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

蘇小染還沒有醒,在那裏沉沉睡著,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她身邊的放著的一台生命體征檢測儀,時不時的滴滴響著。

護士和查房的醫生每隔半個小時進來看一遍,秦晉深默默守在一邊,不言不語,眼神一直落在病**。

天色微微轉亮,一夜竟然就這樣過去了。

老武重新回到病房裏的時候,眉宇之間也帶著疲憊之意。

“都打點好了,那潘老大剛開始不肯收,後來我說他這次多虧了他,你有意謝他,希望他不要推拒,他這才收了。”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他說醫院的事讓我們不要操心,他會替我們安排好。”

秦晉深淡淡‘嗯’了一聲。

老武走過來,“她怎麽樣?”

“沒事,醫生剛檢查完出去了。”

“那就好。”

老武想了想,又說:“我剛從主治醫生的辦公室裏出來,禮也送了,出來前,他給了我這個。”

說著,手掌攤開。

秦晉深側目看過去,眼神一緊。

“這是從小染胳膊裏取出來的子彈,醫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讓我給拿回來了。”

秦晉深伸手接過,低眸看著手裏的這個小玩意兒,薄唇銳利的抿著,眼底著寒光。

他清了清嗓子,又說:“孤兒院裏我也打電話過去了,暫時還沒有告訴他們小染出了什麽事,隻說她現在跟你在一起,讓他們不要擔心。”

右手握緊,手心裏那東西磕在掌心裏刺疼,男人麵色不改,隻是嗓音嘶啞的說:“等她醒了,在打電話讓肖姨過來。”

老武點點頭,“你一晚上沒休息,回去洗個澡,去睡一覺吧。”

秦晉深站在窗前,身子沒動,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

知道他現在肯定不會輕易離開,也勸不動他,老武也就不說什麽了。

“我去買點吃的回來,你要吃什麽?”

男人依舊不言語。

老武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買回來的吃的,秦晉深也是一口沒動,老武吃完他還站在病床邊,低眸一動不動看著蘇小染。

他神色並不好看,擔心了一晚上,一整夜也沒有休息,眼睛都沒有闔上過,整個人都處於焦慮的狀態,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早已經被他人體自然烘幹了,身體卻依舊挺拔如鬆。

男人眼瞼下麵一片青灰,胡子冒了出來,狼狽中透著肅然。

老武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幹淨了,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想過接下來該怎麽處理嗎?”

秦晉深垂眸。

“A市你要回去了,那裏不能缺了你,不然公司很快就會垮掉,你可以把她轉回A市,那裏有最好的醫療團隊,她回A市養身體也更加的安全,如果你同意我說的這些,隻要等她安全期一過,我親自來處理這件事,把她帶回A市……”

“老武,霍家對我起了殺心。”

老武的話沒有說完,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這時開口打斷他:“恐怕這次隻是想試探試探我的底,沒有出動多少人,所以沒有成功的殺掉我。”

老武皺眉,“如果讓霍廣博知道了視頻已經在你手上,那麽他肯定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

秦晉深目光重新回到蘇小染身上,她臉色還是蒼白,長長的睫毛在眼簾下麵投下一片陰影。

“蘇小染跟你在一起的危險也會越來大,A市是個龍潭虎穴的地方,你以後要做的事情也會危險百倍,她這次隻是中槍,下次……”老武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我知道我現在不應該說這些,可是,這是我們現在必要麵對的事情。秦晉深,你要做出決斷了,蘇小染現在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是放棄,還是把她留在身邊,你自己想清楚。”

“如果強行讓她跟你在一起,你想想以後要發生的事,她還會不會受傷?還會不會像這次一樣,差點丟了大半條命?”

“你愛她,喜歡她,這一點我看的出來,我也讚同你們在一起,昨天晚上在手術室門外說的那些話也是我真心的,我希望看到你們在一起白頭到老,可是……秦晉深,有時候我們必須要取舍一些事情,才能繼續往前走。”

“仇恨在你心裏放不下,你積壓了這麽多年,讓你放棄,你會嗎?”老武低低沉沉的聲音,“你放棄報仇,留在小染身邊,從此什麽事都不去管,不去想,這一點,你能做到嗎?”

老武話說完,病房裏安靜得如同過了一個世紀那樣長,靜默不語的男人這才緩緩開口,“回A市!”

老武身軀一震:“現在?”

