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程遠正站在她的眼前,臂彎裏拎著一個黑色的運動包,襯衫的紐扣鬆開了兩顆,沒有戴眼鏡,看上去有些疲憊。
許嘉柔本來想問他這麽晚怎麽來了,話到嘴邊就變成“你來了”。
倒像是期待了很久,終於把人盼來的那種感覺。
但或許是她說得太輕,當事人並沒有聽見。
見許嘉柔艱難地靠在床沿,陸程遠快步上前托住她的手肘,右手虛攏在她打著石膏的右腿外側,左手掌根承住她脊椎最脆弱的凹陷處。
“別按腰,會壓迫神經。”他的呼吸掃過她汗濕的後頸,指腹隔著病號服精準避開了她手術縫合的位置,“疼嗎?”
“沒事,不疼。”
由於他靠得太近,許嘉柔下意識避開,突然想起瞿思穎說的"命債肉償",整張臉都快燒起來了。
陸程遠卻將她摟得更近,從出事到現在,她嘴裏冒出的第一詞竟然是“沒事”。
“許嘉柔,在我麵前你可以喊疼。”
他好似不鹹不淡地說了一聲,目光卻認真地看著她:“以後按鈴找不到人,就給我打電話。”
許嘉柔綿軟地靠在他懷中,心髒砰砰狂跳,忘了這時候本應該說些什麽。
陸程遠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麽,突然問:“要上廁所嗎?”
許嘉柔不好意思地抿下唇,點了點頭。
“我抱你去。”
許嘉柔聽到陸程遠這樣說,雙腳便離了地。
男人寬大的手掌避開了她的傷處,穩穩將她橫抱了起來。
呆滯了幾秒,許嘉柔發現自己已經坐進了衛生間,她盯著反光的瓷磚,恍惚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撞在四麵白牆之間。
陸程遠關上門,清泠泠的聲音傳來:“有事叫我。”
短短四個字,卻讓人更加心跳不已。
“哦,好。”許嘉柔虛靠在坐便椅上,冰涼的邊沿硌著尾椎,病號褲的鬆緊帶卡在胯骨處進退兩難。
衣料摩擦聲在密閉空間裏被無限放大,就像有人攥著砂紙在反複刮擦她的耳膜。
“陸程遠。”
“什麽事?”
氣音與回應僅隔半秒相撞,許嘉柔視線匆匆掃向衛生間磨砂玻璃上的剪影,耳根有些發熱,“你能不能走遠一點?”
話一出口,玻璃上的人影不但沒有走遠,反而瞥過頭問她:“怎麽了?”
“你在外麵的話,我上不出來……”
著急說完這話,耳根子的燥熱已經擴散到了臉頰。
門外的男人沒有說話,直到他頎長的輪廓被頂燈拉成搖晃的細線,消失在磨砂玻璃上,許嘉柔才放鬆下來。
滴——答——
滴答,滴滴答答的水聲帶著某種隱秘的、怪異的羞恥感終於漫過恥骨……
過了好一陣,水聲終於停歇。
她閉著眼,大腦空白了兩秒之後,碎掉的思緒才被重新聚起來。
洗手間的白熾燈亮得刺眼,許嘉柔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嘴唇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在狹小的空間裏磨蹭了近十五分鍾,右腿的石膏讓她平時輕輕鬆鬆的動作都變得笨拙且艱難。
“好了嗎?我抱你回**?”
門外突然響起陸程遠的聲音,興許是因為她花得時間太久,尾音裏帶著幾分擔憂。
“等等,再等等!”許嘉柔急忙提上褲腰,低頭的瞬間,隻見白褲子上暈開了一片血漬。
該死,她竟然來姨媽了。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這間VIP病房的洗手間裏連片備用衛生巾都沒有,早知道就應該準備一個應急包。
許嘉柔慌忙抽了幾張衛生紙折成臨時護墊,但是血量太大了,根本無濟於事。
正猶豫著該怎麽開口,衛生間的門把手突然哢嚓轉動了半圈,一片夜用安睡褲從門縫裏遞了進來,“拿著。”
陸程遠的聲音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卻溫柔。
許嘉柔愣了兩秒才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觸電般的觸感讓她耳根發燙,“你怎麽知道,我需要這個?”
玻璃門被重新關好,陸程遠靠在門邊上,似乎在斟酌用詞,片刻後才低聲說:“我幫你記著日子。”
許嘉柔笨拙地接話:“你連這個都記,是不是早就等著今天來看我笑話?”
