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兒來了,站在屋子門口,和若若一人挎著一個食盒。
彼時,秦文光還在大聲嚷嚷著,指責幾個女人給他丟盡了臉麵,猛然聽到門外傳來一聲“爹,您回來了”。
他一恍神,就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雞一般,出不了聲,半晌才反應過來,門外站著的那個,也是他的女兒。
“爹和大哥剛回來,這天氣暑熱難受,凡兒做了些薄荷涼糕,爹,您不妨先吃一些,降降火氣。”
秦凡兒說的極婉轉,邊說,邊示意若若打開了食盒。
薄荷清涼的氣息,漾在空氣中。
秦文光還愣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這個話茬。
“我,我吃的什麽涼糕啊?家裏都亂成什麽樣子了,你還有心思搗騰這些。”
四周寂靜了片刻,興許是薄荷的味道鑽進了鼻孔,衝醒了腦袋,秦文光這才反應過來,急急地端起了一家之主的架勢,黑著臉,斥責著秦凡兒,心裏卻在暗罵,罵這丫頭東拐西拐的,差點兒將正欲教訓人的他,也帶到偏道上。
沒人惦著秦凡兒白天救人的好,隻覺得她突然端來涼糕,實在太過突兀,老夫人也是一臉的陰鬱:“子女們不聽話,你爹正忙著教訓教訓,你這貪嘴的丫頭,就非得這個時候來添亂嗎?”
秦凡兒不急也不惱,微微頷首,對著秦老夫人說道:“凡兒實在不明白,爹和祖母為何要雙雙地斥責於我,凡兒的身份,不就是這府裏的廚娘嗎?眼下正是晌午悶熱,凡兒惦記著爹和大哥來回奔波苦,特意做了些降暑的點心,有何不對?再說了,祖母,昨日荷塘邊的情形您也是看到的,凡兒救了人,不求落個好字,可是這斥責為何而來,這件事,從始到終,與凡兒有何關係呢?”
一席話,又將老夫人問得啞口無言。
她仔細想了想,也是啊,吵架的是兩個丫鬟,鬧著要跳水自盡的,是二夫人,話說回來,若是沒有秦凡兒奮力在水中相救,隻怕家丁趕來時,二夫人和秦千柔已經被淹個半死,橫算豎算,這事兒,都怪不到秦凡兒身上。
秦文光聽見秦凡兒的話,張張嘴想說什麽,又覺得無從開口,嘴巴猛一閉,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
他有些微微的懊悔,懊悔為何要將這丫頭叫來,本來關起門來,把身邊的那幾個好好教訓一頓,這事兒暫且了了,現在呢,反而是秦凡兒一句一句的提醒著他,自己救了人,這個當爹的得記恩,因為她救起的,是秦文光千嬌百媚的二夫人,和其一向視為掌上明珠的大女兒。
狡猾的秦文光,腦袋轉了半天,揮揮手,勉強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行吧,這事兒既然你解釋清楚了,我就不再多問,你把東西放下,該忙什麽,就忙什麽去吧。”
秦凡兒微露出笑意,腳底下卻不動。
秦文光瞪他一眼:“都說了讓你下去,聽不懂嗎?”
對麵的人搖了搖頭:“爹,凡兒有些話,想私下同您說說,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聽呢?”
