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柔坐在病床邊,看著宋譚消瘦的臉頰。

才短短兩個月,老人已經瘦得顴骨突出,渾身蠟黃。

“外公,喝點粥吧。”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宋譚的肩膀,掌心傳來的重量輕得讓她心驚。

仿佛捧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空殼。

宋譚擺了擺手,幹裂的嘴唇蠕動著:“吃不下,別費力了,丫頭。”

“你早飯都沒吃......”許嘉柔強忍著鼻酸,擰開保溫碗。

熱氣騰騰的瘦肉粥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但宋譚聞不到。

她舀了一勺,輕輕吹涼,“就吃兩口,好不好?”

宋譚渾濁的眼睛望著外孫女泛紅的眼尾,終究不忍心拒絕。

他微微張開嘴,像隻孱弱的老鳥接受哺育,米粥滑入喉嚨的瞬間,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一團,喉結在鬆弛的皮膚下艱難地滾動。

許嘉柔連忙放下碗,輕拍他單薄的背脊:“外公,噎到了嗎?”

她的手指能清晰摸到脊椎骨凸起的節節。

宋譚搖了搖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半晌才緩過氣來:“丫頭,你跟程遠......是不是鬧別扭了?他好像很久沒來看我了。”

許嘉柔正在盛粥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他最近工作忙。”

其實根本不需要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像宋譚這樣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光是看年輕人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把來龍去脈猜得八九不離十。

“忙好啊.....”宋譚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心疼,“年輕人有事業心是好事......就是苦了你,天天醫院學校兩頭跑。”

“不辛苦的。”許嘉柔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低頭攪動著碗裏早已涼透的白粥。

米粒凝結成塊,黏在勺子上,像一塊塊醜陋的傷疤。

宋譚布滿老年斑的手突然顫抖著覆上她的手背:“丫頭,你們吵架......是不是因為外公?”

他眼角下垂得更厲害了,“都怪我,那天不該跟程遠說那些話......”

許嘉柔猛地抬頭,突然想起那天她打水回來,正好撞見陸程遠從病房出來,他的臉色慘白得可怕,連她叫了好幾聲都沒反應。

“什麽話?”她聲音發顫,“外公,你跟陸程遠說了什麽?”

宋譚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我跟他說了,他媽媽的事。”

許嘉柔心裏咯噔一下,“外公,你怎麽會認識陸程遠的媽媽?”

宋譚遲疑了幾秒,歎氣道:“你還記得那張被小航塗黑的照片嗎?”

“照片裏的青年,其實是陸振華......林詩媛,就是程遠的生母......他們都是我的學生。”

許嘉柔渾身一僵,腦海裏那些零碎的線索突然串聯成線。

為什麽陸程遠會對她如此了解,為什麽他總能做出外公拿手的菜,為什麽他看向外公的眼神總是帶著特別的敬重。

她突然有種沒來由的猜想:“外公,你早就認識陸程遠了,對嗎?”

宋譚痛苦地閉上眼睛,似乎是想起了久遠的回憶:“我怎麽會認不出來呢?程遠,這孩子是我從產房裏抱出來的......連他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他喉嚨突感不適,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口氣:“詩媛臨終前......把那孩子托付給我,可我、我沒能保護好他。”

......

從病房內走出來的時候,許嘉柔神情有些恍惚。

外公對她說了很多話,好像是怕自己再不說,以後就沒機會開口了。

她匆匆趕到主任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宋文佩和許江軼已經在了。

“目前老先生的腫瘤太大,由於他不接受全喉切除的方案,化療是我們最常用的手段,”主任醫生將CT影像貼在燈箱上,“但一化的結果已經出來了,白細胞跌到1.2,血小板隻有35,還出現了三級消化道反應。”

“我們很擔心二化的結果依舊不理想。”醫生歎了口氣,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英文資料,“所以我們建議考慮TIL免疫療法,這是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最新的抗癌技術。”