門外傳來衣料摩挲的聲響,陸程遠似乎調整了下站姿。
他無法言喻。
那些在心底排練過千百遍的話,此刻卻像卡在胸口的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對她說他關心她嗎?她聽了恐怕不會相信;對她說他愛她嗎?她聽了恐怕又要躲著他。
當他再次開口,沉重的呼吸幾乎要穿透門板:“許嘉柔,你知道我為什麽記得。”
許嘉柔呼吸一滯。
做醫生的,記憶力應該很好,可是他居然連這種小事都要記。
許嘉柔沒有再說話,她把發燙的臉埋進掌心,指尖無意識地在包裝袋上掐出幾道褶皺。
沉默在門裏門外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許嘉柔終於換好了安睡褲,整個過程艱難地就像在打仗。
她緩了口氣,輕輕推開門,發現陸程遠就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
門口的頂燈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拓出一小片陰翳,將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藏得晦暗不明。
陸程遠什麽也沒說,隻湊近俯身將她打橫抱起來,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品。
許嘉柔條件反射環住他的脖頸,隔著單薄的病號服,指腹下傳來堅實肌肉的觸感。
——他最近有在健身嗎?
胸肌的輪廓似乎比上次更明顯了。
這個認知讓許嘉柔耳尖發燙,連忙把視線轉向別的地方。
床位被緩緩搖低,發出細微的機械聲。
陸程遠把她安置好,目光在空****的床尾巡視一圈:“你的被子呢?”
“天氣太熱了......”許嘉柔揪著床單小聲解釋,“而且醫院的被子有股怪味,我不喜歡。”
陸程遠掃了一眼放在床邊折疊椅上的豆腐塊被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許嘉柔,別貪涼。”
他轉身從黑色運動包裏取出一條淺灰色的薄毯,抖開毯子的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毯子落下的瞬間,許嘉柔聞到了淡淡的薰衣草香。
這是她最喜歡的那款柔順劑的味道,沒想到他用的竟然是同款。
許嘉柔心頭一暖,卻又故意掀開毯子抗議:“真的熱嘛......”
陸程遠將毯子對折兩次,重新蓋在她的小腹上,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痛經就是因為你貪涼。”
她反駁道:“才不是,這沒有科學依據......”
一陣劇烈的絞痛突然襲來,她倒抽一口冷氣,本能地想蜷縮起來,卻被右腿的石膏限製住動作。
模糊的視線裏,她看到陸程遠快步走向茶水櫃,倒水的動作帶著罕見的急切。
“張嘴。”他不知何時已經回到床邊,掌心躺著兩粒白色藥片。
許嘉柔虛弱地搖頭:“還沒到間隔時間。”
“這是中成藥,止痛的。”陸程遠不由分說地將藥片遞到她唇邊。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藥片的苦澀在舌尖蔓延,許嘉柔下意識皺了皺眉,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陸程遠腳邊的黑包上。
那包半開著,夾層裏露出一角信封。
是她熟悉的米白色信紙,邊緣微微翹起來,像是被人反複拿出來又塞回去過。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封信......是她寫的。
許嘉柔死死咬住下唇,強撐著抬頭望向陸程遠的臉,“那封信……你看過了?”
陸程遠放下水杯的動作停了停,玻璃杯底與桌麵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你放在那麽明顯的地方,不就是想讓我看見嗎?”
他回視她,目光裏有些她看不太懂的情緒。
——確實。
那封信是許嘉柔在秋遊出發那天早上特意留在客廳茶幾上的。
因為有些話,她不太敢當麵跟陸程遠說。
信的內容其實很簡單,寥寥幾句,甚至沒有多餘的告別。
【陸程遠,秋遊回來之後,我就搬出去住了。】
她隻是告訴他,她已經找好了下家,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隻差簽租房合同。
她原本以為這次旅行回來,他們之間就該徹底劃清界限了。
可誰能想到鯨極島之行會出意外?誰能想到,她會摔斷腿,被緊急送醫?
誰能想到……她竟然會在這時候後悔?
她不想搬了。
可那封信已經在他手裏了。
許嘉柔攥緊毯子,指節泛白,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句:“……那你怎麽想?”
陸程遠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忽然抬手輕輕撥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發絲。
“許嘉柔。”他低聲叫她的名字,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你連搬家這種事,都要用寫信通知我?”
她睫毛顫了顫,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又酸又澀。
“我就是……”她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她反悔了?說她還想死皮賴臉地跟他合租?
說她其實好像......有點喜歡上他了。
陸程遠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從包裏抽出那封信,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折,塞進了自己的衣服口袋裏。
“等你腿好了再說。”他淡淡道,語氣不容反駁。
許嘉柔怔住,心跳驟然加快。
——他這是什麽意思?
是讓她別搬了?
還是……隻是暫時不提?
她不敢問,也不敢猜。
可胸腔裏那股酸脹感卻越來越明顯,甚至蓋過了腹部的疼痛。
她垂下眼,低低“哦”了一聲,不敢再看他。
陸程遠卻忽然俯身,替她掖了掖毯子,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帶著微涼的觸感。
“睡吧。”他嗓音低沉,“有事叫我。”
許嘉柔閉上眼,睫毛輕輕顫抖。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