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一夜噴嚏的君慕逸,還是沒逃過進宮這件事,因為亓浚去祁王府告知了他家王爺的情況之後,太過了解親弟弟的君慕琛,一大早就站在了碩王府門口,還帶了台四人大轎擺著。
“告訴你家王爺,本王也不進去,就在這兒等著,他一刻不出來,轎子就在這兒放一刻,他一天不出來,轎子就放一天。”
門口的家丁探頭看了看,乖乖,祁王爺這招兒厲害,抬轎子就抬轎子,偏這轎子還用紅綢包著頂,花枝扭成穗,看著哪兒像官轎,分明比接新娘子的,還要喜慶些。
過往的百姓瞧見了,腳底下全都放慢,離老遠指指點點。
亓浚進臥房喊君慕逸起床時,開口就是一句:“王爺,百姓說,您要娶媳婦了,祁王爺說,您出去,轎子撤走,您不出去,待會兒還有敲鑼打鼓的。”
“我去!”
君慕逸終於肯掀開被子,露出腦袋。
他一躍下了床,邊穿衣服邊抱怨:“從小到大,專會欺負我,那他有沒有說,我這受了風寒,他管不管?”
亓浚麵無表情。
“說了,夏天不是受風,是暑熱,祁王府的隨侍帶著荷葉湯呢。”
君慕逸咬牙切齒,手底下衣襟快擰成麻花。
禦花園夏日最好看的地方,莫過於清心苑,滿池的荷花姿態各異,荷葉田田送著滿眼清爽。
皇上坐在清心亭,捧著秦貴妃遞過來的湯盅,喜笑顏開。
“愛妃啊,這清心美景,配上你這冰蓮子湯,甚好啊,還是你有心。”
得了誇獎的秦貴妃笑得千嬌百媚,討好君心這件事上,她在後宮甚少輸過。
“皇上喜歡就好,臣妾這冰蓮子湯,每顆蓮子都是親手挑選出來的,燉湯也用的是每日荷葉上采集的露水,隻怕不合皇上口味呢。”
不遠處的君慕逸聽見就想笑,悄聲對君慕琛說道:“還真是煞費苦心,荷葉上的露水,一滴滴的亂滾,她燉的這盅,最起碼得采集上個把月才夠吧,可夏天明明才過半,嘿嘿,春天就有荷葉嗎?”
最後一聲輕笑,秦妃耳尖,聽得分明,一張俏臉沉了下來。
麵前這兩個,是她在後宮唯一輸給皇後的,恨隻恨,自己入宮十多年,肚皮沒動靜,能獨得聖寵,將來卻無所依傍。
太醫查了多少回,隻回稟說體寒,稍加調理即可,隻有她自個兒心知肚明,年少時為了宮選,用藥用成了特殊體質,這輩子,都難當母親。
君慕逸被君慕琛瞪了一眼,乖了不少,忍住笑,與兄長齊齊上前,參見了父皇,又畢恭畢敬地給秦貴妃見了禮。
秦貴妃表麵上端莊大氣,心裏已經翻騰得浪花亂卷。
皇上有些不滿。
“昨日秦家的喜佛宴,你們兩個,去就去了,可怎麽……”
“哎呀,皇上……”
話說一半,就被秦貴妃嬌滴滴的聲音截住,一隻纖纖玉手伸過去,拽拽皇上的衣袖,媚眼流波,看看皇上,又衝著君慕逸兩兄弟那邊努努嘴。
“皇上,臣妾不是說了嘛,三皇子和五皇子,並不是存心與臣妾為難的,他們隻是心善,怕那個陣仗,把秦家幾個小姑娘嚇住,這才言語上有些莽撞,臣妾斷然不會放在心上的,皇上又何苦為了這麽點兒小事,傷了父子和氣呢。”
君慕逸冷眼瞧著秦貴妃撒嬌,慨歎皇上老爹偏吃這一套,隨便兩句,就轉怒為喜,眉眼彎彎地扭過頭去,還拍了拍秦貴妃的手背,“愛妃得體”,“愛妃知禮”誇個沒完。
兄弟倆對視一眼,雙雙無奈。
合著叫他們進宮一趟,就是為了看場帝妃恩愛戲碼?
