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坐在床前時不時抹抹眼淚,聲音哽咽的說著秦文光昏迷後的種種,**人那麽大歲數了,老夫人還要心肝肉兒的念叨不休,聽得秦千筠不時地翻翻白眼,不是她娘拽著,破嘴一張,還得捅婁子。

秦文光這會兒哪有心思享受眾星環繞般的關切,他漫不經心地應付著老夫人,眼睛卻朝門外一直望著。

“娘,你說爹這是盼誰呢,咱們可都在這兒呢?”秦千筠就是管不住嘴,悄悄戳戳二夫人的胳膊,示意她也瞧瞧秦文光的眼神。

二夫人微哼一聲,壓低了聲音:“還能望誰,他捧在手心裏的那塊寶唄,平常裝模作樣的孝順,你爹好不容易醒了,連個人影都不見。”

她隻當秦文光在盼著秦千柔。

大夫人也時不時望向屋外,暗忖著女兒不識局麵,這會兒不到床前來表表孝道,等著老夫人念叨完回過神來,少不得一番數落。

秦千柔才不是沒心沒腦子的主兒呢。

安神醫嫌太陽太曬,秦凡兒隻好引著他走回廊旁的園中幽徑繞過去,沒走幾步,老人家就停下了,拽拽秦凡兒的衣袖,悄聲問她:“丫頭,那是你家大小姐吧,爹醒了不趕過去,怎麽站那兒跟個男人說悄悄話。”

順著他的手指,秦凡兒才留意到假山旁站著的秦千柔,與她麵對麵站的男人,正是大掌櫃。

“噓,別出聲,躲起來。”

右手邊正好有堵園牆,衣領子伸手一拽,安神醫被秦凡兒拖到了園牆背陰處貓腰藏起來。

離得有些距離,聽不清兩人在說些什麽,但是大掌櫃交到秦千柔手裏的那樣東西,秦凡兒卻看得清楚,那是一張紙,上麵寫滿了字。

她看見秦千柔將紙張細細看過,還時不時地點點頭,與大掌櫃交談幾句,隨即,將紙折好塞進袖籠,揮揮手,打發掉大掌櫃,轉身朝東走去。

園中空寂了,秦凡兒和安神醫從牆後閃出來。

“丫頭,我腳麻,回頭多補個湯方。”

“少來,不過蹲了這麽會兒工夫,您老人家麵色紅潤,老當益壯的,當心補過頭。”

秦凡兒想著秦千柔和大掌櫃那一幕,還能騰出一部分腦子,應付安神醫的“坐地起價”,老人家摸摸鼻子,撇撇嘴,直歎這丫頭鬼靈精,不好哄。

老夫人終於念叨夠了,屋裏也安靜了許多,秦文光沒等到秦凡兒送人折返,瞧著這麽多女人,煩躁又起,索性微閉雙眸,眼不見為淨。

二夫人逮到了她所認為的最佳時機,匆忙開腔。

“大姐,紹堂在店裏忙著顧不上,千柔呢,怎麽也不過來看看老爺,她有什麽可忙的啊?”

“千柔她,她……”

大夫人心裏也犯著嘀咕,女兒不是這麽沒分寸的,但她剛才已悄悄派人去叫了,丫鬟在住處卻沒找到人,她有心扯個謊,都不知道該編什麽由頭。

“是啊,千玉和千筠聽到消息都急著趕來了,怎麽偏偏不見千柔,是沒人告訴她,還是她沒在府裏?她爹病成那樣,還出府去,實在不像話。”老夫人慍怒,語氣盡是不滿。

二房母女三人得意洋洋,等著看大夫人如何圓謊。

屋裏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大夫人這會兒腦袋繞不過彎兒了,思來想去,也沒尋下一個合適的借口,替女兒先擋一擋,正額前微汗出,心慌意亂的時候,門外清靈一聲“爹,您醒了就好”,可算是替她解了圍。

秦千柔盈盈走進來,先給老夫人見了禮,接著走到床邊,微俯下身子,在秦文光耳邊輕喚著:“爹這一病,來勢洶洶,藥草針灸緩了一時,女兒給爹帶來的,卻是去根的良方。”

“良方”二字入心入腑,秦文光倏地睜開眼睛:“什麽東西?”

