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不帶一點遮擋,帶著秋冬特有的清爽感。

許嘉柔拄著雙拐在醫院門口足足站了三分鍾,貪婪地仰著頭,頭頂不再是冷冰冰的病房天花板,而是一大片湛藍的晴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青草、泥土和汽車尾氣的複雜氣息湧入鼻腔。

這是自由的、活生生的味道!

“人就應該多待在沒有天花板的地方。”

這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像是要把過去一個多月裏聞夠的消毒水味,全都從身體裏擠出去。

吱——!

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猛地撕破了平靜。

一輛風塵仆仆、掛著“光A”車牌的黑色SUV,以一種極其囂張的姿態,卷著塵土“唰”地停在她麵前幾米遠的地方。

許嘉柔看向那輛車,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原來是她家那對活寶爹媽來了。

嘭!嘭!

伴隨兩聲巨響,前後車門幾乎同時被猛地推開,兩道身影炮彈般衝到她跟前。

許嘉柔定睛一看,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她那號稱去“悠閑度假”的老爸老媽,此刻活脫脫像是剛從非洲草原挖礦回來,深色的皮膚襯得眼白格外醒目。

“哎喲~我的大寶貝疙瘩!”許江軼的嗓門洪亮得能穿透三層樓。

他完全無視那礙事的雙拐,張開雙臂就是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力道之大,撞得許嘉柔一個趔趄,拐杖差點脫手。

“讓老爸瞧瞧!這腿……還有知覺沒有?能動嗎?疼不疼?啊?”他一會兒低頭查看石膏邊緣,一會兒又抬頭盯著許嘉柔的臉,語氣裏滿是心疼和焦慮。

許嘉柔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心裏卻暖烘烘的。

她輕輕拍了拍許江軼微微汗濕的後背,示意他鬆手:“爸,爸!我真沒事!石膏都快拆了,醫生說恢複得可好了,過幾天我就能偷偷脫拐,健步如飛給你看。”

她故意說得輕鬆。

許江軼這才稍稍鬆開,但眉頭依然緊鎖,心疼地咂嘴:“嘖,活受罪了兩個月!柔柔啊,要實在不行,別在海川這折騰了,跟老爸回光華!咱家那麵包店雖然賺不了大錢,但供你吃香喝辣、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那絕對夠夠的!”

他拍著胸脯,一副天塌下來有他頂著的架勢。

“行了吧你!”宋文佩沒好氣地將許江軼拉到自己身後。

她上下打量著許嘉柔,目光銳利得像探照燈:“老許你瞎操心什麽,你看咱們閨女這小臉蛋紅撲撲、水靈靈的,哪裏像遭了罪的?分明是——”

“好事將近咯~”宋文佩拖長了調子,露出一抹洞察一切的笑容。

許嘉柔被老媽這突如其來的“好事論”搞得一頭霧水:“媽!你說什麽呢?什麽好事將近?”

她順著宋文佩驟然變得曖昧又興奮的眼神望去,心頭倏地一跳。

隻見不遠處繳費窗口的玻璃門“叮”一聲滑開,陸程遠拿著幾張單據從裏麵走出來。

他隔著不算遠的距離,安靜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近乎鬧劇般的重逢。

陽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俊朗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深邃專注,好像在觀察著什麽,又好像隻是在無聲地等待。

宋文佩見女兒看過去,得意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許江軼,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清晰地穿透喧囂:“老許!快看快看!咱家女婿!嘖嘖,真是一表人才,越看越順眼啊~”

“什麽女婿!媽,你別瞎說!”許嘉柔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心跳莫名加速。

她趕緊壓低聲音,同時伸手去推搡這對“煤球精”夫婦,“都跟你們說了我沒事沒事,你們還非要大老遠從光華跑到海川來!家裏生意不要啦?麵包店關門啦?趕緊的,上車回家!”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這、這就趕我們走啦?”許江軼還有點不舍,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陸程遠的方向,“這幾個月可都是那個小夥子在照顧你吧?要不今晚老爸做東,請他去海鮮城吃個飯?”

“不用!我欠的人情,我自己來還!”許嘉柔斬釘截鐵,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威脅”,“再不走,我可不敢保證外公會不會‘正好’散步散到醫院這邊來。你們是打算現在溜呢?還是留下來等著嚐嚐外公他老人家珍藏多年的‘家法’?”