好在,他們的皇上老爹情深款款之後,還沒忘正事,與秦貴妃說了幾句好話,哄其先回了宮,轉過頭來,恢複冷峻神色。
“你們倆,隨朕到禦書房去。”
君慕逸和君慕琛雙雙一愣,如今天下太平,繁盛和樂,父皇很少有這麽嚴肅的時候,記憶中,去禦書房的次數屈指可數,一次是番邦來使,剛封了祁王爺的君慕琛被叫去議事,一次是為了君慕逸封號之事。
隻要去禦書房,都是要緊事。
皇上在前麵走著,不發一言,兄弟倆也收起了玩鬧的心思,亦步亦趨地跟著,到了地方,侍奉皇上的江公公關了門,屋裏隻剩下父子三人。
“你二人坐下,有關秋貢和皇商的事,朕今日,想聽聽你二人的想法。”
皇上開門見山,兩人反倒鬆了口氣,總比空氣寂靜,讓人揣度心思要好許多。
曆代帝王,皆封過皇商,前朝先後封過鶴城第一針的武寧繡坊,百年陳釀的合富堂,鶴城外整片茶山的沐茶山莊等等,這些富貴商賈,每年源源不絕地為皇宮提供著各種吃穿用度,而到了當朝,這事,卻大不同了。
這幾年朝廷多施新政,民間通達南北的買賣絡繹不絕,之前獨霸一方的各路皇商之家,貨源和納貢受的影響都不小,漸漸支撐不下去,未免生出意外,紛紛上書朝廷,自請辭了皇商,做些尋常買賣,雖然沒了名聲,但總比交不上好東西,整日提心吊膽要好。
就這樣,內務府官員幾次請奏,還常到民間走動,想立幾家穩得住的皇商,奈何前車之鑒,敢應下的幾乎沒有。
不過,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認準了這個名。
“秦家,似乎對皇商之位,還有秋貢,很感興趣啊。”
皇上品一口香茶,慢慢悠悠地說道。
既然切入了正題,君慕逸也就接茬往下說了,他點了點頭,回道:“的確如此,兒臣見過那秦文光幾次,他那點兒小心思,藏不住,父皇,您會不會因為那是秦家,而……”
君慕逸著實不喜歡秦文光那個唯利是圖,冷血自私的小人,憂心父皇礙於秦貴妃的關係,將這事有失公允地定下。
話沒說完,挨了皇上一記白眼。
君慕琛也在一旁頻頻搖頭。
“父皇恕罪,兒臣說錯話了。”
這家夥見風轉舵的速度極快,皇上鼻腔輕“哼”一聲,香茶入腹,來了句:“你當朕是不辨是非的人嗎?秦妃再能討朕的歡心,也左右不了皇商和秋貢的事,況且,今年的秋宴,事關重大,你二人都知道,朕怎會不慎重,叫你倆來,不就是為了商量這事的。”
父子三人,坐了快兩個時辰,出了禦書房後,君慕逸望著高高宮牆,仰天直歎。
“三哥,你說說這事,做好了,是為父皇分憂,卻得罪了秦貴妃,做不好,是對百姓的不負責任,我感覺,我的腦袋嗡嗡亂響,愁著呢。”
身邊人不理會他的長籲短歎,徑直朝宮門方向走去。
“喂,三哥,你別走啊,我說話,你到底聽見沒有。”
君慕琛不理他,隻管邁步向前,向來拿皇兄沒辦法的君慕逸,隻好緊追上去,預備著出了宮,無論如何,哪怕皇兄耳朵生繭,也要跟他吐盡心裏話,不能獨自憋著難受。
出了宮門到東街,往來熙攘多繁盛。
許久未上街逛的君慕逸,非要拉著君慕琛四處轉轉,美其名曰:看看商情,體察民意,為皇商和秋貢探探底。
轉眼間,到了一間店鋪前,君慕琛抬頭看看匾額上三個燙金大字,眉頭皺起。
“饗福居,你七拐八彎地把我拽到這裏,就是為了在全鶴城最高級的酒樓,狠狠地宰我一頓?”
厚臉皮的君慕逸,毫不猶豫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