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洛玉
第一次知道它,是在母親的藥方裏。
舊時,母親去中藥房抓藥,我總是不依不饒地跟著。見著大包小包的褐色的紙裹著形色不一的草木,心裏倒也好奇。碰巧某個盛藥的紙袋咧開嘴,我便興衝衝地揀出那一味樹皮片似的藥,塞進嘴裏。
苦,且辛辣。生平初次嚐到這般滋味,難以言表。隻覺酸楚溢上心頭,眉間皺成一團,隻得重複這一個字——苦。世俗的浮華,我記住了鄉音和那些冗長卻又零落的隻言片語,卻忘了,竟忘了,連滋味卻都難以言表。
母親既沒有阻攔我,也沒有鼓勵我。隻說,它叫作獨活。
幼時浮著油彩的泡沫記憶裏,便存了這樣一個詞:獨活。它苦澀辛辣得令淚在眼眶裏打轉,卻遲遲不肯掙脫。
後來時間遠了,苦辣淡了,我才又去替母親買這一味藥。
抓藥的人說,獨活味辛、苦,性微溫。我隻緘默地聽著,苦辣卻又隱約縈繞在齒頰間。它竟這般令我著迷,即便風劫去流年,卻劫不去它的苦澀與執著。
醫書裏說,獨活,春生苗葉如青麻,六月開花作叢,或黃或紫,結實時葉黃者是夾石生,葉青者是土脈中生。視線幾番在這句話中遊走,幾曾料想,我竟真的有幸親自一睹獨活的真容。
一莖直上,得風不搖曳不招搖;無風偏心動,心自悠。這樣一株細莖無香的小草,卻風骨猶存,像是漂泊經年,又重歸故土,從此塵埃落定,不再輾轉——這並非代表命運不再多舛。崖邊的風沙走石,依舊足以使之斃命,它隻願自生堅忍。獨活得勢,卻不張狂。這“獨活”二字,不知為它博來了多少目光,它卻隱於塵世,甘願同百草一副模樣。並非它不配,隻是它願在繁華中全身而退。褪下一副皮囊,在孤獨裏狂歡、沉淪,亦是清醒。苦得清醒,與尋常草藥一般清苦,平淡卻又非凡。以鶴的姿態,做個臨水照花之人,高傲卻又清寒,存在於迢迢塵世。
辣是浮華,苦是清醒,獨活於世,幸哉!