冬日風寒難受。
她想起身回屋,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鼻尖突然發癢,一股奇奇怪怪的香氣衝進鼻腔,這下沒忍住,一連好幾個噴嚏,暗夜裏聽著格外響亮。
花園裏沒這種香型的花草,這味道……阿嚏……從何而來啊?
“瞅著你夜裏難眠,專門將宮裏的好東西帶來給你,想不到,你竟然這麽迎接我呢,涼了吧,披上。”
熟悉的聲音傳來,伴著的,是一件外衣披於肩頭。
稀疏清輝投在身上,秦凡兒看清楚了,臉頰迅速燒灼到滾燙,分明是件男人的外衣,袖口石青色,片金緣綴著,這樣的常服,王府裏隻有君慕逸能穿。
“王爺,不用了,我預備著回房呢……阿嚏!”
手還來不及脫掉外衣還給君慕逸,就被其放在桌上的香爐熏的夠嗆,輕煙嫋嫋,秦凡兒鼻腔更加麻癢難受,噴嚏一個接一個的停不下來。
“……阿嚏,阿嚏……這玩意兒,快……阿嚏……快拿走。”
秦凡兒一隻手擺個不停,另一隻捂住鼻子,頭偏向一旁,噴嚏聲回響在花園裏,頃刻工夫,眼淚都隨著一塊兒出來了。
君慕逸看她慌亂可憐的模樣,撓頭沉思,這才明白根源所在。
又一個響亮的噴嚏,秦凡兒還說了聲“好難受”,君慕逸慌了神,顧不得燙手,一把抓起香爐,四周看看,用力一揚……
“咚”……“咕嘟”、“咕嘟”……
一個完整弧線飛出去,甩在了池塘裏,滅了煙火,散了香氣,這鼎香爐,“壽終正寢”地沉於水底。
噴嚏聲漸漸消失,君慕逸見秦凡兒揉揉眼睛鼻子,眼淚抹去,神色恢複正常,這才誇張地撫撫胸口,直歎道:“幸虧我及時發現了根源,否則的話,浪費了上好的沉香不說,你這一直好不了,我罪責可就大了。”
“竟說誇張的話,不過是這沉香氣息我正巧格外敏感,聞了最多也就是打打噴嚏,呼吸不暢,你是王爺,又是好心,怎能說是罪責在身呢”,秦凡兒嘴角勾起笑意:“我不冷,衣服還是還給王爺吧,這三更半夜,連累王爺也休息不成,我有罪,才是真的。”
秦凡兒輕輕解下外衣,微紅著臉遞過去,低聲說了句:“我回房了,王爺快去休息吧。”
走了幾步,她想起了什麽,頭沒轉過來,唯有聲音傳來:“既然王爺掏了金元寶投入那麽多本錢,‘逸凡居’這個名字,聽上去,也算不錯,至於大學士能不能題字,王爺莫太為難,我不強求。”
話音甫落,腳底下就跟抹了油似的,跑得極快,三兩步就不見了蹤影。
獨坐的人變成了君慕逸,手裏捏著被塞回來的外衣,盯著一池幽靜發著呆。
“‘逸凡居’這個名字,聽上去,也算不錯……”
這句話怎麽就這麽好聽呢,入耳入心,君慕逸沒忍住,“嘿嘿”笑出了聲。
“哇呀呀,人還是鬼呀!”
一聲尖叫,緊接著,是“撲通”的落水聲。
翌日,小六子入王府十來年,頭一次憊懶沒早起,躺在被窩裏,渾身冷熱交替,瑟瑟發抖。
非他貪涼生了病,要怪,就怪他起夜起的不是時候,趕上雲層重疊遮住月光,而他家王爺,又恰巧憨笑了幾聲。
深更半夜的,影影綽綽隻有黑影一團,伴著這笑聲,小六子什麽都沒看清,心驚膽戰,腳底打滑,一頭栽進了池塘,等到手忙腳亂爬出來,趴在地上直喘粗氣時,雲層突然散開,月光重現,始作俑者居高臨下,吩咐一句:“你小子半夜不睡覺,跑來戲水玩,正巧,本王剛失手丟了個香爐進去,你水性好,給尋一尋。”
大半夜泡在水裏兩個時辰,不受涼才怪。
秦家,二夫人房中。
秦千玉、秦千筠都在這裏,兩人今日難得的乖巧,一左一右陪著娘親,時不時勸慰幾句。
“娘,既然二哥一直就是幹這個的,他不肯丟下,你也別再強求了,弄得二哥心裏也不痛快。”
“是啊,娘,二哥不過是同以往一樣走趟鏢,況且這次是給官家辦事,去的地方不算太遠,萬事都安排的妥帖,人還沒出門呢,你就這麽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都消不掉二夫人滿腹愁苦,她一雙眼睛幾乎哭的紅腫,眼巴巴朝門外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