宋文佩一聽“外公”、“家法”幾個字,條件反射般縮了縮脖子。

她動作快得像隻受驚的兔子,“嗖”一下就鑽回了副駕駛座,用力關上車門,隔著車窗急切地揮手:“走走走!老許快開車!此地不宜久留!許嘉柔你自己好好的啊,晚上我們開視頻!必須開!聽見沒!”

“柔柔,老爸走啦!再見——”許江軼的聲音透過車窗玻璃傳來,顯得有些悶。

引擎轟鳴,黑色SUV再次卷起一陣塵土,風風火火地駛離了醫院大門,留下哭笑不得的許嘉柔。

“柔柔?”身後突然傳來陸程遠低緩的聲線,帶著幾分試探,“你的小名?”

許嘉柔拄著拐,微微挪動上半身,忐忑地追上他的目光,“你都聽到啦?”

陸程遠輕“嗯”一聲,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柔柔,我以後可以這樣叫你嗎?”

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許家父母帶來的那份喧囂、溫暖和淡淡的窘迫。

許嘉柔下意識攥緊了拐杖。

“不行,”她飛快地搖頭,聲音卻不自覺地軟了幾分,“這個稱呼太肉麻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被同事聽到,我以後還怎麽在辦公室維持形象啊......”

說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這語氣怎麽聽著像是在撒嬌?

許嘉柔急忙別過臉去,卻錯過了陸程遠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意思是私下裏可以?”

她睫毛輕顫,眼睛眨了眨,沒吭聲,卻也沒反駁,算是默許了。

空氣一時安靜下來,她忽然想到什麽,抬頭問道:“陸程遠,你有小名嗎?”

“有。”他答得簡短。

“叫什麽啊?”她下意識追問,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好奇。

話音未落,一輛白色網約車緩緩停在他們麵前。

陸程遠伸手擋了一下車門上沿,另一隻手虛扶在她腰後,低聲道:“先上車。”

許嘉柔被他半護著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從耳後傳來,“以後告訴你。”

什麽嘛。

分明就是不想告訴她。

陸程遠繞到另一側上車,坐到了她的旁邊。

車內空間不算寬敞,許嘉柔挪動不適的腳,小心按著座椅的邊緣調整坐姿。

石膏的重量讓她動作有些笨拙,膝蓋不小心碰到了陸程遠的腿,她連忙縮了縮,卻聽見身旁的人低聲道:“可以靠著我。”

許嘉柔臉有點紅,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又鬆開,隨後試探著伸向他的肩,慢慢靠了過去。

下一秒,陸程遠手臂一勾,輕輕攬住她的腰身將她抱到自己懷裏。

許嘉柔呼吸一滯,整個人已經陷進了他的胸膛。

“這樣更舒服。”他解釋道,聲音從她耳畔傳來,帶著些許沙啞。

這些天的朝夕相處,兩人沒少肢體接觸,挨肩擦掌都成了家常便飯。

每次他給她換藥,手指頭就會碰到皮膚。他扶著她走路,手心就會傳來體溫,連她半夜疼得睡不著,他也會坐在床邊輕輕拍她後背。

但陸程遠是個極有分寸感的人,所有這些接觸都嚴格限定在“照顧病人”的範疇內,精準、專業,一點越界的動作都沒有。

可是他太熟練了,這份熟練讓許嘉柔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對很多人這樣“照顧”過?

這份體貼,又可能隻是他的職業習慣?

許嘉柔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對陸程遠產生了這種奇怪的情愫。

也許是他每天雷打不動記錄她的恢複情況;也許是某個疼醒的深夜,發現他就靠在床邊為她守夜;

也許是他明明自己疲憊得眼皮都快打架,卻還是堅持帶她去複健室,用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說“許嘉柔再堅持一下,你可以的”。

靠著他的耐心,許嘉柔在一次次痛苦的抬腿中,找到了支撐點。

慢慢地,兩人的相處方式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他們好像在戀愛?

他會記得她喝奶茶要全糖,她知道他喝咖啡不加奶;她習慣性把吃不完的飯菜推給他,他也會很自然地接過去吃完;有時候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麽。

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互相試探,曖昧來曖昧去,結果誰都不敢最先挑破那層遮羞布。

就像現在,許嘉柔靠在陸程遠懷裏聽著他的心跳,卻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在貪戀這份親密。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許嘉柔悄悄抬眼,發現陸程遠正望著窗外,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她忽然很想伸手撫平他不經意間蹙起的眉頭,但最終隻是輕輕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