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柔剛踏出民宿大門就後悔了。
手機導航上分明標著"直線距離300米",可這哪是平地上的300米?根本就是垂直往懸崖上爬的300米!
她仰頭望著幾乎呈90度垂直的盤山石階,終於明白這酒吧為什麽敢叫"懸崖"了。
整個店麵就像個鳥巢似的,真真切切地掛在峭壁邊上。
“這也太離譜了......”她小聲嘀咕著,硬著頭皮開始往上爬。
才走了不到五十級台階,後背就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更糟的是島上的信號時斷時續,導航箭頭像個醉漢似的在屏幕上亂轉,帶著她在盤山道上轉了三圈都沒找對方向。
“前方50米右轉。”機械女聲剛說完,許嘉柔一拐彎直接撞上一堵石牆。
她氣惱地刷新地圖,發現自己的定位圖標不知何時已經飄到了海麵上。
這鬼地方的路比重慶3D魔幻立交還邪門,手機裏的三角標明明指著東,實際走兩步卻能撞上南牆。
“見鬼了。”她抹了把額頭的汗,幹脆把手機塞回包裏。
正巧看見一個拎著魚簍的當地阿叔路過,連忙攔住問路。
阿叔操著濃重的方言,連說帶比劃了半天。
許嘉柔隻聽懂個"往上走"和"紅燈籠",但總比手機導航強。
謝過阿叔後,她按著對方指的方向繼續攀登,心裏已經把五百塊跑腿費默默加價到了八百。
這絕對是她接過最坑的差事!
半個小時後,許嘉柔終於找到了那盞藏在藤蔓裏的霓虹燈招牌。
雨水順著招牌滴落,在"懸崖"兩個字上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明明是家酒吧,大白天卻飄著濃鬱的咖啡香氣。
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俏皮的標語:“日咖夜酒,上山喘氣下山醉”,活脫脫就是個網紅打卡點的調調。
雨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許嘉柔收起傘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淋濕了,牛仔褲從膝蓋往下都濕透了,冰涼地黏在腿上。
她懊惱地甩了甩傘上的水珠,水花濺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水窪。
推開那扇咯吱作響的複古木門,迎麵撞入眼簾的是牆上龍飛鳳舞的手寫體標語:【人何必非得往上爬,四麵八方不都是路嗎?】
“嗬嗬。”許嘉柔差點氣笑出聲。
這算什麽?對爬了半小時山路的顧客的嘲諷嗎?
簡直是當代陰陽怪氣文學巔峰之作。
她深吸一口氣,默念著中國人萬能安慰劑“來都來了”,硬著頭皮往裏走。
就在她準備找個位置坐下時,視線突然定格在吧台後的身影上。
難怪小夏願意出五百塊跑腿費,這老板確實有當活靶子的資本。
照片根本沒能拍出他十分之一的氣質。
微卷的棕色長發隨意紮在腦後,眉骨很高,鼻梁很高,一雙帶著混血特征的灰綠色眼睛,微挑的眼尾好似帶著點邪。
四分之一的斯拉夫血統,沒有技巧就是硬帥。
男人正專注地研磨咖啡豆,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黑色襯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青色紋身。
許嘉柔突然理解了小夏的執著,這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件藝術品。
她默默掏出手機,決定給小夏發條消息:【得加錢。】
發完消息,她把手機往兜裏一揣,準備直奔主題速戰速決。
許嘉柔往前走,剛戳開微信二維碼,斜地裏突然殺出一個穿露背裝的長腿美女。
隻見長腿美女往吧台上一趴,手機屏"啪"地豎到男人眼皮底下,“帥哥,交個朋友嗎?”
長腿美女的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男人懶洋洋抬眼,眼角微微一彎,卻帶著疏離感:“抱歉,不加人。”
美女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悻悻地收回手機踩著高跟鞋走了。
許嘉柔默默退回角落,把已經掏出來的手機又塞了回去。
這情形,直接上去要微信怕是自取其辱。
“需要毛巾嗎?”一個低沉的男聲從頭頂傳來。
許嘉柔抬頭,看見那位老板突然站在了她的麵前,手裏晃著一條深灰色的毛巾。
“你的牛仔褲在滴水。”他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提醒道。
許嘉柔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腳下的木地板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
“抱歉,謝謝。”許嘉柔接過毛巾,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腕,觸到一片溫熱的皮膚。
“第一次來?”他轉身回到咖啡機前,動作嫻熟地壓著咖啡粉,“這種天氣還上山,不是真愛就是有急事。”
“不算是,閑著無聊,慕名而來。”許嘉柔彎腰擦了擦褲腳的水珠,心想總不能直說是來幫閨蜜要微信的。
她環顧四周,注意到牆上掛著幾幅風格獨特的油畫:“這些是你畫的?”
“業餘愛好。”他頭也不抬,笑了笑說:“雨天特供薑汁拿鐵,要來一杯嗎?”
“可以。”許嘉柔同樣戰術性地笑了笑,突然瞥見那些畫作的署名——"L.S."。
“L.S.是你的名字嗎?”許嘉柔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指尖輕輕摩挲著畫框邊緣。
男人將研磨好的咖啡粉裝入把手中,動作流暢地扣上咖啡機:“算是藝名。怎麽,對畫畫也有研究?”
“略懂一點。”許嘉柔走到吧台坐下,“這些畫很有莫奈的風格,但......筆觸時而細膩時而狂放,不太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男人突然抬眸,灰綠色眼睛第一次認真看向她:“你猜對了,這些畫確實是由兩個人合作完成的。”
許嘉柔下意識問:“兩個風格迥異的人一起作畫,不會打起來嗎?”