“是。”

“我……去備車。”

說完,轉身要出去,也打算給他們最後一點相處時間,剛走動兩步,男人隱忍的聲音又響起:“在去……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準備紙筆,還有……”

最後那幾個字他說的輕得仿佛一陣風,一飄,就散了。

老武錯愕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秦晉深拉過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他把手從被子裏探進去,大掌牢牢握她的小手。

她的手骨架很小,握在手心裏隻有那麽一丁點,也沒有肉,一捏有些咯人。

秦晉深看著她的臉,喃喃自語:“一直說要讓你養胖一點,可你飯量不大,怎麽也胖不起來,從你跟我在一起後,你就經常往醫院跑,方菲說你害怕進醫院,可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是真的很混蛋是不是……”

“我現在都還記得跟你第一次見麵時的情景,你在二樓的角落裏站著,我其實一上樓就看到你了,隻是沒有刻意的去看你,當時想著這丫頭又瘦又小,還畏畏縮縮,站在那裏動也不敢動一下,簡直好欺負極了,後來才發現你是小獅子,惹急了你,別人討不到一點的好處。”

“從書房裏出來,我仔細瞧過你一眼,心想雖然個子不高,眉眼倒是生的很漂亮,眼睛大,嘴巴小,一看就很乖,不需要人操心,難怪老爺子要讓我娶你……”

“後來在酒吧裏看到你,你沒有認出我來,還跟我開那樣的黃腔,簡直跟個小流氓一樣沒什麽區別,我在心裏就質疑老爺子,這丫頭哪裏乖順了?泡酒吧,勾搭男人,壞透了,一點也不像秦太太的模樣,老爺子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錯了你。”

“那次徐朗病發,你義無反顧的撲過來替我擋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當時心裏有多震撼,那次就對你另眼相看了……”

“還有什麽,唔,那次你被蘇誌明關在家裏兩天,我找到你的時候,你都沒人形了,我當時用了七成的控製力,才沒有對他動手。”

“還有那次你帶我去金店買戒指,金碧輝煌的簡直俗氣不堪,你要買的戒指也很醜,可是我卻一直戴著,剛開始還不習慣,現在卻已經不想摘下來了。”

“唔,還有什麽,還有第一次跟你發生關係,你是不是現在也還恨著我,在你不清醒的狀態下拿走了你的第一次?可是如果不是那樣,你怎麽肯把第一次交給我……”

“你心裏戒備能力那麽強,我不使點手段恐怕現在你都是清白之身,老公很壞是不是?”

男人一點一滴的說著,聲音在病房裏不輕不重,不大不小,細聽之下帶著顫顫之音:“還有那次綁架是我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我看著你痛苦,看著你哭,可是都硬下心腸來沒有收手,我存了僥幸的心理,知道這件事天知地知,你不會知道……”

病**的蘇小染靜靜躺在那裏,呼吸微弱。

男人視線一直凝在她臉上,眼底不滿柔情。

他低低說著跟她的過往,側臉線條原本是硬朗而深刻的,現在卻極其柔和,他握著她的手,嘴唇貼在她手背上,肌膚相觸在一起。

“我算好了一切,算計了所有,還是算漏了,最後你知道了綁架你的人是我,你說你恨我,要離開我,我很害怕,害怕的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不了型。

他一次知道害怕是什麽樣子。

第一次知道在乎一個人是什麽感受。

第一次知道她在他心裏的份量。

老武站在外麵,聽著男人的聲音在病房裏回**,絮絮叨叨說著他和她之間的過往,心底一片酸澀,眼裏隱隱有了淚光。

這個男人從不示軟,也從不示弱。

現在將最溫柔最軟弱一麵釋放出來。

他從玻璃裏看進去,男人起身,動作輕柔的將女人被子掖好,然後彎腰附身,一個吻落在她的眉心。

克製之中帶著隱忍。

“老婆……”

男人薄唇輕啟,長睫輕顫,雙眸微微闔上,仿佛用了極大的氣力讓自己說出這兩個字:“再見!”

他高大的身體直起身,轉身離開,頭也不回,俊朗的麵容上透出幾許蒼傷,步伐決絕。

再見,永不再見。

……

***

一個月之後。

蘇小染從醫院出來,傷口已經恢複好了,隻是胳膊還是有些提不上勁,肖姨不讓她幹重活,連廚房都不讓她進,一看到小丫往她身上爬,肖姨就氣衝衝的跑過來揍人。

“別打別打,我沒事了,小丫又不知道我的傷。”蘇小染拉著孩子往身後躲。

肖姨簡直被她氣死,“你呀你呀,自己的身體也不當一回事。”

蘇小染乖乖點頭:“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不抱她,我就跟她玩玩,您忙您的去吧,我們小丫肚子都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