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遠一邊小心地探下鑷子在傷口中找尋什麽,一邊皺眉搖搖頭。
“但是教授一定就在這兒……他特地打這通電話,就是為了掩蓋這件事。而且,他大張旗鼓鬧著找警察這件事,也應該是為了掩蓋點什麽。”
時光低頭接連往臉上潑了幾捧水,涼水激在臉上,腦子立時清楚了不少。
“你是說,教授不知道這裏真的有警察?”
“隻是我的直覺。雖然我安排了韓照妹妹假死,但是估計教授已經看破了,殺韓照可能本來就在他這一次的計劃內,但是如果剛才韓照沒幹傻事……算了,都怪我。”霍明遠臉色微微一沉,穩著手從傷口中夾出一塊彈頭,舒出一口氣,展開汗涔涔的眉頭,邊利落地止血邊接著說,“所以,不管把誰交出去,今天這事兒都完不了,別再白白把命往裏填了。”
“我不是要做無謂的犧牲——”
“什麽犧牲都不行。”霍明遠不容半點商量地打斷她,簡單粗暴地用一團消毒棉球塞住傷口,“我是人民警察,你是人民,要犧牲也是我的事,你唯一該幹的事就是信任我。你這條命對我還有大用,我現在要求你,從現在開始,專心保護你自己的生命安全,就和你平常一樣,該認慫就認慫,其他什麽都別管。你堅持一下,最多到明天早晨。”
“堅持?”時光怔怔地看著這個兩句話就把她安排明白的人。
他說她的命對他還有用,她雖然不清楚他到底想怎麽用,但她以為至少他接下來會和她就現在的局勢商量一下策略,製定一下接下來裏應外合的計劃,可是沒有什麽策略,也沒有什麽裏應外合的計劃,他就隻是讓她堅持?
堅持活到明天早晨,就隻是這樣?
“這是你欠我的。你打我那一巴掌,我現在要跟你算賬了。”霍明遠轉手從架子上拽下一條毛巾,塞到還滿臉是水的時光手裏,“別忘了你今天早晨答應我的——”
霍明遠話沒說完,活動室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上樓的腳步聲。
很多人輕輕重重的腳步聲混在一起,眨眼功夫就來到活動室門前。
霍明遠來不及穿上衣服就趕了出去。時光胡亂抹了一把臉,丟下毛巾的時候,目光從洗手台上掃過,恰好看見那把剛才被霍明遠從她手裏奪走的剪子,稍一猶豫,還是偷偷摸起來揣進了褲兜,才快步跟上。
時光跟著霍明遠剛走出洗手間門口,就見活動室的房門被人“咚”地一下暴力踹開,宗亮、秦暉、童爍和幾個持槍的男人一擁而入。
“這是什麽意思?”
似乎是要報剛才的威脅之仇,宗亮略有點快意地笑著,清了清嗓,才一字一句地說。
“不知道這裏討論得怎麽樣,剛才我們在樓下也討論過了,現在一致認為,霍明遠,你就是那個警察。”
宗亮故意把“我們”和“一致”說得格外清楚。
時光詫異地看向和他們站在一起的秦暉。
她早知道他會背叛霍明遠,但她一直以為那是霍明遠虎落平陽被宗亮囚禁之後的事,沒想到竟然這麽快,這麽早。
霍明遠皺眉在他們三人間一掃,目光落定在秦暉身上。
“秦暉?”
“霍總,您背著教授吞錢吞貨的事,教授已經知道了。”
霍明遠微一怔,嗤笑出聲:“你以為把我栽成警察,教授就能放過你了?你認識這個姓宗的才幾天,你知道他是什麽來路啊?”
“宗先生是教授的廚子。”
“他說他是廚子他就是廚子啊?你親眼看見他起火開灶了嗎?”
“霍明遠!”宗亮搶在秦暉前冷哼了一聲,語聲裏的陰陽怪氣也沒能掩住他神情裏一掠而過的驚慌,“你不要浪費口舌在這裏攪混水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相信誰,也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冤枉誰,誰是人誰是鬼,大家心裏都有分辨。”
霍明遠看也不看他一眼,隻瞪著秦暉:“你啞巴了?我問你話呢!”