“娘,咱們扶爹坐起來吧,女兒拿東西給爹看看。”

大夫人聞言,急忙湊到床邊,和秦千柔一起扶著秦文光起身,貼心地拿個軟枕靠在他背後,等秦文光姿勢擺舒服了,一張紙,慢慢遞到眼前。

二夫人母女三人齊刷刷伸長了脖子,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紙上寫的什麽。

“這,這是……真的就這麽多?沒騙爹?”

秦文光的眼眸掃過紙上的每個字,從漫不經心到眼珠子快瞪出來,數了幾遍,不大確定,非要再問問秦千柔。

“爹,您別太激動了,穩著點兒”,秦千柔笑意溫和:“纖雲,將參片先拿過來,讓我爹含著,補補元氣。”

一番操作,其他人可算是看明白了,真不愧是秦家長輩捧在手心的明珠長女,誰說人家沒心肝,分明比任何人都有心眼,別人爭寵獻殷勤的時候,秦千柔悄沒聲息的妥帖安排,的確是治心的良藥,老夫人見了紙上的字和備好的參片,轉怒為喜,好一通誇讚,讚得秦千柔麵頰緋紅。

紙上是這次沉水香進貨不成帶來的損失,這個數字,大大出乎秦文光的預想,何止不用搭進去店鋪,就是家產存銀,都沒有虧損多少。

“千柔,你莫不是怕爹著急,編個幌子騙爹吧。”老狐狸昏迷時噩夢連連,夢醒了戒備仍存。

直到秦千柔一再說明,這是秦紹堂和大掌櫃一分一毫核對過的,別無差錯,秦文光才長出一口氣:“秦家店鋪,保住了啊!”

保住,自然是暫時的,大夫人接收到秦千柔諱莫如深的眼神,心裏就明白幾分。

這是兒女和大掌櫃合編的戲本子,先把秦文光穩住,後麵自有別的籌謀,將沉水香的事徹底圓過去。

隻要賠錢不多,保著店鋪,秦家趕秋貢的皇商路,就能繼續往下走,在老夫人的眉開眼笑和二房母女憤憤難平的眸光裏,秦文光,再度活泛過來,掀開被子下了地,神采奕奕的,說是肚子餓了。

老夫人急忙吩咐熬粥做飯,二夫人這次步子快,“哎”了一聲,就去親自準備,倆女兒一前一後跟著同去。

秦千柔走回到大夫人身邊,瞧出她娘身子微顫,悄悄捏一把,手心都是冷汗,不由得沉下臉來。

快到晌午,人們嫌熱都回家了,街道寥寥無幾人。

西街口卻有突兀一景,秦凡兒插著腰,正對著懸壺閣的招牌恨恨咬牙。

店門是關著的,安神醫進去躲清靜了,進去之前,問秦凡兒要了不止三季的湯方,還耍起孩童般的無賴,要了幾道藥膳的配料方子。

秦凡兒說他坐地起價,老人家很無辜地說:“我隔三差五被你揪住就往秦家跑,忍著那些女人的聒噪,一把年紀還得配合著演戲,多不容易啊,不好好補補,這個歲數若是身子骨有個好歹,你上哪兒再找第二個好說話的去。”

對對對,他老人家說的都對,何況還有小辮子揪在人家手裏,秦凡兒被動接受,乖乖地當街掏方子,本來隨身帶著,想借著出門談買賣的,悉數被老人家搜刮走了。

不僅如此,趁秦凡兒掏藥方的時候,“順手”掏走一小瓶藥粉,大言不慚的要拿回去研究研究。

“不是歲數大了嗎,一路跑回來氣喘籲籲的,搶了我的東西,卻躥得比兔子還快,我那瓶紫藤草粉多珍貴,你星點兒都不給人留啊,等著,老頭兒,明天就把你鋪門砸了,讓你把喝進去的補湯全吐出來。”

跳腳潑婦罵大街,秦凡兒可沒那個膽兒,但又實在不甘心,隻得站在鋪門口,嘴巴貼近門縫,一聲一聲往裏麵傳話。

“要幫忙不?砸門還是砸招牌?”

“魔音灌耳”傳得正酣,耳邊突兀響起個男人聲音,嚇得秦凡兒渾身激靈,往後一跳……

糟糕!空的!忘了有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