咖啡機發出規律的萃取聲,濃鬱的香氣彌漫開來。
“嚐嚐?”他推過一杯冒著熱氣的薑汁拿鐵,“就像咖啡和薑汁,看似衝突,其實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風味。”
許嘉柔接過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薑味與咖啡的醇厚完美融合,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好喝嗎?”他倚在吧台邊注視著她,袖口露出腕骨處若隱若現的紋身,似乎是個字母"L"。
“確實很特別。”許嘉柔又喝了一口,突然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你......?”
“離過婚。”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所以現在專心畫畫和煮咖啡。”
許嘉柔沉默了幾秒,指尖點了點杯沿,“請問有洗手間嗎?我想借用一下。”
“左手邊往右拐。”男人的語氣裏摻著一絲看破不說破。
許嘉柔麵上不顯,腦子裏已經在瘋狂轉速。
她關上洗手間的門,立刻給小夏發了條消息:【在嗎?在嗎?速回!!】
小夏幾乎秒回:【加到沒加到沒?價錢好商量!!!】
許嘉柔:【這男的離過婚啊?!這靠不靠譜啊?你確定要加他嗎?】
小夏:【我知道啊,離過婚咋啦?現在早婚早離的多了去了,有句話說得好:離過婚的男人更會疼女人。】
許嘉柔滿臉黑線:【你連這都知道?敢情你早就調查過了?】
小夏發來一個壞笑的表情:【嘿嘿,去年打聽過了,他跟前妻是和平分手。這不正好嘛,混血帥哥,有故事有品位,還開酒吧,多完美的戀愛對象!】
許嘉柔翻了個白眼:【我看你是小說看多了,現實中的離婚男可沒那麽多浪漫故事。】
小夏秒回:【哎呀別管那麽多啦!快把微信推給我,尾款馬上轉你!】
與此同時,吧台。
一個留著寸頭的兼職店員用手肘捅了捅男人,笑眯眯地問:“老板,剛剛坐在那邊的漂亮姐姐,是來問你要微信的嗎?”
男人搖頭回笑:“不是。”
寸頭店員靦腆地壓低聲音:“那老板……你能不能過會兒幫我去問她要個微信?她長得好正點,是我喜歡的類型~”
男人睨了他一眼,嗓音有些懶倦:“你自己怎麽不去要?”
寸頭店員歎了一口氣,“有老板您這張臉坐鎮,桃花運來了都繞著我走。”
男人輕笑一聲,倒是妥協了:“手機給我。”
寸頭店員受寵若驚,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出手機交給男人,“拜托了,老板!”
此時,許嘉柔剛好從洗手間裏走出來,兩道目光相撞在一起。
“要不加個微信?”許嘉柔直接亮出小夏的二維碼截圖,“我有一個朋友,她想收藏L.S.的作品,或許你們可以聊聊。"
——標準的"我有一個朋友"式開場白,誰都能聽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吧台後的男人突然低笑出聲,他慢條斯理地從圍裙口袋掏出寸頭店員的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點:“為了藝術?”
他尾音上揚,帶著明顯的調侃。
“為了藝術。”許嘉柔麵不改色地點頭。
滴——
掃碼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男人將手機往吧台上一扣,俯身湊近道:“今天的咖啡算我請你的,就當......謝謝你看出畫裏的故事。”
“謝謝款待。”許嘉柔禮貌地抿了抿唇,將雨傘握在手中,“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隨時歡迎再來。”男人突然叫住她,“對了,怎麽稱呼?”
許嘉柔在門口駐足回首:“我姓許。”
“許小姐......”男人低聲重複了一遍,灰綠色的眼睛微微發亮,“我叫邵亦川。”
許嘉柔頷首示意。
雨聲漸密,她撐開傘踏入雨幕,沒注意到身後邵亦川若有所思的目光,更沒發現角落卡座裏另外一道灼人的視線。
……
隔著朦朧的玻璃屏風,陸程遠的視線死死鎖在許嘉柔身上。
從她推門進來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
他看著她走向吧台,看著她仰頭說話時脖頸拉出的美好弧線,看著她指尖在畫框上流連的模樣,看著她亮出手機二維碼加了男人的微信。
這些天在他麵前局促閃躲的許嘉柔,此刻眼裏盛著的光卻亮得刺眼。
原來她喜歡這種類型。
長發,紋身,帶著藝術家特有的頹廢感,跟他這個整天泡在消毒水味道裏的人完全相反。
玻璃杯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侍應生驚慌地看過來。
陸程遠這才驚覺自己指節已經泛白,他緩緩鬆開手,杯壁上赫然留下幾道濕漉漉的指紋。
最可笑的是,許嘉柔全程都沒發現他的存在。
她故意不告訴他這次秋遊的目的地,她寧願在民宿睡覺,也不願下樓見他一麵;她甚至天真地以為,隻要撕碎那張欠條,就能將他們之間撇得幹幹淨淨。
所有那些他以為的曖昧瞬間,宋家老宅儲物間裏她泛紅的耳尖,渡輪上她跌進他懷裏加速的心跳,雨天共撐一把傘她若有似無的靠近......原來都隻是他的自作多情。
她對他笑,隻是出於禮貌;她接受他的好意,隻是不想難堪;她偶爾的慌亂,不過是性格使然。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把他往"那個可能"上想過一秒。
陸程遠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突然想起許嘉柔曾經說過最討厭下雨天。
現在他才懂,原來他之於她,就像這場不合時宜的暴雨,突兀、麻煩、隻想盡快擺脫。
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自嘲地壓下嘴角,終於承認一個殘忍的事實:
許嘉柔的心裏,從來就沒有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