許嘉柔接過資料,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間夾雜著幾張彩色圖表。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令人心驚的數字:五年生存率提升47%。

“TIL免疫相對於傳統的放化療,副作用明顯較小。”醫生指著其中一段說明,“簡單來說,就是從患者自身的腫瘤組織中提取免疫細胞,在實驗室培養擴增後回輸。”

“不過治療費用的問題我也提前打個預防針,目前TIL免疫療法在國內還沒有普及。總共三個療程,一個療程大約需要120萬,而且醫保不能報銷。”醫生掃了眼許嘉柔,“還有就是,這個費用最好是一次性結清。”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砸在許嘉柔心上。

三百六十萬,一次性結清。

“我們治。”宋文佩突然開口,聲音堅定得不像話。

......

走廊裏,許江軼握著手機來回踱步,通話聲斷斷續續地傳來:“老李啊,是我......對對,老爺子情況不太好......是,需要一筆治療費......”

許嘉柔站在轉角處,看著許江軼為了籌錢已經連續奔波了好幾天。

“柔柔,”宋文佩從病房出來,將她拽到僻靜處,“你銀行卡裏還有多少錢?我跟你爸爸商量過了,先把麵包店抵押出去,光華市的學區房賣掉,差不多能湊個兩百多萬......”

許嘉柔看著宋文佩手上那枚結婚戒指已經不在了,心裏一陣刺痛。

那是老爸老媽的定情信物。

“還差一百六十萬。”宋文佩的聲音越來越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空****的無名指,“我再去跟你姑姑阿姨們借一借......”

一百六十萬。

即便他們傾家**產,即便父母賣掉經營多年的小店和唯一的房產,即便拉下臉麵向所有親戚朋友借錢......依然是個難以填補的缺口。

“媽,你別急。”許嘉柔握住宋文佩顫抖的手,突然想起什麽,“外公不是有很多學生嗎?我去找找他們,看看能不能讓他們幫忙水滴籌。”

宋文佩猛地抬頭:“不行!老爺子要是知道,絕不會同意的。”

許嘉柔實在沒了辦法,一籌莫展之際,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她心不在焉地打開一看,是一條銀行短信通知:【您尾號8810的賬戶收到轉賬5,000,000.00元,備注:TIL治療費】

她瞪大眼睛,反複數著那一長串數字。

五百萬?

這筆錢足夠支付外公的全部治療費用,甚至還有餘錢請最好的護理團隊。

緊接著,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映入眼簾:【錢是幹淨的。外公當年救過我的命,這是我欠他的。】

許嘉柔的手指微微發抖。

所以.....是陸程遠嗎?

宋文佩見她神色有異,慌亂地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許嘉柔把手機屏幕轉向母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外公的治療費,有著落了。”

......

暮色四合,海川市中環CBD的燈火漸次點亮。

榮成大廈猶如一柄寒光凜凜的利刃刺破蒼穹,鋼化玻璃幕牆倒映著城市流動的光影。

38樓。

總裁辦的燈已經熄滅了大半,隻有盡頭那間CEO辦公室依然亮著。

透過半開的百葉窗,可以看見陸程遠修長的身影正站在窗前,手中握著的手機屏幕剛剛暗下去。

咚咚——

規律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進來。”

韓舟推門而入,手中捧著幾份燙金封麵的文件。

他的腳步很輕,卻在空曠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陸總,股權轉讓的手續已經全部辦妥。”他將文件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攤開,“包括陸董特別交代的那15%分紅。”

陸程遠轉過身,西裝外套不知何時已經脫下,隻穿著挺括的白襯衫,領帶鬆開了些,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伸手接過文件,修長的手指隨意翻動著文件,“他這次倒是大方,看來是鐵了心要我接手天荒山那邊的爛攤子。”

窗外,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掠過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韓舟注意到老板的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鎖屏上是一張模糊的合照,隱約能辨認出兩個人的身影。

但下一秒,陸程遠已經按滅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