秦暉低眉斂目,以示不再答話了。
霍明遠惱火地朝進門來的這群人中掃了一眼,這才發現少了一個人。
“關夢嬋呢?”
宗亮還是端著那副陰陽怪氣的腔調,但事不關己,話音就明顯比剛才放鬆不少:“她需要冷靜一下,已經送她去酒窖了,等你親口認供了,再問她的意見也不晚。”
“認供?”霍明遠笑出聲來,嗓音渾厚平穩得絲毫不像個剛剛挨過一槍的人,“宗亮,大白天的你做什麽夢呢!我跟你認供?你算個什麽東西!”
“那就別怪我不講同窗情分了。”宗亮笑意一斂,朝時光看去,“時光,你過來。”
時光猶疑片刻,到底站著沒動:“你想幹什麽?”
宗亮無奈地歎了一聲,轉眼看向一進門就迅速把霍明遠和時光圍起來的一眾打手。
“拜托幾位手下留情,別傷了他的性命,也別傷了無辜。”
宗亮話音一落,就有三人把手裏的槍往腰間一別,同時朝霍明遠撲了過去。
時光頓時被逼退到一旁,還沒站穩腳,隻聽到一陣拳腳到肉的聲響和接連慘呼,三人就已經盡數趴下了。
一眾打手顯然沒想到一個已經負傷的人還能有這樣可怕的身手,呆愣了一下,才忙又攻上四人。這次隻多與他糾纏了小半分鍾,就又被盡數打退了。
十個打手終於一擁而上,卻還隻能勉強糾纏。
宗亮看急了,轉頭看向袖手一旁的秦暉。
“你還愣著幹什麽?”
“宗先生,我剛才就說過了,除非開槍,否則這裏所有的人一起上,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對手。”秦暉淡聲說著,看著高下分明的戰局略有點無奈地歎氣,“他已經手下留情了。”
“那就開槍!開槍,隻要他有一口氣就夠了!”
宗亮瘋狂的聲音穿過陣陣拳腳的聲音刺進時光耳中,聽得時光心裏一凜。
打手們顯然也都聽見了這個瘋狂的聲音,糾纏在戰局外圍的人已經伸手拔槍了。時光一咬牙,閃身突襲,眨眼功夫就鑽進了戰局。
“時光——”宗亮喝止她的話還沒說出來,她已在一眾高大的男人間靈巧閃身,迅速貼到霍明遠背後,趁那人正專心對付指到眼前的槍口,抽出兜裏那把剪子,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剪子尖兒直抵在了他腰間的脊骨上。
霍明遠如遊龍般的身形立時一頓,僵硬地定住了。
這位置被剪子紮進去未必致命,但他這輩子一定不可能再像這樣挺拔地站著了。
戰局驟停,打手們都鬆了口氣,求之不得地紛紛後退,宗亮一眼看清,頓時一喜。
霍明遠不用回頭就能知道拿這奇葩的武器抵住他的是什麽人。
“時光!你瘋了啊!”
時光平淡地看著眼前這片大汗淋漓的脊背。
“我沒瘋。” 從今天早晨起來到現在,她還沒有那一刻像現在這麽清醒。她當然記得她今天早上答應他的話,誰害他,她就跟誰站到一起,“如果你真的不是警察,就不應該害怕盤問,你害怕,就有問題。”
宗亮披了大半個星期的溫文拘謹的外皮在興奮之間徹底揭了下去。
“對!抓起來審,不怕他不招!”
躑躅許久,才有一個打手掏出一把鏽跡斑駁的手銬,壯著膽子上前扣到霍明遠的一雙手腕上,然後又有人上前來接過時光手裏的剪子,這才又陸續上來三個人,三個槍口連同那把剪子一起抵在他身上,一路小心翼翼地把他押去酒窖。
酒窖門口像八月六號早上一樣被人持槍把守著,見他們押人過來,守門的人打開那扇沉重的大鐵門,露出裏麵的一團漆黑。
“怎麽不開燈?”看著幾個打手摸黑押人進門,時光不禁問。
她記得清楚,三號的那天早晨宗亮還突然開燈把她嚇了一跳。
“燈不亮了,可能是線路出了點小毛病。不礙事,反正他們在裏麵也用不到。”宗亮輕描淡寫地說著,對她朝樓梯口示意了一下,“可以和你說幾句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