一言既出,一屋子女人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兩房夫人,心中不由自主的鍾鼓敲響,直勾勾地盯著秦凡兒,個個都想不明白,這個自打回了秦家,就一直沒有存在感的“災星”,要找老爺說些什麽。
秦千柔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看向秦凡兒,希冀著對方能夠私下給她一個訊號,畢竟這屋子裏麵,隻有她算是秦凡兒最親近的人。
可是秦千柔失算了,秦凡兒一直靜靜地立著,兩道眸光直射向秦文光,等著他的回答,其他人,仿似不存在一般。
“你沒看見,我正忙著嗎,有什麽事改日再說。”秦文光黑著臉想拒絕。
“爹,實不相瞞,凡兒昨夜夢到了我娘,她跟我說了些當年山上的事情,凡兒實在是不解,就想問問爹,看看爹能不能懂得娘的意思,求爹看在凡兒孤苦無依,思念娘親的份兒上,幫凡兒解解這夢。”
秦凡兒絲毫不退,眉間微蹙,似乎是對夢境百般不得其解,急切地想要尋求一個答案,實則,她隻在微瞬,就瞧見了秦文光眼中閃過的恐慌,這更加堅定了她心裏的猜測,無論如何,今天豁出去了,一定要跟秦文光當麵談一談,而且她篤定,娘親若還活著,秦文光興許還會逍遙地過日子,可娘親偏偏已經駕鶴西歸,這反倒讓秦文光,日日夜夜都有著不安。
昨夜的確娘親入夢,當年的事情,秦凡兒要一步一步,了解地通通透透。
寂靜空氣中,所有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秦千玉和秦千筠等著看秦凡兒的笑話,二夫人對秦凡兒則是嗤之以鼻,覺得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老夫人眉頭擰得更緊,隻有大夫人和秦千柔,暗地裏悄悄對望一眼,兩人目光相接時,心一直“砰砰砰”亂跳。
直覺上,秦凡兒要說的事,也是她們一直想要知道的。
“爹,求您幫幫凡兒,就這一次,好嗎?”
秦凡兒心口翻騰著,這種語氣對秦文光說話,她格外不適應,甚至暗罵著自己,罵過之後,又在心底悄悄地告訴娘親:“凡兒這個態度,不是諂媚,而是尋求真相必須要做的,娘親,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這十年歲長,她每長大一歲,心裏對秦家,對秦文光的恨就增加一分,尤其是在娘親故去之後,她覺得,與秦文光好好說話,總像對不起娘親一般。
果然,秦文光動搖了,他腦中百轉千回地繞了不知道多少個彎,最終,像下了極大的決心一樣點了個頭:“走,到我書房去說。”
臨出門前,秦文光吩咐老夫人:“該給的懲罰一定要給,秦千玉和秦千筠禁足一日,關在房中不準吃飯,二夫人到小佛堂念經半日,誠心悔過後,才可以回自己院子。”
“爹,明明大姐的丫鬟她也……”秦千筠不服氣,不怕死的開了口,二夫人想攔都沒攔住。
秦文光“哼”了一聲:“你大姐的丫鬟犯了錯,你大姐自會懲罰,礙著你什麽事兒,你還是管好自己那張嘴,成天到晚說三道四的,你當我不知道嗎?若是再多事,下一次,可就不是禁足挨餓這麽簡單了。”
一番話,氣得秦千筠俏臉通紅,卻又不敢反駁,隻好將狠狠的眸光“送給”秦千柔,扭過頭,又瞪了秦凡兒一眼。
秦凡兒兒察覺到她的敵意,她才懶得去理呢,這種上不了台麵,成不了氣候的對手,太沒意思。
眼下,隻想將秦文光這隻老狐狸心中所想探出幾分。
秦文光背著手,悶頭走在前麵,秦凡兒緊隨其後。
“這叫什麽事兒啊?”
老夫人坐回椅子上,揉著太陽穴,頻頻搖頭,人說家大業大宅子大,那是興旺之相,可怎的他們家,就這麽日日雞犬不寧的。
“都別在這兒聚著了,那薄荷涼糕,想吃的,就各自一份端走,站在我跟前實在礙眼,回去該禁足的禁足,該去佛堂的去佛堂,該回去休息的休息,我老太婆呀,陪你們折騰不起了。”
杜大娘扶著老夫人回了臥房,剩下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秦千筠撇撇嘴,揶揄了一句:“大姐到底是好命啊,丫鬟犯了錯,爹也不會責怪半句,唉,這涼糕我可吃不下,反正爹讓我挨餓,我就餓著唄,大姐,你慢用啊。”
秦千柔一如既往的淡笑不語,心裏卻噌噌的火焰沸騰。
她的確需要薄荷涼糕,滅一滅秦千筠的囂張氣焰,也順便滅滅自己心裏的火,這團火裏,還含著對秦凡兒的強烈不滿。
書房裏,擺足架勢的秦文光坐在書桌前,望著秦凡兒。
“既然有話想說,為什麽不吭聲,難不成,是故意找的什麽由頭,將我誆騙過來,好逃過眾目睽睽之下的責罰。”
秦凡兒真想兜頭一盆冷水澆上去,讓這個總是自以為是的老狐狸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