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光還發著懵,兒子救過來本是件高興事,可他腦中有數個疑問,不知道哪裏的山匪那麽大膽,敢劫這趟鏢,據秦紹輝先前傳回家書所言,這次押運的都是鶴城富戶從各處定的入秋所需,一車,就抵得上尋常百姓家兩三年的米糧,隻是現在秦紹輝未醒,不知損失幾何,被劫走什麽要緊的,秦文光擔心日後要賠銀子。
他另外的疑惑,就是在秦凡兒身上,謝過安神醫過後,眼睛就盯牢了這個女兒,橫看豎看,也沒看出這女兒有什麽獨特之處,還是和之前一樣,麵無富貴相,眼無聚財光,可怎麽就十年輾轉運勢變了,先搭上王爺,又搭上神醫。
秦文光並不以此為榮,反而更加篤定,秦凡兒這個女兒過去是“災星”,現在就是他的“克星”,這幾年為了做皇商,他千方百計地籌謀著搭人脈,鋪路子,卻不及自己女兒回來不過月餘的運勢。
妒忌加恐懼,秦文光由心而生的,就是這種感覺,妒忌秦凡兒在外的好運,也懼怕於她日後飛黃騰達,將整個秦家踩在腳底。
秦凡兒被瞧得渾身不自在:“爹可是有話要問?”
“哦,沒,沒什麽”,秦文光回過神,急忙掩藏起那些複雜念頭,擺出一副關心切切的模樣:“我就是想問問,紹輝何時能醒來,他的強勢,可還有大礙?”
安神醫隨口應了這話,告訴秦文光,秦紹輝身上的刀槍多在皮肉,致命傷處已用過靈藥,性命無虞,隻是傷了太多元氣,得慢慢調養著,最起碼三月之內,都要臥床靜養。
“是該好好靜養一下,這幾年風吹雨打的在外麵跑著,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安神醫的話,正合了二夫人的意思。
眼下藥已用過,對秦紹輝的救治暫告一段落,君慕逸坐在滿屋子秦家人中間覺得別扭,喚上亓浚,先行離開,臨出門時,當著秦家人的麵兒,給秦凡兒定下了去懸壺閣學醫取藥的事。
“你們就讓她去,安神醫不是說了嗎,秦二公子後麵這數月的調養,還得她幫忙來,你秦府後園子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找別人多頂一頂,本王那裏,秦二公子這裏,可都得她操著心呢。”
秦凡兒聽出君慕逸的意思,這麽一來,她不但可以名正言順地親手給二哥救治,還可以依著計劃,暗中解了老太後身上的藥粉毒,也不用天天和秦家這些各有圖謀的人爭來鬥去,一舉多得,實在是妙啊!
看來,還是王爺這個身份管用,秦凡兒思及於此,忍不住暗將感激的眸光投向君慕逸,還恰巧被某人接收到了,咧嘴一笑,笑得秦凡兒臉紅心跳,迅速轉過頭去,不再理他。
“大姐,你怎麽了,二哥抬回來時,哭的跟淚人一般,他這會兒被神醫救過來,你反而半分欣喜都沒有,站在這兒發愣,不過去看看嗎?”
秦千筠瞧著身旁的秦千柔有些奇怪,麵色過於沉靜,眉間又帶著幾分陰鬱,這讓她很是不解,有意聲調抬高些問問,巴望著屋裏其他人能聽見,對秦千柔這會兒冷冷的態度生出疑惑。
她哪裏知道,秦千柔心裏正油煎火燒著,擔心的事情還沒理出頭緒,又不經意間看見秦凡兒與君慕逸之間的默契,煩躁不安聚於一處,她隻覺得這房間令人窒息。
偏這八卦的秦千筠,一副探究到底誓不罷休的討厭模樣,秦千柔應付不過,隻得淡淡“嗯”一聲,緩步走到床邊,去看看秦紹輝。
秦家門外,秦凡兒送君慕逸他們出府,離開了秦家人的視線,滿腹愁思也就不藏著了。
“師叔,以後,我恐怕要經常借用你的懸壺閣了,在秦家配藥不方便……”
“哎,你這丫頭,什麽借用不借用的,咱們不是說過的嘛,我那懸壺閣送給你,你開藥膳館開醫館都隨便,我這個老頭子,早就不想被這地方牽絆住,你師傅倒是耍了個滑頭,老早開溜,可憐了我啊……你就應下唄,讓我也早點兒解脫去雲遊。”安神醫嘿嘿笑著,笑得沒心沒肺。
秦凡兒撇撇嘴:“師叔,咱們現在說正經事兒行嗎?在我沒有理順這一切之前,你不能離開鶴城,你得幫我,還有啊,別說懸壺閣歸我這種話,我還沒到自立門戶的時候。”
娘親的東西還沒拿回來,秦家的秘密還沒探出來,秦凡兒自認脫不開身。
君慕逸在一旁仔細聽著,將兩人的話暗記心間,暗忖著安神醫這點子倒是不錯。
“大哥!”
秦凡兒望見緩緩踱步的秦紹堂,見他愁容滿麵的,隻當是為了秦紹輝擔心,忙走過去將詳情相告,未料,話一說完,秦紹堂反倒變得恍恍惚惚起來,言語間詞不達意,聽不出到底是悲是喜。
“啊,救過來了,哦,那就好,可是……不不,挺好的,救過來就好。”
秦紹堂與秦千柔一樣思緒紛亂,在店鋪裏被大掌櫃一番話蠱惑得心智漸迷,便急衝衝地想要回府探探秦紹輝的情況,可走過半條街後,頭腦升騰的熱度漸漸冷卻下來,心裏一團麻繩就擰上了。
一路上腦中反複糾結著兩個小人,一個說著:“他若死了,便是死無對證,秦家以後隻有一位少爺,名正言順的家業繼承人,未來要走皇商路的”,另一個則說著:“到底是同袍血脈,你怎麽就這麽狠心,若是秦紹輝真死了,往後歲月還長著呢,你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一切榮華?”
兩種聲音交錯,秦紹堂好生煩惱,他急於回府,將自己關在無人的房間內,好讓腦袋靜下來,卻又在府門口遇上秦凡兒等人,不願意聽到的全進了耳朵,亂如麻的一顆心,一時半刻,沒法再理順。
“為什麽會如此,到底該怎樣,不對,這事不對……我要進去了。”
秦紹堂自言自語地隻管朝前走,身後幾人麵麵相覷。
“喂,你大哥是不是腦袋出了問題,你不跟過去瞧瞧?”
君慕逸胳膊肘懟了下秦凡兒,惹了記冷眼橫掃過來。
安神醫撚著胡須不說話,他細看著秦紹堂的背影,倒不像是什麽東西迷了心竅一般。
唯有秦凡兒,玲瓏心繞過幾重彎兒,思前想後,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